上古戰場
慕心文是崩潰的，當她發現自己變這副模樣。
原本還算白皙的面板現在佈滿了冰藍色鱗甲，纖纖十指變成鉗子，腰腹化為蟲體，雙腿被蟲肢代替，屁股後頭還翹著一條比頭高的彎鉤。
不會是被魔氣侵蝕變成這樣了吧？可是也沒聽說過魔氣入體會被同化成妖魔啊。
慕心文試著用尾巴尖蟄了自己一下，很疼。不像是幻覺。
“愣著幹甚麼？還不趕緊上前交戰！”
六臂狼魔也不知道哪兒來的那麼大力氣，慕心文還沒來得及再觀察一下週圍的情況就被他猛地一推，摔進一片廣袤卻寸草不生的沙漠之中。
抬頭髮現周圍站滿各種奇形怪狀的魔，他們手裡拿著武器，張牙舞爪朝前方戰場衝去，喊殺聲震天。
完全搞不清楚狀況，被迫混跡於其中的慕心文被魔潮裹挾著往前行進。
終於被擠到戰場中心，慕心文不經意抬起頭，看見頭頂上逐漸聚集起大片白色雲層。
那是來自高階靈壓的強大震懾力，慕心文站在群魔裡莫名有些感動。
她鉗著斧頭，看見白雲層層堆疊起來，逐漸碼成了高不可攀的雲階。
太陽出來了，雲階上站滿了身披戰甲的天人。
真是氣勢磅礴啊！
那是每一個修士終其一生都想要到達的地方。慕心文心潮澎湃地仰望著雲階上的天兵，忍不住喊出聲來，“太好了，是神仙！我見到神仙了。”
“嗯？”一群魔把慕心文圍了起來，“報——這裡有個叛徒！”
魔息在她體內亂撞，在這種情況下對上他們，慕心文完全不知道該怎麼反抗，掙扎幾下後便被一群魔捆住帶到了戰場的最前方。
“我才不會跟你們這些怪物同流合汙！”慕心文大喊著被按在黃沙漫天的山丘上。
“把她給本將扔進落川河，重鑄魔身。”
被一群人扭送進墨汁一樣的落川河之前，慕心文瞥見釋出命令的魔人背影。
那是一個女魔，身材纖長，站在沙丘上，勁挺的腰下是又粗又長的蛇身，上面佈滿花哨密集的暗紋，一頭紅色長髮在風沙中飛舞著。
慕心文徒勞抬頭掙扎，“你們這群妖魔，不得……”
“咕嘟嘟……”
還未說完，慕心文就被扔進了比墨汁還濃郁的落川河裡。她眼見身體開始融化，本以為會遭受鑽心蝕骨之痛，最後卻輕飄飄的慢慢成了霧氣逐漸與河流融為一體。
不知道過了多久，慕心文發現自己又回到了醒來的地方。
為甚麼說又？
慕心文抬手，看見自己鋒利的鉗子，冰藍色的鱗甲，她覺得很美，於是盯著欣賞了一會兒。
揮舞著尾尖，原地自如地轉了個圈，她是一隻驕傲的冰蠍戰士。
對！她要為魔族而戰，擊敗這些天兵，讓魔族成為天地的主宰。
“為魔族而戰！為魔神而戰！為自己而戰！”
一隻冰蠍在魔軍中高高揚起蠍尾，鋒利的彎鉤帶著神氣的亮光。
雲層中的天兵像飄雪般紛紛然降落。
暗與亮，黑與白，兩股龐大的力量糾纏著。魔族和天兵打得不可開交，慕心文也在其中奮力與一個身披鎧甲的天族戰士拼盡全力廝殺著。
她的蠍尾靈活迅猛地蟄在天兵的戰甲上，白色戰甲在她的魔氣侵蝕下逐漸溶解。天兵暴露出脆弱柔軟的腹部後被她一鉗子捅穿，慢慢消失化為虛無。
“哼！這些天兵也不過如此。”慕心文身邊的一隻魔狂妄地叫囂著，又同時殺死兩個天兵。
沙丘上的魔蛇女雙臂抬得更高，河中還在不斷蒸騰出顏色深到發黑的藍霧。
藍霧向沙丘下的戰場中不斷飄揚而去，鑽進每一個魔族戰士的身體。
得到藍色霧氣的滋養後，慕心文的蠍體也像其他魔一樣增大數倍，渾身充滿了幹勁，變得格外勇猛。
忽而天光大亮，頭頂一記悶雷滾動，一個綵衣飄帶的巨影籠罩在他們頭頂。
沙漠風雲突變，漫天黃沙。
慕心文只能盡力用肢體向下紮根穩住身體不被卷飛。
耀目的白色天際上驟然顯現出無數雙猩紅的目，明滅不定地眨動著，如同布帛被星火燙出的大洞。
“戰神威武，戰神威武！”身著白色戰甲的天兵們也空前振奮，舉著兵器一邊廝殺一邊呼喊，逐漸蓋過魔族的氣勢。
天上的洞開始下起紅色的火雨。魔族計程車兵隨著火雨的降落一個個化成灰燼，數量也迅速遞減下去。
慕心文親眼瞧見火雨掉在她身邊一個魔的身上。魔被燙出一個大洞。灼熱的紅圈在他中空的身體中心向外蔓延，很快就將他燒得乾乾淨淨。
她開始懼怕，發出難聽的嚎叫聲，往戰場後方逃去。
不僅僅是她，其餘的魔見到毫無對抗之力的火雨，也只有慌不擇路逃跑的份。
廣袤的沙漠只剩下紅髮飛揚的女蛇魔和仙衣綵帶的天族戰神了。這是屬於兩個將領的戰場。
魔族隊部迅速後撤，天兵們窮追不捨，慕心文忘了自己是誰，只顧得發了瘋地出於本能逃命。
她跟著其他魔一起沒日沒夜地逃，逃到了綠洲，逃到了有人生存的地方。天兵步步緊逼，酣戰又起。
魔族與天族打得難捨難分，不分晝夜。戰鬥毀壞了人類的耕地，破壞了森林，汙染了水源，沒有神力也沒有魔息的人類被連累得死傷無數。
整個大地之上，生靈塗炭，哀鴻遍野，儼然成了人間地獄的景象。
數萬年前，天地混沌，靈魔兩氣不分。後來天地孕育出天族與魔族，又有了弱小的人族。自誕生以來，天魔兩族關於天地主宰權的爭鬥就從未停止過。
對戰爭的狂熱早已經刻在兩族的骨子裡，成了他們一生中最重要的事情。
慕心文在戰鬥中失去六條蟲肢，倒在剛剛經歷過一場戰爭的村莊泥濘小路旁奄奄一息。
恍惚間看到一個黑衣男孩向她飛奔而來。
“師姐，我終於找到你了。”男孩激動撲到她身上，膝蓋撞到她腹部堅硬的甲片上。
她睜大眼打量著他。看見他漂亮的瞳像琉璃一樣透亮。
慕心文的鉗子暗自在背後揮舞，身後的蠍尾防備地反鉤向這個男孩，只要輕輕一蟄，這個懵懂無知的人類就會中毒身亡。
男孩懵懵懂懂把手按在她上半身的柔軟處，“師姐，你怎麼不理我？”
藍到發黑的魔氣從她胸口慢慢順著他掌心匯入他的體內。
身上魔息慢慢被抽離，她終於想起來自己是誰了。
她不是甚麼魔族的冰蠍戰士，她叫慕心文，是向晴川慕家的大小姐。
慕心文眼神逐漸恢復清明，盯著徐敏修的臉看，“小師弟，你怎麼會在這裡？”
“我是專門來找你的呀，師姐。”
慕心文不經意抬起手臂，沒有藍色鱗甲，裙子底下是兩條纖長的人，她使勁兒朝空中起跳橫踢，也沒有受傷後的痛覺。
靠在土堆旁，慕心文揉一揉太陽xue，“我想起來了，我掉進仙歌江了。”
“所以我們現在是在哪裡？”
徐敏修：“應該還在江底。我是被一個藍色水洞吸進來的。”
他被水洞吸進來之後就出現在這座村莊。徐敏修本想直接出去找她，但村民們告訴他魔族和天族正在打仗，如果不想被誤殺，最好老老實實待在人族聚集的村落裡。
“但是沒想到他們還是打到這裡來了，這幾天死了好多村民。”徐敏修幫著把慕心文從地上扶起來。
發現墜入水中之前穿的水紅色裙子已經髒得不能看了，慕心文下意識往腰上探，沒有摸到儲物袋，只得嘆息作罷。
“喂，小師弟。”慕心文突然一把捂住徐敏修的嘴，“剛才的事不許說出去。”
徐敏修後退著從她的手掌心逃離，“甚麼事？師姐。”
“就是我這樣，那樣……”慕心文懶怠解釋，背朝他一揮手，“哎呀！總之就是不許把這裡的事情告訴別人。”
“師姐……我能告訴誰去。”徐敏修迷茫地摸摸後腦勺，“我們都還不知道怎麼回去呢。”
“那你還敢來找我？是不是有病。”慕心文抬手就給了徐敏修腦門一擊。
“哎喲，疼啊師姐。”徐敏修雙手捂著腦門，“能不能不要打我的頭了，我阿孃說了，老是打頭人會變笨的。”
“我看你本來就挺笨的。”慕心文揹著手往村子裡走，打算找人打聽一下他們現在所處的地方。
徐敏修趕緊跟在她屁股後頭，“師姐，我們去幫忙吧。”
他們所處的村莊沒有名字，房舍也非常簡陋。房子的牆體是用附近的樹木簡易搭建成的，就架在粗壯的藤蔓上，以避免土地的溼冷氣息侵入。
慕心文二人順著藤蔓製成的階梯在村子裡走了一圈，發現這些房子都沒有大門，只能簡單地避光避雨。
村裡有不少人因為受戰爭波及，受了傷在被人照顧著。
慕心文和徐敏修閒著也是閒著，便主動幫忙村長曲大叔把死屍拖到乾燥的高地，挖上一個大坑，然後簡單掩埋。
但徐敏修氣力不足，沒挖多久就捧著心口，看著好像馬上就會背過氣。
村民看見了，好心提醒慕心文說：“你妹妹好像身體不舒服。”
慕心文抹一把汗，一把奪走徐敏修手中的鏟子，將人推到一邊，“去去去，身子骨這麼弱還學別人幹活，一邊歇著去吧。”
幫忙安葬完屍體，時間已經到了晚上。曲大叔家裡也沒甚麼好吃的，只拿出兩條長得像地瓜的東西給他們充飢。
“這是人住的地方嗎？”慕心文皺眉啃著滿嘴土腥味的瓜，抱怨道。
勉強填飽肚子後，慕心文才有心情坐在藤條上咕咕唧唧，垂落的兩條腿在半空中盪來盪去，“為甚麼他們甚麼都不知道，連向晴川都沒聽說過。”
徐敏修扶著藤條在她身邊站著盪鞦韆，“師姐，那不如我們就在這裡生活下去好了。”
“放屁！”慕心文一腳踹在徐敏修屁股上，“你怎麼一點出息都沒有？這樣的生活和野獸有甚麼區別？”
徐敏修身體一歪，失去平衡，差點頭朝下從藤條上栽倒，被慕心文眼疾手快一把撈住。
於是徐敏修就這樣倒掛在她手上。
“師姐，快放手！我的頭好暈。”被倒置的徐敏修像一條剛被捕撈上岸的魚兒卷著腰拼命掙扎。
慕心文提著他腳腕的手稍稍一鬆，又嚇得徐敏修哇哇大叫起來。
慕心文苦中作樂，起了玩弄的心思，很快又一把攥住他，抓住他雙腳在手腕上轉了一圈。
被她玩弄在股掌之中，徐敏修坐穩後依然覺得頭暈目眩，扶著頭，身體還在晃動，腦袋一下一下撞在她肩頭。
見到他這副滑稽的樣子，慕心文忍不住捧腹大笑起來，聲音清脆洪亮，令陷入夜色寂靜的村子都活泛起來。
“師姐——”徐敏修噘著嘴，蒼白的臉頰鼓著，“我真的要生氣了。”
“哈哈哈，好啊。”
“我真的生氣了！”徐敏修插著腰，皺眉嚴肅地盯著慕心文的眼睛。
“哦。”慕心文伸出一根手指把他氣鼓鼓的臉皮戳漏氣，盯著他的眼睛笑起來。
“哼，算了，我氣消了。”徐敏修洩氣，雙手捧著下巴在她身邊坐下。
鬧了一會兒，慕心文又掐著他的腋窩把他抱起來，放在一根粗壯的藤蔓上躺平，自己也找了一個地方，雙手枕在腦後，閉上眼打算睡一覺先。
突然聽得轟隆一聲巨響，巨大的震盪感也同時襲來，好像有甚麼東西從天而降，重重砸入附近的地裡。
慕心文還沒來得及睜開眼，隔著眼皮也能感受到閃過的一瞬紅光，緊接著又是一聲巨響。
兩聲巨響後，慕心文終於成功睜開眼睛。
雖然不知道怎麼回事，但是她又回到了仙歌江！
四周都是水、水草、魚兒，還有在身邊胡亂掙扎的徐敏修。
他的狀況看起來不太好。慕心文趕緊游到徐敏修身邊，一把攬住他的腰，心一橫，低頭貼上他的嘴開始為他渡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