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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張北野,叫我領導

2026-05-31 作者:蘇二兩

第71章 張北野,叫我領導

七月,草場綠到了最深處。

暑氣漸盛,低處的春季牧場水草漸枯、蚊蟲肆虐,牧民們便要收拾氈房、攏起家當,把羊群從低處往地勢更高的夏季營地轉移。

巴圖前段時間摔傷了腿,骨頭接上了,修養了一段時間也能拄著柺杖慢慢走幾步,可騎不了馬,幹不了重活。

他的兩個兒子一個十四,一個八歲,半大不大的小子,平常幹活是把好手,可在轉移牧場這種大事上,還是嘴上沒毛,辦事不牢。

張北野得了空,便過來搭了把手。

巴圖重新搭好的家在距離旗裡西北方向二百多公里處。氈房的位置選在了一條河溝的北岸,南邊是一片緩坡,坡上新長出來的那一茬草還蓋不住腳面。

遠處有幾戶新落腳的人家,炊煙從氈房頂上的鐵皮煙囪裡冒出來。這會兒無風,映著綠草藍天,白色的炊煙垂直而上,與雲朵握了個手。

張北野蹲在羊圈的一側,正在加固木樁。旁邊蹲著巴圖的大兒子,他兩隻手扶著木樁,因為握得緊,手背上蹦起了細細的青筋。

他的弟弟坐在不遠處的草地上,手裡攥著一把剛擰好的鐵絲,等著遞過去。

張北野直起腰,放下錘子,從褲兜裡摸出煙盒。

煙盒裡只剩下最後一支菸,他抖出來叼在了嘴裡。

點了煙,過了一口,他摸著錘子的木柄問:“你爸的腿,去旗裡複查了沒有?”

大兒子叫巴雅爾,顴骨很高,臉被太陽曬得黑紅,此刻他還扶著木樁沒鬆手:“去了,大夫說骨頭長得差不多了,但還得慢慢養著。”

張北野“嗯”了一聲,咬著煙,眯著眼睛看了看木樁正不正。

木樁歪了一指,他用腳蹬了蹬木頭,蹬正了,又掄起錘子補了兩下。

“叔,你和我爸甚麼時候認識的?”

巴圖的小兒子叫達楞,他將一段鐵絲遞給張北野時,好奇地問道。

“甚麼時候認識的?”張北野看著那雙黑葡萄似的眼睛,咬著煙笑了,“我還沒你大的時候,就認識你爸了。”

張北野和巴圖的交情有些年頭了。

張北野十歲之前生活在牧區,那時候巴圖還是個二十出頭的小青年。兩家氈房隔著一道山樑,騎馬跑過去不到半小時。

巴圖教過張北野套馬、辨別方向,也教過他如何在雪夜裡找到走丟的羊。

十歲的時候,張北野跟隨父母離開了牧區,在旗裡住上了不用遷徙,紮根的房子。

可張北野總覺得自己的根是紮在這片廣袤的草原上的,他有空的時候就會回來小住,幫著巴圖做些事情,直到去了遙遠的城市打拼。

圍欄加固了一圈,只剩最後幾根木樁就能收尾。忽然,遠遠的傳來了機動車駛來的聲音。

巴雅爾轉過頭,看到了一輛吉普車從草庫侖那條土路上開過來,身後揚起了一長溜塵土。

達愣一下子從草地上蹦起來,興奮地喊道:“去旗上買東西的車回來了。”

車子在生活區的東邊停了下來,塵土慢慢落下,有人推門下了車。

巴雅爾在陽光下眯了眯眼:“那是誰呀?那日蘇怎麼帶回來一個陌生人?”

張北野正蹲著往木樁上繞鐵絲,聽見這話偏了一下頭。

他的目光越過圍欄,看到了揹著揹包,從副駕上跳下來的男人。

白襯衫,深色長褲,戴著金絲眼鏡,面色很白。

越野吉普車很高,他從車上跳下來的時候扶了一下車門框,站穩了,抬手擋了一下太陽。

張北野手裡的鐵絲沒擰緊,鋼絲的一頭刮在了他的虎口上,拉出了一道淺淺的紅印。

他卻沒理,就著那個不算舒服的蹲姿,一直看著那個身影。

“叔。”巴雅爾叫了他兩聲,張北野才收回目光,擰緊了鐵絲。

隨後,他滅了口中的煙,站起身,走到拴馬樁前解了韁繩,扳著馬鞍翻身上馬,雙腿一夾馬腹,飛馳了出去。

“叔,我們也去幫忙卸貨。”

巴雅爾也從馬樁上解開了自己的馬。小小的達楞動作比他哥還快,跑到那匹沒被拴著,正在悠閒吃草的半大的黃馬前,抓著韁繩翻了上去,兩腿夾著馬肚子坐穩了。

“我也去。”

牧場上,每家每戶隔上十天半月會統一採買一次生活用品。輪到誰家去,採買人天不亮就出發,吉普車或者皮卡在草原上顛簸小半天,到了旗上拿著各家的採買單子,一樣一樣的買全,堆到車斗裡,用帆布蓋上,再顛簸個小半天回來。

聽到身後的馬蹄聲時,簡舟正在幫忙卸車。

馬蹄聲遠遠的傳來,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密集,簡舟抱著幾提紙轉頭看向身後。

三個人三匹馬,從山坡上疾馳而來。

張北野騎在跑得最快的那匹黑馬上,脊背微微前傾,姿態鬆弛,與上次簡舟在馬場裡見到的他完全不同。

不可否認,在馬場裡,張北野騎得也好。可那時,他騎著最規矩的馬,跑著畫好的圈兒,縱使縱馬賓士,也始終帶著一層約束和拘謹。

而此刻,沒有圍牆圈禁,沒有路線約束,天地遼闊,任由馳騁。

坐在馬背上的張北野,彷彿生來就屬於這片曠野。腳下是無垠的青野,頭頂是朗朗長空,風鼓動著他的衣服,那些一直被城市鋼筋水泥壓抑的野性,都恣意張揚地釋放了出來,顯得他愈發耀眼奪目。

馬蹄掀起的塵土撲面而來,等馬跑到了近前,速度驟然慢了下來。

張北野勒著馬,停下來。

他在馬上居高臨下地看著簡舟,簡舟抱著幾提紙也仰著臉看著他。

兩個人都沒說話。

草原上氣候多變,剛剛還無風,現在倒起了微風,簡舟額前的碎髮被風輕輕吹著,黑髮襯著那張素白的臉,像遺失在草原之上的一塊美玉。

張北野牽著韁繩,偏過馬頭,讓馬慢慢地繞著簡舟走了一圈。

他的目光從簡舟的臉上滑到他的襯衫,又滑到他那雙沾了塵土的休閒鞋上。

繞到簡舟身後的時候,張北野的視線順著衣領滑進了他的後頸。那截脖子很白,陽光照著,顯得細膩又光滑。

攥著韁繩的手緊了一下。

“簡教授,你怎麼來了?”張北野終於打破了兩人之間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氣氛,坐在馬上問道。

簡舟把懷裡的東西往上惦了一下。

“放暑假了。”

“怎麼找到這兒的?”

“你爸告訴我的。”

張北野微微蹙眉,這事兒老爺子從沒向他提過。

“又騙他了?”

“嗯。”簡舟破罐子破摔,實話實說,“和他說我來做建築考察,順道給你個驚喜。”

“這是草原,你一個建築學的教授到這兒考察?”

簡舟下巴往旁邊一揚:“研究研究蒙古氈房的構造。”

張北野看著面前神色泰然、胡謅八扯的人,沒忍住,面上露出了一點笑容:“淨他媽胡扯。”

他翻身下馬,牽著韁繩站在簡舟面前,將人又深深地打量了一遍,才接過簡舟手裡的紙,向後看了一眼。

巴雅爾和達楞勒著馬停在幾步開外,看見這個目光,趕緊下了馬,走了過來。

剛剛兄弟倆瞧簡舟就像在瞧外星人,如今眼珠子更是掉在了那張臉上。

張北野把幾提紙塞進了巴雅爾懷裡:“一會兒再介紹你們和簡教授認識,現在去幫著卸貨。”

說完這話,他的目光又轉回到簡舟身上:“你跟我來,我有話和你說。”

幾十米外便是幾頂氈房,正巧這會兒拄著柺杖的巴圖和他的妻子從那頂最大的氈房走了出來。

兩個人迎面遇上簡舟,臉上沒有多少驚訝,步子反而快了起來,連那個瘸子都一拐一拐地提了速。

“你就是簡教授吧?歡迎歡迎!”

巴圖兩口子的漢話不算標準,舌頭在嘴裡伸直了又捲起來,“歡迎”兩個字說成了“環迎”,可那股熱乎勁兒卻擋都擋不住。

牽著馬的張北野再次皺眉:“你們知道簡教授會來?”

“剛剛你家老趙給我打電話,說簡教授要過來……”巴圖忘記了“建築考察”這個詞兒,臨時換成了“工作”。

張北野的目光向旁邊一偏,落在了那張斯文矜貴的臉上:“合著就瞞著我?”

此時,巴圖兩口子正將尊貴的客人往氈房裡讓,簡舟一邊微笑客套,一邊經過張北野時冷冷落落地扔下一句:“張老闆這段時間一直沒有訊息,我以為你手機壞了,聯絡不上。”

踏入氈房,濃郁的奶香撲面而來。

氈房裡鋪著幾層氈子和一條舊羊皮,正中間的爐子上坐著一隻銅壺,正煮著奶茶,奶香與熱氣呲呲地往外冒。

巴圖的妻子把簡舟讓到氈房正中間的位置坐下,她轉身去倒奶茶,碗沿上沾著茶葉梗,女人用手指捏掉了,又在衣襟上擦了擦指腹。

簡舟雙手接過來,喝了一口,抬起眼,笑著揚眉:“好喝”。

張北野這時才拴好了馬進來。氈房的門低,他躬下身子時顯得脊背極寬,簡舟端著奶茶慢慢抿著,目光輕飄飄送過去,掃了一眼。

草原這地界兒,平日裡能見到的文化人,也就是旗裡下來宣傳、幫扶的幹部。簡舟是正經大學教授,在牧民眼裡身份金貴,是實打實的貴客。

巴圖拄著柺杖,把倆兒子喊進來,一人拍了下後腦勺,嗓門洪亮:“叫簡教授!”

哥倆性子活潑,叫了人,便守在簡舟身邊問東問西。孩子們有問,簡舟便有答,他似乎真的是很適合做老師,描繪事物詳細生動,又總含著幾分潛移默化地鼓勵在其中。

張北野坐在幾人的對面,手中也端著溫熱的奶茶。他垂著目光,看著碗裡那層薄薄的奶皮子,心思卻都在那些入耳的話上。

眼前的簡舟,和他一模一樣。

晚餐擺在氈房的正中間,矮桌上鋪了新的桌布。

桌上豐盛,手把肉,奶豆腐,炸果子,肉腸血腸,一盆羊肉湯,蔥花切得碎碎的,揚了一把在湯中。

整餐下來,簡舟與張北野雖然交流得不多,卻不會讓人覺得他們生疏。

簡舟伸手夾奶豆腐時,胳膊會蹭過張北野肩膀;遞東西時,指尖會輕輕碰一下他的手背;會主動貼到張北野的耳邊,向他要放在桌角的肉腸;也會在添湯時,輕輕說了聲“燙”,便把湯碗直接塞進了張北野的手中。

巴圖幫不上忙,有些乾著急,此時才想起來問一句:“阿拉坦,你和簡教授……是怎麼認識的?”

“阿拉坦?”簡舟看向張北野,“你的名字?”

“嗯,我的蒙古族名字。”

簡舟又在齒間呢喃了一遍:“甚麼意思?”

達楞銜著筷子搶了先:“阿拉坦烏拉,意思就是金色的山。”

巴圖還惦記著自己的問題,往達楞的碗裡夾了塊血腸,他再次問道:“阿拉坦,你和簡教授……”

“工作中認識的。”張北野的手肘壓在膝上,偏身盯著簡舟的眼睛,慢慢回覆巴圖,“他算是……我的上級領導。”

“領導。”簡舟回視著沉沉的目光,笑著幹了手中的馬奶酒,“對,我是他,領導。”

巴圖的妻子收拾碗筷時,把大兒子巴雅爾叫到一邊說了幾句蒙古語。

她有心讓大兒子多親近親近城裡來的教授,也好跟著長長見識,便特意安排他和簡舟同住了一間氈房。

張北野則帶著達楞,住進了隔壁。

達楞抱著自己的枕頭站在氈房門口,看了看遠處的簡舟,問了一句“簡教授不能跟我們睡一起嗎?”,張北野沒接住話,只能掀開門簾,扒拉了一下孩子的腦袋,讓他先進去。

晚飯後至睡覺前的這段時間,是草原上的孩子們撒歡的時候,巴雅爾和達楞打算翻過東邊那道山樑去找朋友玩。

他們騎著馬,翻過山坡,沒一會兒就消失在了視野之中。

張北野在氈房外的空地上拾了些幹牛糞,又從旁邊的尼龍袋裡抓了幾把碎木屑引火。

火點著了,他燒了鍋熱水,把熱水倒進鐵盆裡,又從水桶裡兌了些涼的,用手試了試水溫。

直到水溫合適,他才將這盆水端進了簡舟的氈房。

“燒了點水,擦一擦身子,條件有限,簡教授將就一下。”

簡舟正坐在氈毯上脫鞋,鞋帶解了一半,他頭都沒抬,聲音不冷不淡的:“張老闆,你叫我的稱呼錯了。”

“嗯?”

簡舟脫下鞋,整齊地放在了床邊,才慢慢抬起眼,目光送了過去:“不應該叫領導嗎?”

草,嬌嗔的有點可愛,張北野沒忍住笑。

他翻了根菸,銜進嘴裡,嘴角彎著:“我在門口守著,有事領導叫我。”

說完,他一邊點菸,一邊轉身掀開門簾走了出去。

氈房外面,他靠著門框站著。雖然天還沒黑,第一顆星星卻已經從東邊冒了出來,不太亮,小小的,像是誰不小心用橡皮在天空擦了一小下,露出了藍色下的白底。

氈房裡傳來水聲,張北野將煙咬得緊了些,腳下挪了兩步,離門遠了些。

“張老闆。”

沒一會兒,簡舟在氈房裡叫他。

“能幫我擦個背嗎?”

張北野把煙從嘴裡摘下來,夾在指間,沉默了一會兒,才扔了菸蒂,掀開門簾走了進去。

盆裡的水少了一些,盆邊搭著一條溼毛巾,簡舟背對著他站著,襯衫脫了搭在旁邊的木架上。

他沒有回頭,把搭在盆邊的毛巾往後遞。

“麻煩張老闆了。”

張北野看著那隻伸到面前的手,手指上還沾著水,亮晶晶的。他接過毛巾,目光落在了簡舟的背上,呼吸頓時滯了一下。

簡舟的脊背清瘦利落,卻不羸弱。線條順著脊骨一路往下,勻淨又流暢。面板冷白,細膩乾淨,每一寸都生得恰到好處,清雋裡帶著撩人,逼的人想將這份乾淨,隨意褻瀆。

張北野不是沒見過簡舟的背,那裡曾經落過自己無數個吻,無數的齒痕,可時隔半年多再見,他還是咬緊了牙關,迅速避開目光,將毛巾在水盆裡過了一下,擰乾。

毛巾疊了兩折,貼上了簡舟的後背。

從後頸開始,沿著脊椎往下,一節一節地擦過去,從肩膀到腰,從腰又到了肩胛骨的下緣。

簡舟低著頭,背對著張北野。他的脊背慢慢繃緊,原本平穩的嗓音緩緩壓低了。

“在裡面……苦不苦?”

張北野的手頓了一下,毛巾停在簡舟的肩胛骨之間,壓在那處淺淺的凹陷裡。

片刻後,他把毛巾翻了個面,繼續往下擦,從腰側繞過去,擦到肋骨的位置。

“裡面生活十分規律,算不上苦。”

話音落了,氈房內一片沉靜。張北野看著肩頭微微輕顫的人,下意識抬手輕輕搭在了簡舟的肩上。他俯身望去,看見了一雙泛紅的眼睛。

“我早就習慣了那樣的生活,除了沒有自由,其餘都不算難熬。”張北野的話音輕快了一點,“而且,我還在裡面學會了一門手藝。”

簡舟的聲音有點啞:“甚麼手藝?”

“踩縫紉機。”

玩笑般的話落下,簡舟淺淺地笑了一下,可笑意還沒完全展開,淚水就順著臉頰滑落了下來。

眼淚只滑到了唇角,就被粗糙的手指抹去了。簡舟想這隻手想了大半年,他下意識牢牢攥住了張北野的手,側過頭、仰起臉,朝著對方吻去。

可張北野卻沒有迎上來,反而微微後撤,拉開了兩人之間的距離,那隻扶在簡舟肩膀上的手也滑了下來。

簡舟微微蹙眉,他緩緩收了所有情緒,恢復到淡然平靜。

“張老闆不是有話跟我說嗎?現在說吧。”

張北野重新拿起毛巾,幫簡舟細緻地擦完後背,取過衣服裹住了那副單薄的身子。

“在這兒睡一晚,明天你就走吧。”

“為甚麼?”

“這裡太苦,你受不住。”

“你怎麼知道我受不住?”

張北野站在簡舟的身後,看著那截被睡衣遮住了大半,還泛著水光的後頸,說:“草原上的日子不好過,這裡沒有熱水器,沒有馬桶,沒有外賣。吃飯的時候要趕蒼蠅,上廁所的時候也同樣要趕。草原上白天很曬,你的面板受不了;晚上又很冷,蓋兩床被子都不暖和。還有這裡的蚊蟲很兇,有很多遊客在草原上因為防護不當,被蚊蟲咬了,還要送醫。”

“簡舟,這裡的生活你不會習慣的,你沒必要受這份苦。”

說完這些話,張北野端起凳子上的水盆,轉身走到門旁,用肩膀頂開門簾,留下最後一句話。

“明天吃過早飯,我送你回旗裡。”

作者有話說:

甜,從現在開始都甜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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