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我會好好還債的
“想聽的話,我們談談生意可好?”
簡舟垂在身側的手指蜷了一下,他回頭望了一眼餐桌,桌面上放著煙,菸缸裡埋著打火機,他的煙癮向來不重,可剛剛滅了一根菸,如今他就想用那苦淡的滋味壓一壓驟然難平的心緒了。
終究只是搓了搓手指,壓下了煙癮。簡舟開口時語氣聽不出半點異樣:“張北野既然不讓你說,就是有不說的道理,這話我不聽也罷。”
“簡教授,你對張北野很上心吧?”
鍾迪到底是學會了一點場面功夫,雖然眼中的錯愕明顯,行事卻是穩的,“不論你抱著甚麼樣的目的接近他,戲耍也好,利用也罷,你確確實實在他身上花了很多心思,他瞞著你的事,難道你真的一點兒都不好奇?”
簡舟素來性子寡淡,本就沒甚麼窺探旁人私事的心思,尋常人的秘密,於他而言無關痛癢,也掀不起半點波瀾。
可這事兒若與張北野扯上了關聯,還是他與鍾迪達成一致,獨屬於彼此的秘密,那點本無所謂的事,就像一根細刺一樣,扎進了簡舟心頭最軟的地方。
“行,我好奇。”他抬腳很隨意地跺了一下聲控燈,“那你說吧。”
鍾迪眼中的光芒與聲控燈一同亮起,他伸出手指,在兩人之間虛劃了一下:“我們的生意?”
“那就要看你透露的東西對我而言有沒有價值了。”
鍾迪心裡清楚,自己藏著的東西其實算不上甚麼重磅籌碼,可他走投無路,手裡就剩這最後一張底牌,只能以此為條件,逼著簡舟讓步。
“簡教授,做生意講究銀貨兩起,沒道理你驗了我的底牌,再用一句沒有價值,就輕飄飄地退貨。”
“小鐘總真是和簡鬱青學了不少生意經。”
聲控燈滅了,簡舟沒有再次踏亮,就著那片陰影,他緩緩說道,“你要的東西我會給你,不會食言。現在說吧,甚麼事是張北野不讓你告訴我的。”
“他……”
鍾迪忽然感謝簡舟沒有踏亮燈光,能讓他沉在黑暗中,掩去臉上的侷促與難堪,連同出賣張北野的愧疚也淡了幾分。
“他不讓我告訴你,我們已經分手了。”
簡舟將這話咂摸了一遍,覺出了不對勁兒:“就這?張北野已經告訴我,你們分手了。”
鍾迪一慌,連忙自證:“可是,那天晚上在停車場,張北野明明囑咐我別告訴你的。”
他很快壓下慌亂,心中只有生意:“不管怎麼樣,你剛剛答應過我,不能食言。”
簡舟自動過濾了鍾迪無關緊要的話,只抓重點:“那天晚上?停車場?”
“就是我和李承鈞吃完飯,你把我堵在車場的那晚。”鍾迪如實道來,“那天張北野也在,就坐在旁邊的車裡。你走之後,我們徹底了斷分了手。臨別時,他特意叮囑我,別將我們分手這件事告訴你。”
“啪”的一聲,聲控燈被踏亮。簡舟在驟然亮起的白光裡,向鍾迪逼近了一步:“你再說一遍,你和張北野是甚麼時候分的手?”
“就是那晚,算下來,已經過去好幾個月了。”
“之後你們聯絡過嗎?”
“只見過兩面,一次是我去還他東西,還有一回在飯店偶然碰見,再無別的來往。”
“那條項鍊……”
尾音微微發顫,話到嘴邊又驟然收住。
簡舟終究還是走回房間取了煙。銜煙入口,又從菸缸裡取回了那隻被埋的打火機,按了兩下才引出火苗,點了煙。
鍾迪依舊站在門口,望著簡舟的側臉,問:“甚麼項鍊?”
苦淡的煙霧緩緩滑出唇角,簡舟扶著桌面,微微塌肩,看向手中的打火機。
沾了菸灰,髒了點兒,顯得更舊了。簡舟用手指輕輕抹去了金屬上的浮灰,指腹掠過那幾道劃痕,心裡卻一點一點地透亮起來。
原來在那個晚上,張北野就已經拆穿了自己。
曾經還以為是自己演技不夠精湛,原來是敗在了隔牆有耳。
應該是自那晚之後,張北野就成了站在自己身後的黃雀。
他打著已有男友的幌子,看自己不斷的勾引試探,苦苦演戲。
自己說胃疼,他便暖胃;說手涼,他就捂手;自己吻他,他做出為難的樣子,最終卻會狠狠地回吻。
簡舟一直以為自己還在狩獵,卻不知道獵槍早就被繳了械,槍口轉過來,正正地對著自己的眉心。
至於那條項鍊……簡舟吐著煙笑了,也無非就是那隻黃雀幼稚的報復罷了。
前因後果串聯成線,一切都有了合理的答案。
張北野,沒有出軌,不是渣男。
簡舟垂著眸子過了口煙,隨後他將剛剛點燃的長煙按滅在菸灰缸中,拿起掛在椅背上的外衣,走到門前,將鍾迪往門外一驅:“答應給你的東西不會少,明天找我來取。”
說完,他反手帶上門,走到電梯口按下了按鍵。
“你這是要去哪裡?”還有些怔愣的鐘迪下意識問到。
電梯緩緩抵達,簡舟走進轎廂:“去找你已經分手了好幾個月的前男友。”
他的丹鳳眼微微一揚,露出了點真心實意的愉悅,“他今天還沒讓我還債呢。”
————
夜色沉靡,包廂裡紙醉金迷。
李徵民坐在兩個濃妝豔抹的女人中間,左擁右抱,正玩著酒吧裡俗套又曖昧的遊戲。
他身旁坐著張北野,夾著煙擎著酒,身邊也有人陪。
是個化了妝的小mb,柔軟浪蕩,臉頰隔著衣服輕輕蹭著張北野的胸肌。
“欸,張總。”李徵民從美女堆裡探出頭,眼睛笑成了一條縫,“採訪一下你,玩//男人,是個甚麼滋味?”
張北野今晚醉得有些重。李徵民是隻老狐貍,對張北野的邀約提起了十二分的警覺。老東西酒喝的少,卻以張北野年輕為由,見過的、沒見過的喝法,全招呼在了他的身上。
張北野看似真心結交李徵民,翻著花樣的喝法來者不拒,杯杯見底。如今這身醉態,有三四分是裝出來的,餘下六七分,都是實實在在的酒意。
李徵民的問話還等著人答,恍惚間,張北野的腦海裡撞進了簡舟的身影。
那個人也曾經站在無窗的廚房中,問過自己:“喜歡男人是甚麼感覺?”
自己當時是怎樣回答的?
似乎是:和你喜歡異性是一樣的。
思緒一收,張北野笑著抬眼,給出了差不多的答案:“李總,和你wan女人的感覺沒甚麼區別。”
話音剛落,手機震動。
因為與張北野緊緊挨著,小mb也被震著,他指了指男人的口袋:“老闆,你的電話。”
張北野將架在沙發靠背上的手臂收回,隔開小mb,掏出手機,看了一眼螢幕。
簡舟。
他不動聲色避開李徵民的視線,將手機貼緊耳廓,聽了短短几秒,沒應聲,直接掐斷了通話。
又陪著飲了兩杯,敷衍周旋了幾句,張北野才藉著酒勁上頭的由頭,腳步虛浮地起身離席。
走出包房,穿過長廊,他推開了衛生間的門。
似乎為了顯得高檔,衛生間的燈光冷白,與白牆和白色的地磚一襯,高檔整潔,卻也慘白刺目。
簡舟站在洗手池前,鏡子裡他微微垂著頭,聽到動靜,迅速抬起了眼。
“張……”
“怎麼找到這兒來了?”
並排兩個洗手池,張北野走到離簡舟較遠的那個,擰開水龍頭洗了手,藉著流水的涼意,壓了壓上頭的酒勁兒。
簡舟走過去替張北野關了水龍頭,順手抽了一張擦手巾給他:“我有話和你說。”
“現在?”張北野此刻才算正正經經瞧了一眼簡舟,接過擦手巾,隨意擼了兩把手指。
“剛剛我見過鍾迪。”
張北野的手頓了一下,片刻後,他繼續慢慢地揩著指縫裡的水。
“他說,”簡舟又靠近了一步,貼上了張北野的耳邊,“你們早就分手了。”
張北野把紙巾揉成一團,扔進了垃圾桶。他沒有否認,只是轉過身,靠在洗手檯上,翻出煙。
選擇了一處乾燥的檯面,香菸在上面墩了墩,才銜入了男人的口中,話音隔著香菸而出:“所以,簡教授想說甚麼?”
“張北野,你和我在一起,是在和鍾迪分手之後,你沒有偷腥,也沒有出軌。”
明明是可以算得上一句褒獎的話,卻襯著酒意,把張北野平日裡壓著的那點憤怒翻了上來。
“哦。”一次性打火機響了一聲,火苗跳出來,他點著了煙,“簡教授這是又覺得我老實了,有道德了,是個好人了?所以遊戲又有趣了?”
酒氣混著戾氣漫上來:“簡舟,你往我身上釘了多少標籤?老實人,大好人,道德模範,行為標兵,還有甚麼?”
他銜著煙,一步一步向簡舟慢慢逼近: “要不是看在你陪我睡過的份上,你這身骨頭,早就不知道散在哪裡了。”
鏡子裡的人,從一側退到了另一側,卡著鏡子的邊緣,被高大的男人逼著貼到了牆壁上。
“現在,立刻從我眼前消失。”張北野垂眸睨著那張華麗的臉,“李徵民那隻老狐貍不好對付,我花了不少心思才讓他鬆了點口。”
身側便臨著門,張北野伸手搭上門把手,“等把你老師的事情查清楚,就算我還了錯把你當成鍾迪,拉你上//chuang的那筆債。從此以後,咱倆兩清,橋歸橋,路歸路。”
他把門拉開了一條縫,走廊裡的燈光從門縫裡擠進來,落在兩個人之間的地面上。
“你那些變態的心思,如果再敢往我身上用一分,”香菸被男人偏咬著,簡舟看到了從未在張北野眼中看到的冷意,“簡教授,你這張漂亮的小臉蛋被摁進馬桶裡是甚麼樣子,你可以自己想想。”
門縫又大了一點,張北野撤開身體,簡舟卻忽然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你不想再讓我還你債了嗎?”
張北野垂著眸,目光粗野又直白,自下而上,將簡舟整個人細細打量一遍,最終,視線落在了那張昳麗的臉上。
“沒意思了,我已經玩夠了。”
他將手腕從簡舟的掌心裡抽出來,推開人,轉身走向門外。
“你不怕我再去找宋聞,或是甚麼別的人繼玩這種遊戲?”簡舟的聲音從身後追過來。
張北野握住門把手的動作一頓,緩緩回頭。
煙霧模糊了眉眼,他靜靜看著簡舟,沉默良久。
直到眼底的醉意再度翻湧上來,他才摘了煙。
“簡教授下次裝得好點兒,”他像在給友人一句忠告,“別再被人發現了。”
說完這話,張北野似是厭了,轉身再次出門時,門板被一隻從身後越出的手,用力推了回去。
“張北野。”
簡舟變了聲音,不再懶洋洋的,尾音輕挑,“你聽我說。”
他深吸了一口氣,慢慢收回了按在門板上手。
“我從小到大都生活在充滿算計的世界裡。”
他的聲音緩緩的,像是在講一個悲傷的故事,“一直以來,我看見的全是利益交換,人情淡薄,沒有半點純粹的善意。我父親常年在外圈養情人;我母親說世上沒有不偷腥的男人,全是私心與背叛。”
“邱老師是我見過的唯一一個不一樣的人,可他意外離世後,人人落井下石,說他受賄墮落。”
簡舟垂下了頭,額前的碎髮垂下來,遮住了他的眼睛。
“我真的快撐不住了,”細碎的髮間投出一束目光,落在張北野的背影上,“然後我遇到了你。”
簡舟呼吸發顫,眼底泛紅,他緊緊攥著手掌,望著那片背影。
“你正直、有底線、行事坦蕩,不會被慾望裹挾,你是這個世界上最後一個還能讓我相信點甚麼的人。”
簡舟慢慢的向前跨出一步,拉上了張北野的袖口,“可是我依舊害怕你會變質,所以我想驗證一下,是不是真的有人能夠守住本心、守住底線。”
“我是不是還能對這個世界……生出一點希望。”
“只要你能經受得住考驗,我就能理直氣壯去恨簡鬱青的陰私算計,去厭惡這世道的虛偽骯髒,不至於徹底爛在這片泥潭裡。”
“張北野,”冰涼的手指順著袖口一滑,握住了粗糙的指尖,“我只是……太想抓住一點乾淨的東西,撐住我自己了。”
一字一句,剖心剖肺,藏著長久的掙扎與破碎。
衛生間裡很靜。白亮的燈光在側,兩人的影子鋪在地磚上,卻沒有挨在一起。
張北野慢慢地轉過了身。
他的面上沒有甚麼表情,還是那張冷硬的臉,只是多了些醉意。
“懂了。”他低低笑了一聲,似乎是在自嘲,“在你眼裡,我從頭到尾,就只是你的一塊驗金石?”
“為了印證你那點執念,驗證你簡舟是一個和那些爛人不同的好東西,就可以不擇手段,層層設計,百般引誘,用謊言和算計一遍遍試探我?”
衛生間門外傳來腳步,有人推門想要進來,剛探進半個身子,就被張北野抬手捂住臉,粗暴地一把推了出去。
咔噠一聲,門鎖落死。
他一步一步地走向簡舟:“你想守住本心?靠著別人的清白,來守住你的本心?”
張北野逼近,抬手,用力鉗住簡舟的下頜,強行掰轉他的臉,逼著他抬頭,直面牆上清晰的鏡子。
鏡子裡,兩道身影交die,同時望著對方。
“來,我幫你回憶回憶這段日子你都做了甚麼。”
手指摳進臉頰,“欺騙,引誘,謊言,你設了多少局,演了多少出戲,為了達成目的,甚至不惜把自己搭進去。”
“簡舟,你鄙夷這個,厭惡那個。”男人笑了一下,一閃就沒了,“可你的所作所為,和你最唾棄的那些人,又有甚麼區別?”
張北野的手從簡舟的臉頰滑到他的頸子,五指收緊,扣住了他的下頜,將他整個人往鏡子的方向推去。
簡舟的身體被迫前傾,額頭幾乎要碰到冰涼的鏡面。
“簡舟,看好了。”
“你才是那個最骯髒的人,甚至比你口中那個簡鬱青還要令人噁心。”
鏡中倒映出簡舟蒼白的臉,卻沒甚麼悲痛,也無自責。
長久積壓的執念,在這一刻轟然消解。
簡舟忽然覺得輕鬆,他慢慢伸出手,在鏡子裡,看到了掌心中的那根重新出現的繩子……
身後傳來門聲,張北野離開了衛生間。
簡舟慢慢直起身體,用手碰了碰脹痛的臉頰。
他看著鏡子中的自己,忽然笑了出來,手臂撐在洗手檯上,湊近鏡子,注視著那雙狹長的眼睛:“你畢竟騙了人家這麼多回,總要讓人家出口惡氣。”
那隻很舊的打火機,被他從口袋中掏了出來,翻開蓋子又合上,再翻開再合上:“張北野,”愉悅的聲音被光線照的明亮,“我會好好還債的。”
——
張北野去而復返,李徵民假模假式地看了一眼手錶。
“幹甚麼去了張總,這麼長時間?”
張北野打算打個哈哈敷衍過去,李徵民卻先一步開了口,他指了指那個mb:“你的小美人說了,你剛才接的那個電話,是簡舟打過來的。”
張北野眼尾一垂,再抬眼時,皆是無奈:“文化人嘛,就是矯情,管得寬,還總愛拈酸吃醋。”
“他一個小三兒,還有臉吃別人的醋?”
張北野交疊雙腿,輕輕一笑。
“打發走了?”
“嗯。”
“還是張總有手段,那樣清高自傲的人物,都能被你收拾得服服帖帖。”
“嗐,”張北野笑,“人都是這樣,越是難馴的,真要是拴牢了,反倒越聽話。”
說話間,他看了一眼李徵民身旁的女人,那女人立刻心領神會,乖覺地讓出了位置。
張北野往李徵民身邊湊了湊,壓低聲音,語氣誠懇又透著親近:“李哥,胡總心思太深,跟他合作,我心裡始終繃著根弦,不踏實。”
這話說到了李徵民的心坎上,他卻不敢出言認同,只輕輕“嘖”了一聲。
下一刻,張北野的話又滑了過來:“不像李總你,雖說也是聰明人,但說話做事讓人信服,跟著你,我心裡才安穩。”
張北野舉起杯,話盡於此,沒再說其他。
李徵民思量片刻,舉杯輕碰,雖然仍未言語,可眉眼間的自滿與受用,早已藏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