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鍾先生,好久不見
夾著煙,簡舟躺在床上,後頸枕著床沿,微微仰頭。
床墊忽然下壓得厲害,眉心稍稍一緊,他幾乎擎不住細長的香菸。
腳踝一痛,有人偏頭咬在那裡,張北野做派粗魯,全無甚麼小意溫柔,不許掙不許躲,像草原上的狼,盯上你,非得掏下一口肉不可。
簡舟曾經聽張北野提過馴馬。烈馬難馴,要指令清晰,不允許頂撞、越界;繼而獎罰分明,讓他心甘情願地配合,溫順穩定,才好駕馭。
就如現在,應該是簡舟表現的不錯,張北野又在腳踝落下一吻,似乎是在安撫。
而這種安撫,如今只會出現在這種意亂情迷的時刻。
這些日子,每天的流程都是差不多的。
白天的簡舟是簡教授,或者簡工,忙於教學與監理;可到了晚上,他便是被人翻來覆去,拆開揉碎,只剩下混亂呼吸的還債人。
這其實沒甚麼不好,簡舟從牴觸到麻木,再到享受,不過是張北野一個馴馬的過程。
張北野也沒甚麼不同,事前依舊沒甚麼耐心,事中依然強硬粗魯,事後還會為簡舟清理按摩,只是不會有事沒事兒就揉一把他的頭髮,也不再用沉沉的眼神箍著人,等他望過來時,便送過來一個近乎溫柔的微笑。
兩個人一直在計數。
火熱的撕扯中,簡舟有時會在混沌中忽然清醒過來,喘著問上一句:“今天還的是哪一樁?”
張北野的答案永遠細緻入微。
昨天的第一次是:你把我爸騙去了你家;
第二次是:你騙他你會養花;
而今天要還的是:你把他灌醉套了話。
簡舟惱怒:“這本是一件事,為甚麼分得這麼仔細?”
張北野應是不贊同這種反駁,用手指粗魯地壓了一下他的舌尖:“一賬一銷,清清楚楚。”
沉淪其實是件很容易的事,海水冷是冷了點兒,但如果那顆跳動的心臟涼了,裹在身上的冰冷,倒也沒有那麼難捱了。
長煙夾在手中,騰起的煙霧一抖一抖的,他用另一隻手扣住張北野肩胛,藉著他上推的力道,將自己重重下壓。
相反的力道一撞,香菸上的煙霧碎得凌亂,搭在床沿上的頸項一揚,拉出了漂亮的弧度……
——
簡舟越來越適應海水的溫度,不知從甚麼時候,甚至開始享受這份沉淪。
直到,他看到了老師的另一份錄影。
張北野將隨身碟遞到了他的面前:“這是胡天宇讓我給你的,隨身碟裡的東西是他的籌碼。”
簡舟沒有立刻將隨身碟插進電腦,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水。直到把杯子裡的涼茶一口一口地喝完,才點亮了電腦的螢幕。
隨身碟裡只有一個影片文件,文件名是一串數字。他雙擊了一下,螢幕暗了一瞬,然後畫面跳了出來。
影片中的光線不太好,像是陰天。房間不大,陳設簡單,一張辦公桌,兩把椅子,牆上掛著一張工程進度表,角落裡堆著幾摞圖紙。
簡舟一眼就認出了這裡是邱懷昌的書房,他去過無數次的地方。他曾坐在那張辦公桌的對面,聽老師講那些他以為會聽一輩子的話。
螢幕裡,邱懷昌坐在桌子後面,還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格子襯衫,頭髮花白,臉上的皺紋很深,正神情凝重地盯著桌上的一份文件。
監理合格書。
簡舟認得那個格式,白紙黑字,表格工整,最下方是簽字欄和公章位。
邱懷昌的手搭在桌面上,他的右手邊放著一支簽字筆。
簡舟的目光一直落在邱懷昌的身上,所有的關注都在那張兩年未見的臉上。張北野看了他一眼,伸出手按下暫停鍵,又點了點螢幕的右下角。
那裡放著一個方方正正的小盒子。
簡舟的目光隨了過去:“這是甚麼?”
張北野沉吟了一會兒才開口:“賄賂邱老的東西。”
隨後,他在簡舟眼裡看到了震驚與恐懼。
張北野將一隻手臂放在了沙發靠背上,看似環著簡舟,另一隻手從桌上拿起煙盒,抖出一隻,送到簡舟面前:“來一根嗎?”
點了煙,簡舟急急過了一口,張北野的煙衝,他輕咳了兩聲。
垂著眸,他看了一眼張北野的手,下意識回想了一下那份沉甸甸的力量。
沉默了一會兒,簡舟慢慢伸出手,輕聲說:“打火機。”
打火機是握在張北野手中的,雖然不知簡舟為甚麼要,但那隻破舊的金屬火機還是遞了出去。
簡舟有些急迫地接了過去,緊緊的攥在手中,不想讓金屬上面殘留的溫度流失。
“繼續播吧。”他說。
影片中的畫面再次動了起來,有人將那個盒子緩緩推到了邱懷昌的面前。
是誰推的,並不知曉,那人只在畫面中露了一個指尖。
邱懷昌看了一眼那個盒子,簡舟從他的目光中看到了深深的渴求,和……貪婪。
隨後,他拿起手旁的那支筆,筆尖懸在簽字欄的上方。
影片內外都安靜極了。
筆尖落下去的時候,簡舟聽到了自己的心跳。
邱懷昌簽下了自己的名字。邱,一筆一劃;懷,工工整整……
畫面定格,影片結束了。
臨江音樂廳的霓虹透過玻璃窗湧進來,落在簡舟的臉上,和那隻夾著煙微微發抖的手上。
忽然,那隻手一緊,菸灰落了一截。
像是想到了甚麼,簡舟將煙和打火機胡亂塞進張北野的手中,身體前傾,把電腦從茶几上拉近了一點,拿起滑鼠,託動影片的進度條。
畫面跳回到最後十五秒,邱懷昌坐在辦公桌後面,筆尖懸在簽字欄的上方,落了下去。
邱懷。
拖回來,重新播放。
邱懷。
再次播放。
畫面停在了懷字的最後一筆上。
“他沒寫完名字!”簡舟轉頭看著張北野,“邱老師只寫了他名字的前兩個字,這並不能代表他簽下了同意書!”
張北野嘴裡正叼著簡舟那支沒吸完的煙,他垂著眸子輕輕“嗯”了一聲:“這確實是一個破綻,胡天宇給我播放的時候,我就發現了,但我並沒聲張,也沒有反問他。”
男人將煙咬進嘴裡,向後傾身,拉長腿,從褲兜裡又翻出一隻隨身碟。
“聽聽看,會有新的收穫。”
簡舟將隨身碟插進電腦,跳出來的是一段音訊文件,手指一點,李徵民的聲音率先而出。
他的聲音有些空,壓得極低,距離應該是較遠:“你說那個簡舟能信嗎?”
“閉嘴。”回語聲戾,“這是甚麼地方,你也不怕隔牆有耳?”
“張北野不出去了嗎?”
音訊中傳出凳子腿摩擦地面的聲音,胡天宇似乎踹了李徵民一腳:“閉嘴。”
隨後便是李徵民嘟嘟囔囔的聲音:“我好歹算你姐夫……”
話音兒一卡,聽到了門軸的轉動聲,隨後是張北野的聲音在音訊中由遠及近:“胡總,你找的地方不錯,就是衛生間遠了點。”
聲音漸漸收尾,音訊也走到了頭。
“這……是你偷偷錄的?”簡舟問張北野。
對方摘了煙,微微低頭,將口中的煙霧向下吐出,才輕點了一下頭:“嗯,只有我離開,兩個人才有可能私下說一點實話,但是胡天宇太謹慎了。”
“可是,從李徵民的話裡就能分析出這影片是假的。”簡舟的語速很急。
張北野看著面前惶恐不安的人,將搭在靠背上的那隻手收回,放在了沙發上。
指尖一偏,輕輕碰了下同樣放在沙發上的,簡舟的手。
像是受到了某種隱秘的吸引,簡舟的手指下意識地動了,順著沙發的皮面,探進了張北野的掌下,手掌一蜷,讓他握住了自己。
張北野微微收攏了手指,按滅了香菸,看著已經黑沉下去的螢幕說:“影片不一定是偽造的,但有可能是擷取的,他們希望你相信影片中的‘真相’,相信邱老收受了賄賂,並且他的死,就像外界傳言那樣,源於愧疚與良心不安。”
熱意順著貼合的面板滲進來,爬上手腕,漫過經脈和骨骼,最後落在心口上。簡舟的呼吸慢慢地平穩下來,肩膀不再緊繃,脊背也鬆了下來。
他冷靜了下來,轉頭看向窗外的霓虹:“所以我現在要選擇‘相信’這段影片,以此來穩住他們,找到他們的破綻。”
“你離他們太遠,這事就交給我吧。”
張北野收回手,拔下隨身碟,他站起身,垂眸看著簡舟:“影片已經交給了你,胡天宇那邊必然會等著你的回應。我會告訴他,你看完影片後很崩潰,讓他再給你一點時間緩緩,而我也會逐步遊說你鬆口,帶領你的團隊簽署工程合格驗收單。”
“所以最近幾天需要簡教授配合一下,在外人面前擺出崩潰悲傷的樣子。”男人的聲音中夾了些淡淡的諷刺,“這對於簡教授來說應該不難,畢竟你天天演戲,演技十分精湛。”
撂下話,張北野轉身想走,卻被簡舟拉住了袖口:“你打算怎麼做?”
“胡天宇太精明,要開啟突破口只能從李徵民身上入手。”
“李徵民也是一隻老狐貍。”
“他總比胡天宇好對付。”
簡舟的手慢慢從張北野的袖口下滑,滑過手腕、掌心,最後攥住了他的食指。
他仰著頭,對上了那雙沉靜的眼睛。他試圖透過這雙眸子,弄明白眼前這個人,為何讓他滿心厭惡,卻又在不經意間,讓他生出難以言說的依賴與信任。
這種矛盾的心境,連簡舟自己都覺得荒誕又可笑,就像一處搖搖欲墜的危房,卻在電閃雷鳴的雨天,留下了唯一一處乾爽避風的地方。
他將那根食指握得很緊,猶豫再三,終究還是問出了口:“張北野,你到底是一個甚麼樣的人?”
簡舟長了一張華麗的臉,常常帶著拒人千里的冷淡。可當他仰起臉來看人的時候,那道防線就裂開了,露出連他自己都不願意承認的脆弱。
張北野第一次在工地上看清這張臉的時候,就知道自己喜歡這副長相。可他當時從沒想過要染指簡舟,也從未想到自己能與這個男人糾纏得如此之深。
慢慢蹲下身,他與那雙極近的眼睛平視。
“如果胡天宇給你的影片中,邱老完完整整地寫下了他的名字,你還會繼續追查下去嗎?”
簡舟皺了一下眉,他又轉頭看了一眼黑掉的電腦螢幕,沒吭聲。
“簡舟,我不知道自己是一個甚麼樣的人,但你不是一個‘執著’的人。”
他從簡舟手裡抽出自己的手指,站起身,走向玄關,拉開入戶門走了出去。
簡舟坐在沙發上,沉在了那片光影裡。
不知過了多久,門鈴忽然響了。
他眼中微光一閃,起身快步去開門。
待看到門外站著的人時,簡舟微微怔了一瞬,隨即脊背慢慢放鬆下來,抱胸靠在門框上,彎起了唇角,笑著問:“好久不見啊鍾先生,這是,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