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遊戲還在繼續
素齋館外,胡天宇笑眯眯地送別兩人,他對張北野與簡舟一同離開,沒有提出任何異議,心照不宣的笑容裡裹著一層猥瑣。
步入空曠的停車場,兩人各自走向自己的車。
簡舟開的是一輛普通代步轎車;張北野身側,依舊是那輛摩托車。
“回哪?”張北野問。
簡舟拉開車門的同時,悄悄瞄了一眼摩托車。
“學校,還有些事情沒處理完。”
他剛想坐進車裡,手腕就被張北野扣住了。
“坐我車,我送你。”
簡舟一怔,下意識又瞄了一眼摩托車,才回絕:“不用,我車得開回去。”
“車鑰匙給我,明天我來給你開回家。”
四下無人,張北野順勢將人輕輕拽向自己,低頭飛快蹭過他的唇:“簡教授穿西裝騎在摩托車上,”略一偏頭,聲音壓成耳語,“應該sao的很。”
“張北野。”
男人側開身體,笑著在簡舟的臉上胡亂揉了一把:“來,”他說,“我買了新頭盔給你。”
日暮西垂,整座城市浸在漫天鋪展的晚霞裡。瑰麗的顏色層層暈染,鋪滿長街與樓宇,讓一切都柔軟絢爛起來。
簡舟戴白色的新頭盔,一身剪裁利落的淺灰西裝,端正地坐在摩托車的後座上。猶豫片刻,他終究還是輕輕環住張北野堅實的腰。
機車平穩駛入晚風中,西裝衣角被輕輕掀動,前路一望無際,盡是落日餘暉。
坐在摩托車上的簡舟忽然生出一種錯覺,彷彿他和張北野就這麼並肩疾馳,最終就會撞進那片盛大又溫柔的晚霞深處……
大學城的方向在左,張北野卻轉向了右方。
街面漸漸變窄,樓宇換成低矮的民居,喧鬧的市井煙火氣漫上來,摩托車的速度降了下來。
最終,車子停在一家老式魚片粥店的門口。
“剛剛飯局上你沒怎麼動筷子,回學校加班總不能餓著肚子。”兩人下了車,張北野向店面偏了下頭,“蒼蠅館子,味道不錯,也乾淨,就是簡陋了點兒,簡教授不挑這一點吧?”
店面不大,老式布簾擋著門口,米香、魚鮮、薑絲的味道混在一起,勾著簡舟的胃。
張北野將頭盔放進後備箱,隨手點了一根菸,眉眼含了一點兒笑,瞧著簡舟:“以前的簡教授會說——張老闆,你忘了我也經常進出工地,沒那麼多講究的。”
他叼著煙,抬了抬下巴,聲音含混,語氣摻了幾分調侃:“來,再說一遍聽聽。”
素白的手指推了一把金絲眼鏡,簡舟上前半步,微微俯身,聲音溫和又妥帖:“張老闆,你他媽給我閉嘴。”
說完,他轉身掀開布簾,走進了店裡。
張北野靠在摩托車上,低笑了一聲,慢悠悠吸了兩口煙,才抬步跟了進去。
兩人選了一張靠牆的小桌,張北野熟門熟路地點單,全程默默照料著簡舟,挑去薑絲,粥溫剛好,入口綿密暖胃。
簡舟自十幾歲起便無人細心過問三餐,常年湊合度日,一碗熱粥落腹,胃裡的寒涼一點點被驅散,渾身都松乏下來。
直到他放下筷子,張北野抬眼問:“吃完了?”
“嗯。”
桌面上有佐食的調料,張北野拿起醋瓶,在桌子上倒了兩滴醋。又抽過一支簡舟用過的筷子,調轉筷頭,輕輕蘸上一點。
隨後,筷子被他遞迴簡舟手裡:“來吧,簡教授,展示一下你的拿手絕活。”張北野翻起袖口,露出手腕,“畫個花。”
簡舟攥著筷子,愣了足足十幾秒才回過神。
那些荒唐的舉動,從來只發生在頹靡的夜裡:醉酒、昏暗包廂、迷離燈光和空心的靈魂,疊加在一起,才會有那朵畫在手腕上的玫瑰花。
可如今他坐在市井小店中,左右都是普通食客,他滴酒未沾,一身體面,剛剛吃了一肚子暖食,正泛著微微的乏勁兒,便被張北野擺了一道。
簡舟丟下筷子,起身就要走,卻被張北野壓了一下肩膀。
他用另一隻手掃碼付了錢,動作中,聲音淡淡的:“花可以不畫,但是吻不能少。”
男人用眼神瞄了一下自己的手腕,意思不言而喻。
蒼蠅館子狹窄,桌子挨著桌子,張北野聲音很低,只有簡舟能隱約聽到。
但他還是紅了臉,下意識說道:“在這兒?”
“不在這兒也行。”
“不是。我的意思是不行。”
張北野收回手,站起身,向店外走的時候扔下一句:“可以先欠著。”
老城區駛向大學城,需要途經一條林蔭路。
太陽已經完全沉於地面,天色暗了下來,這條路往來的車輛不多,路旁樹木繁盛,如今入了秋,落葉簌簌,被車輪一碾,發出細碎的聲響。
尋了一處略略寬闊的地方,張北野停了車。
簡舟剛想問緣由,就見男人擼起袖口,露出手腕:“就這兒吧,簡教授,把債還了。”
“不親,張老闆就一直停在這兒?”簡舟跨下車,伸手從張北野的口袋裡摸出煙,抖出一支咬在齒間,“行,那就看看夜景。”
張北野也下了車,支穩車身,摸出那隻老舊的打火機,為簡舟點了煙。
夜色濃稠,遠山與樹影融成一片墨色。簡舟靠著摩托,目光放空,望向遠方。
張北野半倚著車身,與他並肩而立,視線也漫無邊際,落向沉沉的夜色。
偶爾有車駛過,車燈轉瞬即逝,帶起的風吹亂兩人的髮絲。整片夜色裡,唯有簡舟唇間那一點火光,明明滅滅,格外清晰。
一支菸,兩人分著抽。
前半截屬於簡舟,被張北野夾走後,簡舟輕嘖了一聲。等那人過了一口,菸蒂再次送回到他的口旁時,簡舟偏頭避開,表示拒絕。
張北野也不勉強,將後半截煙,慢慢喂進了自己的口中。
“非得親這一下?”簡舟問。
張北野口中攏著煙霧,只回了聲:“嗯。”
簡舟無奈嘆氣,認命般的一把攥住了張北野夾煙的手,擼高袖口,低頭用力地親在那片溫熱的皮肉上。
唇瓣剛錯開半寸,心頭怒意難消,又折返回來,狠狠咬了一口。
“可以走了嗎,張老闆?”
簡舟露出牙齒時,恰逢張北野吐出一口薄煙。猝不及防被咬,煙霧和悶笑一同從口中溢位,男人被嗆得輕咳兩聲。
低頭看向手腕上圓圓的一圈牙印,淺淺泛紅,歪歪扭扭卻異常鮮活,像一朵野蠻生長的花。
張北野掐滅菸蒂,上前一步,將簡舟拽進懷裡,吻了上去。
這個吻很淺,不帶任何侵略性,只是單純的宣洩與佔有,短暫流連片刻,便緩緩分開。
張北野重新拿起頭盔,替簡舟戴好:“以後手癢想畫畫,就找我,隨便給你畫。”
他幫簡舟繫上了西服釦子,“走吧,我送你去學校。”
簡舟沉默地上了車,沒有說話。他坐在後座上,慢慢地伸出手,重新環住了張北野的腰……
摩托車放緩了速度,停在了簡舟的車旁。
後座的謝頂腦袋一點一點犯著困,被刺目的晨光一晃,才徹底清醒了幾分。
兩人相繼下車。
張北野隨手將摩托鑰匙拋給他:“幫我開回工地。”
說完,他按了一下簡舟的車鑰匙,拉開車門,屈身坐進了駕駛位。
車窗落下,他從視窗探出半個身子:“我送完簡教授的車直接回工地,那批材料我已經讓人盯著了,你也多上點心,工地但凡有一點動靜,立刻給我打電話。”
謝頂點了點頭,打了個哈欠,跨上摩托車,調轉車頭揚長而去。
張北野收回目光,剛想發動車子,不經意間在副駕的腳踏上看到了一份文件。
他以為是簡舟遺落的材料,躬下身,伸出手臂去撿。
薄薄的幾張紙拿到眼前,正想尋個合適的地方放,目光一頓,張北野竟然在那份文件上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視線逐漸下移,出生年月,籍貫,家庭成員。父母的姓名,死因,養父養母的姓名,家庭住址,精確到了門牌號。學歷,工作經歷,從在老家乾的第一個小工程開始,一筆一筆地列著,年份、專案名稱、大概的利潤,有些他自己都記不太清了,可這上面寫得清清楚楚。
紙張又翻了一篇。
後面逐條羅列的,竟然是他所有的軟肋、短板與可供拿捏的破綻。
手指微收,薄薄的紙張被捏出層層的褶皺。
張北野的目光繼續向下,最後一張紙的末尾,竟然像正經材料一樣,落了撰寫的時間。
九月二十四日,也就是兩天之前。
緩緩地,張北野抬起眼,看向中控臺半個手掌大小的行車記錄儀,螢幕紅點一閃一閃,原來不覺得,現在看著,竟有些刺眼。
他沉默了一會兒,伸出手,觸到螢幕,開啟了歷史錄影,調到了二十四日。
畫面飛速快進,掠過零碎的車流與天光,直到一份材料從視窗遞進了車子。
手指一頓,張北野按下了播放鍵。
“不查不知道,一查,鍾迪竟然是張東野的男朋友。”姜聞禮的聲音率先而至。
下一刻,他大半張臉趴在車窗的邊緣,身子探向車內,將一份資料遞到了坐在駕駛位上的簡舟面前。
“這是我查的張東野的個人資料。他不是已經知道被你耍了嗎,我怕他記仇報復你,咱們知己知彼,抓住他的把柄,才能對症下藥。”
鏡頭裡,紙張被翻得簌簌作響:“喏,他的男友鍾迪,養父母的住址,還有他身上的那莊案子,人家至今還在找他的麻煩。這些全是他的軟肋,隨時可以拿捏。”
“我早就說那個張東野不是甚麼善茬,你之前還覺得他是好人。好人不好人暫且不論,那人手是真黑,他早年那起重傷害的案子,直接打斷了人家的肋骨,下巴膀子全脫臼了,還把人家臉按在沒沖水的馬桶裡,嘖嘖,我真的擔心你啊簡舟。”
“要不,我們從鍾迪下手?我最近和他走得挺近,他現在還在你爸公司任職,稍微給點好處,讓他從中周旋,幫你過幾句軟話給張東野?”
“別和我提鍾迪。”
錄影中簡舟的聲音淡淡的,他垂下眼,遮住了眼底的情緒,“我不想聽見這個名字。”
姜聞禮咋了下舌:“那你打算怎麼辦?你之前處處算計、戲耍人家,手段確實算不上體面,你就不怕他回頭報復你?”
錄影中的聲音斷了。畫面裡的簡舟低著頭,看著手裡的材料。沉默了半晌,他才開口:“不知情有不知情的玩法,知道真相,也有知道真相的玩法。不用替我擔心,這場遊戲,還在繼續,目前,挺有意思。”
“你這……”
“走了。”車窗緩緩抬升,隔絕了窗外人聲……
張北野抬起手,按下暫停。
車內很靜,晨光明媚,穿過窗子,卻只能落在一張淡漠的臉上。
張北野垂眸沉默地靜坐了片刻,伸手去翻煙。
拿出來的卻不是煙盒,一隻絲絨禮盒靜靜躺在掌心,繫著蝴蝶結,精緻漂亮。
禮盒壓在了那份薄薄的材料上,張北野點燃了香菸,放下車窗,目光送向窗外,卻融不進明媚的晨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