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新開一局
天還沒亮,張北野果然離開了。
簡舟蜷在床上,被子只蓋到了腰際,露出一片蒼白的脊背,肩胛骨凸起來,落著深深淺淺的齒痕。
窗簾拉得不嚴,從縫隙看得到一線灰濛濛的天際。
他慢慢張開僵直的手掌,擋住了那道天際。
恍惚間,他又墜入那片無邊無際的深海,自己的身下還是那塊浮木。冰冷的海水一遍遍湧上來,漫過腰腹,漫過胸口,漸漸淹沒口鼻,讓人窒息。
就在意識模糊之際,簡舟的眼前忽然浮現出一張熟悉又久違的臉。
是邱老師。
他還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格子襯衫,臉上的皺紋堆在一起,那麼大的年紀了,竟然還帶著幾分調皮的笑意,對自己說:“今天中午我做紅燒肉,走,跟我回家吃飯。”
簡舟忽然開心起來,他在浮木上用力撐起身子,迫不及待地想跟上老師的腳步,可手臂剛一揮動,那道微胖的身影便如同泡影,驟然散在了海霧裡。
簡舟的手僵在半空中。
然後他聽到了刺耳的電話鈴聲,來電螢幕上亮著三個字——邱老師。
鈴音一直在響,一遍又一遍,像催命符一樣。
躺在浮木上的簡舟拼命滑動手機,卻怎麼也接不起那通電話。他慌亂又急切,口中喃喃:“我要去救他,老師給我打電話,是讓我去救他,我要趕在簡鬱青之前見到他……”
可怎麼救?該怎麼逃出這片冰冷的死海?
再低頭時,手裡的電話竟然換成了一條細細的麻繩。
簡舟驟然抬眼,看見一個高大的男人遙遙站在岸邊,面無表情地牽著繩子的另一端。
“張北野……”簡舟用盡力氣嘶吼,“拉我出去!邱老師正等著我救他!”
岸邊的男人終於動了,一點點拉緊麻繩。
浮木被緩緩拖動,離岸邊越來越近,希望就在眼前。
可就在這時,簡舟手裡的繩子忽然開始變細、變脆,細細的麻線一根根崩裂,不過轉瞬,“嘣”的一聲,繩子徹底斷成了兩截。
站在岸邊的男人好似有些無奈,聳了聳肩,最後看了簡舟一眼,便轉身走進了蒼茫中,沒了蹤影。
“張北野!”
簡舟猛地睜開了眼睛,從淺眠中醒了過來。
天剛矇矇亮,窗簾縫隙裡透進來的那線光比方才亮了一些。
簡舟還蜷在床邊,身後的被褥凌亂不堪。張北野早就走了,或許此刻,已經回到鍾迪身邊,將那個人摟在懷中,沉入了安穩的夢鄉。
簡舟緩緩翻身,平躺在床上,就像躺在那片海上的浮木上。
很久之後,他對著空無一人的房間,輕聲呢喃:“簡舟,隨波逐流沒甚麼不好。你其實……不需要那根繩子。”
簡舟家的窗簾沒擋嚴,能看到一條細細的縫隙。
張北野坐在單元門對面的花壇上,目光順著樓體向上,在那扇漆黑的窗上落了很久。
天還沒亮透,獨屬於凌晨的寒意積在腳下。
他指尖捏著煙,甩開了打火機的蓋子,收回目光,低頭點了煙。
苦淡的味道剛剛灌滿口腔,不知怎麼,他忽然就想起簡舟替他點菸的模樣。
手指微微攏著火,睫毛垂著,看起來斯文又溫順。
簡舟總是能將這種尋常的事情做得曖昧又親暱,曾經的張北野會下意識躲避,可當他做了決定,要陪簡舟將這場戲演下去時,他才知道,自己是喜歡那種感覺的。
點菸時,簡舟會拉近兩人之間的距離,近的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火光映在他的指尖上,暖黃色的,襯得手指近乎透明……
金屬打火機在指尖劃了一圈,張北野下意識想自己還喜歡簡舟做甚麼?
哦,喜歡聽他口中的那聲“張老闆”。
“張老闆。”
簡舟叫他,有漫不經心的,有帶著輕鬆促狹的,有的藏著笑意的,也有的裹著算計的。
他叫過很多次,多到張北野閉上眼睛就能聽見那些聲音在身邊,在耳畔,在……床上。
硬生生地止住思,張北野抿上衣襟,順手把打火機揣回了口袋。
空出來的那隻手不自覺搓了搓指腹,勉強收回的思緒再次一蕩,他又想起了剛剛掌下的細膩溫熱。
張北野做事,很少後悔。
工地上的決策,一錘子下去幾百萬的盈虧;為了討薪,傷了人進監獄;為了幫人,壞了監獄的規矩,加刑三個月。凡此種種,利益得失,他從不後悔。
即便剛剛與簡舟走到那一步,此刻他心裡翻湧的,也多是複雜難言的情緒,而非悔意。
簡舟這個變態,從一開始接近自己,就帶著目的。
一次次刻意靠近,從試探撩撥到步步引誘,這人一直把自己當成了取樂的玩物,又或是……一隻用來驗證“老實人會不會動搖底線”的小白鼠。
張北野三歲上馬,骨子裡奔湧的血液,絕不允許自己遭人欺負。
報復,肯定是要報復回來的,但若仔細想想,要是換作別人這樣耍他,他給出的或許只會是毫不留情的拳頭與反擊。
可為何到了簡舟這裡,自己竟然……
過了口煙,張北野低頭瞅了瞅自己的心臟的位置。
是的,他一直不肯承認,簡舟衣著得體、斯斯文文的時候,他是喜歡的。
每次見面,即便強行剋制,目光也會不受控制的,在那人身上多留幾眼。
而簡舟卸下偽裝,菸酒不忌、浪蕩不羈,眼底帶著野性的樣子,他竟然也是喜歡的。
即便張北野從不敢去細想,但他也知道,自己心底很想把那樣的簡舟據為己有,禁錮控制起來,拴在床上,用力穿鑿。
可這樣一個於他而言近乎完美的人,偏偏是個心思扭曲的變態。
每一聲“張老闆”背後都是算計,每一顆緩緩解開的扣子都是試探,每一次靠近都藏著陷阱。
這樣一個以踐踏別人為樂,百無禁忌的人,最後卻紅著眼眶,哭著說自己不做小三。
這句話,確實在那一刻點燃了張北野的火氣。
可看著簡舟滾落的眼淚,那點怒意來得兇,去得卻更快。
張北野甚至硬生生制住了動作,退了出來,俯身無奈地吻去他眼角的溼意。
“簡舟,你欠我的,得還給我。”
後來發生的事情,張北野此刻再想起來,身體還是會不自覺地一緊。
他尋了黑色罐子的面霜,一點點把人揉開揉軟。
全程收著力道,壓著速度,忍著幾乎要衝垮理智的慾念,極盡溫柔地做完了所有。
在床上,他似乎從來沒有過這麼多的親吻。
他抵著簡舟,一遍一遍吻他的眼睛,他的鼻樑,他的唇,吻他發燙的耳尖和被淚水打溼的睫毛……
晨霧裹著冷意貼在面板上,不好受。張北野搓了把臉,又點燃了第二支菸。
外人形容張北野用的最多的詞就是“殺伐果斷”,可此刻,他卻舉棋不定,並不知道這場“復仇”的戲碼應該如何收場?
不知為何,一個他從前極度鄙夷,提都不願提的詞,突兀地撞進腦海。
直掰彎。
夾著煙的手指微微一頓。
睡都睡過了。
該發生的都發生了,不管是簡舟處心積慮引誘,還是自己失控沉淪,這人都已經和自己纏得死死的,再也扯不開關係。
香菸又重重過了一口,吐出來的白霧很快就被晨風打散了。張北野的目光也像天邊的天色一樣,一點點亮了起來。
那不如……就把人放在自己身邊。
斯文儒雅的簡教授是自己的,放浪不羈的簡舟也是自己的。
一切都不錯,就是人變態了一點。
張北野臉上的沉鬱漸漸散開,嘴角甚至勾起一點淺淡的笑意。
變態就變態吧。
他掐了煙,站起身,又抬頭看了一眼那扇還沒亮燈的窗子,掏出手機,點開自家老爺子的對話方塊。
一邊往小區外走,一邊按下語音鍵:“爸,你和我媽不是喜歡找不著北的感覺嗎?那以後,咱家就不要方向感了。”
張北野回到家,洗了澡,換了衣服。
低頭系袖口時,目光落在了一瓶香水上。
簡舟送的,一直沒拆包裝。他盯著看了一會兒,伸手拿過來,拆了包裝,拔開瓶蓋,往自己身上噴了兩下。
眉峰微微一挑,挺好聞的。
他又想起簡舟伏在懷裡的模樣,目光迷離時,偶爾還會在自己的領口輕嗅,像極了迷戀。
心口又是一亂,釦子從釦眼滑脫,張北野英挺粗糲的眉眼間醞出了一點笑意,指尖一動,又把釦子推了回去。
出門後,他先去藥店買了藥膏,又拐去廣式茶餐廳,打包了幾樣清淡的早點。
車子駛過街角花店時,視線不經意掃過櫥窗裡的鮮花,鬼使神差地打了把方向掉頭回來。
張北野從沒買過鮮花,更別提送人。捧著那束代表歉意的黃玫瑰時,他的耳根竟然微微發熱。
提著一堆東西再站到簡舟的家門口,張北野忽然生出幾分久違的緊張。
他索性退到了走廊盡頭,倚在陰影角落中,摸出煙咬在嘴裡,試圖靠這點菸草的味道穩住心神。
此時天已大亮,從窗子望出去,樓下草木舒展,街道漸漸熱鬧。張北野向來不是甚麼感性的人,此刻竟也覺得天地開闊,一切都欣欣向榮。
煙燃到一半,他剛準備摁滅,走廊另一側的電梯“叮”地一聲,開了門。
一個單薄清瘦的身影走出來。
起初,張北野並未在意,直到那人循著門牌號,停在了簡舟家的門口,他才定睛看了過去。
那人手裡提著個塑膠袋,敲門的聲音很輕:“簡教授,我是宋聞。”
下一刻,那扇門便被人從裡面拉開了。張北野站得遠,只看到了睡衣的衣襬垂下來,鬆鬆地晃了一下。
門外的人似乎怔了一下:“你……很不舒服嗎?”
緊接著,一道虛弱又熟悉的聲音慢悠悠飄過來,連臺詞都沒改:“胃疼,老毛病了,進來吧,宋先生。”
門輕輕合上,在空曠的走廊裡落下一聲悶響。
與這聲響同時迴盪在張北野腦海中的,還有當初簡舟第一次見到宋聞時,那句漫不經心的喃喃:人不錯?那就是好人了。
指間的煙早已無人理會,菸灰積得老長,簌簌掉在地上。
不知過了多久,陰影裡才落下一句低語:“簡教授,這麼快就開了新局?又換了一個好人戲弄?”
香菸被指腹用力掐滅。張北野走進電梯時,附近的垃圾桶裡,多了一束黃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