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一更】滿手藥膏
過了許久,簡舟才慢慢從張北野懷裡退開。他耳尖很燙,面上也藏不住窘迫。
直到此刻,張北野才分清簡舟裝出來的害羞,和真正的害羞有甚麼不同,前者像狐貍,後者像小鹿,都他媽讓人心生戾氣,想要蹂躪。
他抿著酒,慢慢將簡舟這副模樣欣賞夠了,才放下了杯子:“正事聊完了,時間也不早,該送你回去了,簡教授。”
簡舟沒開車,張北野喝了酒,叫了代駕,兩人同乘。
中間車子停了一腳,張北野推開車門下了車,再回來時,手裡多了一管藥膏。
車門一關,秋夜的涼意隨著張北野一同湧入,裹著他的聲音,遞到了簡舟的面前:“塗一下嘴上的傷口,會好得快一些。”
藥膏遞到手邊,簡舟接了。他剛剛被叫了“小0”,心裡有氣,索性盡數撒在了張北野身上。
擰開藥膏的蓋子,故意用力一擠,糊了滿手。簡舟無奈,只能用指尖上過量的藥膏去擦下唇,車子晃動,位置尋偏,唇上唇下,一片黏膩。
他輕輕嘆了口氣,似乎對自己有些埋怨:“這怎麼搞的?”他抬起眼,緩緩呼喚,“張老闆……”
順著話音兒,張北野偏頭看向他。
昏暗中,簡舟的唇邊亮晶晶的,偏偏那雙眼睛還溼漉漉地望過來,無辜又無措。
“需要紙嗎?”
張北野故作不懂他的心思,伸手去翻車門處的儲物箱。手指撥過幾樣雜物,將一包紙巾壓在底層,又翻了翻,才轉過身來。
“沒紙。”
“那這怎麼辦?”簡舟又輕輕嘆了口氣,眼底藏著幾分刻意的引導。
張北野看著簡舟唇邊的那片光亮,故意遲疑了片刻,像是在心裡反覆權衡,才終於伸出了手。
他輕輕捏住簡舟的下頜,拇指的指腹緩緩擦去了他唇下多餘的藥膏。又向上抬了一點,換了食指,按在那處嘴唇的傷口上,緩慢的,溫柔的將那裡的藥膏輕輕揉開。
手上還沾著不少沒用完的藥膏,他輕聲開口,更像是自言自語:“還有很多,別浪費了。”
說完,他便像那個女人為簡舟塗抹唇膏一樣,從下唇到上唇,從唇峰到唇角,拇指的指腹沿著唇線的弧度緩緩滑過,在唇角處微微停頓,又慢慢折返回來。
指腹下的觸感柔軟得有些過分,微涼的藥膏卻帶著溫熱的指溫,在手指與唇瓣之間慢慢化開……
起初簡舟心裡還揣著幾分愉悅,享受著張北野那份猶豫過後的妥協。
可當那根拇指真正碰上他的嘴唇時,那種愉悅便一點一點地變了味道。
指腹粗糲,動作卻輕柔。酥酥麻麻的觸感順著唇瓣慢慢漾開,一路漫到心口,惹得心跳亂了章法,砰砰撞著胸腔。
簡舟忽然意識到,明明是他給張北野設的陷阱,到頭來,反倒像是自己跳進了坑裡。
好在下一刻,張北野收回了手。
“好了。”男人搓了搓黏膩的指腹,聲音平淡。
簡舟緊緊握著那管藥膏,用力抻平了臉上的表情,低聲喃喃了一句:“謝謝。”
車子終於到了簡舟家樓下。他匆匆推門下車,沒有像往常那樣遊刃有餘地道別,只輕輕說了一聲:“再見。”
“簡教授。”張北野的聲音從車窗裡傳出來,“如果胡天宇真的約你見面,別忘了今晚我說的話。”
簡舟站定,轉過身。
路燈的光落在他臉上,那層藥膏還泛著淡淡的光澤。他看著車上的男人,輕輕點了點頭:“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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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面安排在了一傢俬房菜館。
包房裡,門一關,斷了外面的喧囂。
房間不大,燈光暖黃,此時酒已斟好,三個人落座,彼此之間隔了不到一臂的距離。
胡天宇做東,張北野陪著。簡舟坐在兩人之間,算是主位。
胡天宇笑意殷切:“簡工,久仰久仰,早就想請你吃頓飯,一直沒找到合適的機會。”
簡舟笑得客氣,回語極少:“胡總太客氣了。”
席間,胡天宇認下了自己是城郊專案背後的投資者。他姿態放得很低,添酒佈菜,伏低做小,全然不像一個在工地上說一不二的承建商。
簡舟心裡清楚,這是因為自己手裡攥著城郊專案的命脈,他在專案安全書上一天不簽字,工期就一天不能復工,胡天宇的損失便一天天壘上去。
張北野坐在簡舟的右手邊,從開席到如今,只與簡舟過了兩句閒話。
簡舟對他不算十分熱絡,但倒也能給個笑臉,在張北野說話的時候,會停下筷子,微微偏頭,認真地聽他講話。
胡天宇看在眼裡,心思一轉,滿口輕鬆地問張北野:“聽說上次老李請簡工喝酒,人家簡工的酒都是張總你擔的?”
張北野正給簡舟添茶,眼底也有笑意:“簡教授胃不好,我就幫著擔了幾杯。”
“那今天……”胡天宇的目光在兩人之間轉了一圈,“還是張總來?”
放下茶壺,張北野看向簡舟,略略放低身份,笑著詢問:“簡教授,要不今天還是我來?”
此刻,胡天宇留意著簡舟的神情。見他微微側頭,看了張北野一眼,目光裡帶著淡淡的感激之色,不算濃烈,卻足夠讓人看出他對張北野的印象不錯。
他端起剛剛填滿的茶杯,敬身旁的人:“那就多謝張老闆了。”
整場酒局下來,胡天宇的言辭並無不妥。他像是一個虛心請教的工程方,句句不離整改,字字都在工期,姿態放得低,話說得軟,讓人挑不出毛病。
可席間的另外兩人都心知肚明,他只是在驗證兩件事情。
其一,簡舟這個人,能不能用利益拉攏?
其二,能不能透過張北野這條路子,拉攏簡舟?
又一杯酒一飲而盡,胡天宇落杯時臉上略有為難:“不過有些地方,整改起來確實有難度,工期也拖不起了。簡工是這方面的專家,我想請您多指點指點,看看有沒有兩全其美的法子。”
簡舟略略思量,不緊不慢地開口:“胡總,我老師邱懷昌以前常說一句話——工程質量上的事,沒有兩全其美,只有該不該做。”
聽了這話,胡天宇面色不變,甚至微微點了點頭。那個名字落進耳中,他連眼皮都沒顫一下。
再次斟滿酒,他一臉鄭重地舉了杯:“邱老說得對,原則最重要。來,簡工,我敬你一杯。”
“敬我之前,”簡舟沒有端杯,目光平靜地落在胡天宇臉上,“胡總,您是不是應該先敬我的老師一杯?”
一句話,席間靜了下來。
一直長袖善舞、遊刃有餘的胡天宇,唇角微微抽動了一下,聲音一哽,沒了下文。
滿室緊繃的沉寂裡,張北野提起酒杯,打破了僵局:“簡教授,我雖然沒有見過邱老,卻也久聞他的風骨為人。今日,我們三人,一起敬他一杯。”
說完,他抬手傾杯,杯中的烈酒緩緩灑落在地。
有張北野解圍,胡天宇才勉強壓下心口慌亂,順著臺階往下接話:“我從前曾與邱老共事,感念他為專案的付出,今日確實該敬。”
說著他也抬手將杯中的酒,潑灑在地面。
簡舟垂在身側的手緩緩握拳,一句“你也配”已經含在了齒間。
就在這時,那隻手被人輕輕碰了一下。
渡過來的溫度簡舟十分熟悉,能夠暖胃,也能穩住人心。
他沒有轉頭去看,但那點溫度順著指節一路漫上來,把到了嘴邊的話又壓了回去。
簡舟端起手邊熱茶,同他們一道,緩緩倒在了地上……
酒局接近尾聲,胡天宇起身告辭。
“簡工,今天聊得挺高興,改天我再專門請您,咱們好好談談專案的事。”
簡舟並未起身相送,只客氣地應了一聲。
胡天宇忽略了簡舟的冷淡,熱絡地又問:“簡工怎麼走?要不要我順路送送?”
張北野的聲音恰時插在了兩人之間:“胡總不用擔心,我已經叫了代駕,一會兒送簡教授回家。”
胡天宇的目光又在兩人之間睃了一眼,才笑著點點頭:“那就請張總替我代勞了。”
說完,他拎起外套,推門而去。
包房的門合上,腳步聲漸漸遠了。簡舟一直繃緊的脊背,慢慢靠在了椅背上。他一晚上滴酒未沾,卻在此時,用張北野飲過的杯子,滿了酒,一飲而盡。
辛辣灼喉,一路燒進心底,他字字篤定:“原來我只是懷疑,現在我可以肯定了,胡天宇的確有問題。”
張北野沉默地看著簡舟,將他眼中的隱恨看得清清楚楚。
十幾歲便進入社會,摸爬滾打、歷練多年的張北野,自認還算能洞察人心。
可他在簡舟這裡卻識人不明,跌了跟頭。
如今剝了簡舟身上穿的那張皮,以為已經看清他了。可現在,張北野心中的那點疑惑,卻不減反增。
一個拿自己當玩物,偏要逼自己破戒,以欣賞自己左右掙扎為樂的“變態”,為何會對老師的死因懷著如此偏執的追究?對是非真假,又為何有著近乎頑固的守護?
張北野想不通,也不願去想。
自己欠的債,要還;別人欠自己的,自然也要一一討回來。
地上的酒漬已經幹了,簡舟慢慢抬起眼,對上了張北野的目光:“下一步……”
“下一步就要看胡天宇搭不搭我這條路子,來拉攏你了。”男人的聲音壓得又緩又慢,字字透著慵懶沉啞,尾調漫不經心,偏又勾人心尖,“如果他按照我們的計劃走,那就請君入甕了。”
張北野的這副腔調,散漫又黏糊,以簡舟對他僅有的瞭解,當下便生出幾分遲疑:“你……醉了?”
張北野今天擔著簡舟的酒,一人喝著雙份的酒量。
可席間敬酒的終究只有胡天宇一人,來來回回,也不過如此。
因而,今日只是微醺。
可撞見簡舟眼底那抹不同常日的光芒,張北野稍一思忖,乾脆順著話頭應下,嗓音又添了幾分倦意:“嗯,確實有點醉了。”
他摸出煙,送進口中之前又添了一句:“簡教授今晚未醉,我就不送你回家了。”
“那你呢?”
“我?”張北野含著煙,聲音含混,“我等鍾迪來接。”
這話落進耳裡,一股莫名的不快,悄悄漫上簡舟的心頭。
“你是為了替我擋酒才喝多的,沒道理還要麻煩鍾先生特意跑一趟。”
張北野坐著沒動,用飯店提供的一次性打火機點了煙,煙霧騰起,半遮半掩了他的笑容。
簡舟的牙齒輕輕磨了一下。沒有半句話,不過一個輕飄飄的笑,張北野就她媽的把所有答案攤得明明白白。
自己和鍾迪,人家此刻需要後者。
簡舟站起身,又穿上了那張溫文爾雅的皮,語中頗有無奈:“這裡偏僻,鍾先生過來需要時間,不如我先送你回去,你們在家裡碰面反倒省事,你這人,也不知道體恤體恤人家。”
隔著煙霧,張北野仰頭看著簡舟,好半晌,他才說:“也是,總要體恤體恤人家,那就麻煩簡教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