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和張老闆相個親
婚介中心開在背街,門臉不大,裝潢倒是溫馨。
接待人員將簡舟從頭到腳來回看了一次,才又確認似的求證:“先生,您……徵婚?”
簡舟今天特意收拾過自己。米白色的亞麻襯衫,袖口鬆鬆挽了兩道,露出小臂清瘦的線條,下搭一條同色系的休閒西褲,腳上一雙白色的板鞋,清爽得像是從夏末的午後走出來的。
他輕輕點了下頭。
“我打算找同性伴侶。”
————
被引著走進隔間時,簡舟用眼角瞥了一眼公共區域的沙發。
那裡坐著一對老夫妻,似是這裡的常客,坐姿都是鬆散舒服的。
公共區域寬敞,簡舟偏要靠著邊兒走,與兩人擦身而過時,“不小心”碰了一下老爺子的小腿。
“不好意思。”他笑得溫文,“沒留意,碰到您了。”
兩道目光落在簡舟的臉上,像閃過煙花一樣,從黑暗到明亮。
老爺子還沒吭聲,老太太連忙搖手:“沒事沒事,碰一下不礙事的。”
簡舟笑著欠身要走,步子卻又緩又慢。
直到聽到身後又傳來了一聲“小夥子”,他才微微提唇,轉回身去。
“怎麼了?”
“大娘問問你,你來這兒是找女的,還是找……男的?”
“男的。”
兩束煙花再次盛放。
————
經過複雜冗長的資訊登記,簡舟終於走出了那個隔間。
公共區域空蕩蕩的,老兩口似乎已經離開了。
這和簡舟想的不一樣。他微微蹙眉,一直撐在臉上的和煦神情冷了下來。
行至門前,他剛要推門而出,卻又停下腳步,立在了原處。
玻璃門外看得真切,守著婚介中心的轉角,兩個老人一站一蹲。
簡舟微微向旁邊側了一下身,隱在了牆後。
隔著門,瞧著外面兩個東張西望的老人,他想起了那天“謝頂”嘴裡的話。
“是張總的爸媽要給他介紹物件。嗐,其實也不是親爸親媽,就是鄰居。張總爹媽死得早,這老兩口就搭了一把手,照顧著張總長大。咱張總認了他們做乾爹乾媽,像親兒子似的孝順他們。接到身邊,給買了房子,還送出去旅遊,老兩口的日子過的別提多瀟灑了。”
“你們張總身邊不是已經有鍾迪了嗎?”
“簡工,這你還不懂?”謝頂一吧唧嘴,“公公婆婆沒看上兒媳婦兒唄。”
收回思緒,簡舟整理了一下自己,表情又調整至溫良,才推開門,走出了婚介中心。
他從兩人身邊路過時,全當沒看見,步子不快不慢,目光平視前方,像是這門口只有他一個人。
老爺子慌忙起身,蹲得久了腿腳發麻,踉踉蹌蹌追了兩三步,才攔在了簡舟面前。
“小夥子你等一下。”
見人腳步不穩,簡舟先將人扶穩了,才問:“怎麼了?是有甚麼事嗎?”
“有。”老爺子猶豫了一下,“就是……那個……”
旁邊的老太太刀了他一眼,將人擠開,親自上陣:“小夥子,你不是想找男物件嗎,我倆手裡正好有一個合適的人選。”
老爺子在旁邊打配合:“對,特別合適。”
————
咖啡館,音樂悠揚。
簡舟看到張北野的相親照片時,被熱可可燙了一下舌尖。
照片上的人面板白得有些發青,鬆鬆垮垮地靠在一面牆上,嘴角含著一點笑,勉強能看出幾分斯文。
所有幹基建的人,就沒有不會繪圖的。以簡舟十幾年畫圖審圖的經驗,這張照片,用極其粗劣的P圖方法,調整了膚色,調窄了肩寬,劈掉了手臂上的紋身,和指間夾著的香菸。
乍一看確實是張北野,但細細一看,哪哪都透著不對勁。
“咋樣?”老太太探著身子,眼巴巴地看著他,“我兒子挺帥吧?”
“嗯。”簡舟放下杯子,嘴角那點笑壓都壓不住,“挺帥。”
“叫甚麼?”他明知故問。
“張北野。北方的北,田野的野。”
“張北野。”簡舟的聲音已不再沙啞,清清雅雅,入耳舒服,“好名字。”
————
按照流程,老太太開始介紹自家兒子的基本資訊。她戴上眼鏡,拿出小本兒,一條一條的照著讀。
“張北野,男,28歲,蒙古族人,括號他爸爸是蒙古族人,媽媽是漢族人。”
老爺子在旁邊補充:“括回。”
老太太斜了一眼過去,推了一把眼鏡,繼續唸到:“生日是11月24日, A型血,身高1米83。”
1米83?簡舟微微揚眉,張北野比自己高了小半個頭,至少1米88以上。
他抬起眸子,瞄了一眼對面的本子,字大,看得清清楚楚。
1米83後面也有個括號,老太太沒讀,裡面寫著:(太高了不好找物件。)
簡舟喜歡聽有關於張北野的這些零碎資訊,一杯熱可可入腹,他連張北野的鞋碼,腰圍都知曉得清清楚楚。
本子一合,老太太摘下眼鏡:“怎麼樣,還滿意嗎?”
簡舟給口乾的老太太添茶,茶水緩緩入杯,他的聲音也慢慢送了過去:“都還好,我這人要求沒那麼高,主要看眼緣。”
“那你對我兒子有眼緣嗎?”老爺子瞟了一眼照片,問得有點心虛。
“有。”
對面立刻神采飛揚:“那你倆找機會見見?”
狹長的眸子一眯:“那就見見。”
片刻後,簡舟與兩人告別。起身剛行了兩步,就聽身後的人小聲蛐蛐:“這個應該比上次那個姓宋的強,那個性子太軟了,拿不住我們小野。”
姓宋的?簡舟輕嘖,張北野,你倒是挺花。
————
中式飯館,四人臺,坐了三個人的位置,還空著一張椅子。
張北野翻著選單兒:“想吃甚麼?”
話問了無人回。他抬眼看向對面,年逾六十的夫妻倆坐得腰板溜直,一眼一眼的看向窗外。
張北野緩緩皺眉,他看了一眼身邊的那張空椅子,心裡已經門兒清。
剛想阻止這場荒唐的鬧劇,放在桌上的手機滑進了一條訊息。
簡舟:一會兒別叫我的名字。
沒頭沒尾的一句話。
張北野盯著那行字看了一會兒,覺得應該簡舟是發錯了資訊。他的拇指懸在螢幕上方,還沒來得及回,手機的光就暗了下去。
餐廳的門就是在這時被人推開的。
對面的兩位六旬老人從正襟危坐變成熱情洋溢,欠起身子招呼:“小簡,這邊。”
張北野回身,看到了從門而入的簡舟。他微微吃驚,目光在老兩口和手機上切了個來回,一時有些理不出頭緒。
而此時,簡舟已經走到了餐桌旁。
他先與老兩口打過招呼,才看向坐在視窗的張北野。
“張先生。”他笑著伸出手,“初次見面,請多關照。”
張北野的視線從那隻手慢慢移到簡舟的臉上,目光沉沉的,藏著顯而易見的疑問。
他無視了那隻手,拿起手機解開螢幕,把剛剛收到的資訊又過了一遍眼。
“小簡跟你握手呢!”老太太在旁邊催了一聲。
鎖了螢幕,張北野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點了兩下,才向前一伸,握住了簡舟懸在半空的那隻手。
粗糙的掌心貼上來,指腹扣住簡舟的手背,虎口卡進他的指根,一點一點收緊。
力道從四面八方壓了下來,壓得很實,簡舟知道,這不是在握手,是在警告。
“簡先生,你好。”他終於聽到了張北野的這句話。
————
簡舟坐到張北野身邊的時候,手骨還微微有些酸脹。
藉著選單的遮掩,他輕聲道:“張老闆這把子力氣都使我身上了。”
這話聽著就有歧義,張北野輕嘖。
他也豎起選單,微微偏身:“你搞甚麼鬼?”
簡舟藉著他這個動作,一扭身子,便將兩人的距離拉到了最近,低聲耳語:“跟張老闆相個親,順便幫你擋擋長輩。”
張北野認認真真看了簡舟一會兒,他的目光停留了很久,久到簡舟以為他要說甚麼,最後卻只是聽到一聲輕輕的嘆氣,張北野翻開選單:“想吃甚麼?”
自家兒子沒起身離席,也沒當眾點明自己已有男友,兩個本該陌生的人竟湊在一起研究起菜譜。對面的老兩口看在眼裡,臉上滿是欣喜,望向簡舟的目光都裹著慈和。
點過菜,簡舟從揹包裡取出一支香水,笑著遞到張北野面前:“第一次見面,一點小禮物。”
老兩口欣喜,張北野頭疼。
他還是那句話:“這東西我用不上,就不收了。”
簡舟做出尷尬且失望的神情,對面的老太太立刻起身在張北野的肩上拍了一巴掌:“收下,怎麼就用不上。”
張北野無可奈何,將香水往桌角一放:“行,收。”
老太太這才滿意,又將歉意的目光轉向簡舟:“你看我們也沒帶一個見面禮,這可真是失禮了。”
見張北野吃癟,簡舟心情頗佳,他極為體貼,狀似玩笑:“以後有的是機會讓張先生補給我。”
————
一餐飯,對面的夫妻倆象徵性地吃了兩口,便藉故離開了。
簡舟客客氣氣地起身相送,老太太一激動,就去擼手上的金溜子。
老爺子倒是還有幾分理智,按住了她的動作,小聲阻止:“人家一個大男人,你給甚麼金戒指,以後買點合適的東西。”
坐在位置上的張北野又嘆了口氣,臉埋在手中重重地搓了一把。
待人走遠,簡舟重新落座。筷子還沒提起來,張北野的質問就到了面前。
“簡舟,這遊戲好玩嗎?”
這是張北野第二次直呼簡舟的名字,挺奇怪的,簡舟非但不惱,聽著還有些順耳。
每次“簡舟”這兩個字,從張北野的口中說出來的時候,不管是質問,還是無奈,都證明他已經站在了某個邊界線上,往前一步是失態,退後一步是剋制,而他正卡在這個不上不下的位置中。
簡舟喜歡這樣的張北野。
“好不好玩先不說。”他不緊不慢地拾起筷子,眼中仍含著溫然的笑意,“張老闆不應該謝謝我,做了你的擋箭牌嗎?聽老黃說你父母給你找相親物件這事兒,讓你不勝其擾,現在好了,清靜了。”
簡舟微微向前探身,貼近身旁的男人:“所以,張老闆不應該謝謝我嗎?”
張北野將簡舟推遠了一點。收回手時,覺得自己的動作有些冒犯,他輕咳了一聲,才開口:“你怎麼認識我爸媽的?”
“婚介中心,恰巧碰到的。”
“恰巧?”
“恰巧。”簡舟篤定地點點頭,“我去婚介中心錄入資訊,正巧他們也在。口中都是你的名字,各種資訊一對,自然就是你。”
“你去婚介中心?”張北野上下打量了一遍簡舟,“簡教授不是有個女朋友嗎?即便現在沒有,以你的條件,也不至於去婚介中心吧。”
“這裡倒是有些難言之隱。”
張北野此時並不慣著簡舟,他往椅背上一靠,語氣淡淡的:“簡教授,即便難言,現在也攤開講講吧。”
簡舟微微沉吟:“我是替別人去婚介中心的。”
見張北野的神情依舊未有鬆動,他慢慢嚼了一顆花生,才又說:“他喜歡男人,自己去婚介中心有些難為情,就只有我代勞了。”
若是平日,張北野定不會點名道姓地問這人是誰。可今日他覺得簡舟句句都是在胡扯,因而輕飄飄地丟擲一句:“誰呀,能讓簡教授這樣鼎力相助?”
“咳。”簡舟筷子一落,像是被花生嗆了一下,“我的發小,姜聞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