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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應激障礙

2026-05-31 作者:蘇二兩

第21章 應激障礙

男人重新翹起二郎腿,將香菸丟進嘴中,“內蒙古也不是他張北野能隻手遮天的地方。”

簡舟順著他的話點點頭,手中的資料一合:“王總是吧?您這部分的塔吊安拆方案和安全專項施工方案我看了,整改不到位,不能復工。”

————

稽核了六七個小時,簡舟還是沒在文件上簽字。

大小專案經理一水的怒火中燒,卻仍然要挑高僵硬的唇角,陪著笑臉兒。

簡舟再次拒絕了晚上飯局的邀約。離開工地時,他穿著那張斯文得體的皮,與人一一告辭。

雙方客套的場面話還沒說完,身後忽然被人粗魯地一擠。

“讓開點讓開點,怎麼還堵在門口呢?”

總包李徵民被擠了個趔趄,眉毛一立,一把抓住了那人的胳膊:“幹甚麼呢,橫衝直撞的!”

此刻站在門口的這撮人,全是工地上最大的烏紗帽,可撞人那人大咧咧地把肩上的包袱往上掂了掂,絲毫不給任何一位領導面子:“沒看見嗎,我搬家呢,往哪站不好,你們站正門口?”

李徵民被個小工人呲噠了一頓,臉上頓時掛不住,嘴唇一抖剛要呵斥回去……

“黃忠川。”

低啞溫和的一聲,正好截住了他的話頭。

扛著包袱的男人謝頂,腦袋中間鋥明瓦亮。他一轉頭,那副嘰嘰歪歪的臉色頓時一變:“簡工?怎麼是你?”

簡舟笑著往旁邊撤開兩步,側了側身:“不好意思,堵了你的路。”

謝頂純屬看人下菜碟,此刻一揚手,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沒事沒事,我繞著走就行,你們聊你們聊。”

許是東西多,他又折回來跑了第二次。路過簡舟時依舊笑嘻嘻的,像與人熟的不行。

吭哧吭哧又運回一包東西,此時門前的人已經散了,只剩簡舟一個人站在皮卡旁。

謝頂扛著東西過來,簡舟上前搭了把手,兩個人把包袱塞進了車子的後備箱。

“你咋還沒走?”謝頂拍了拍手上的灰,左右看了看,四下無人,“等我啊?”

“嗯。”簡舟笑著應了,“你這是要往哪兒搬啊?”

“往開發區那邊的新工地,我做工程收尾的,今天這邊的事兒全都了了,就收拾收拾搬過去了。”

謝頂哐噹一聲關上後備箱,轉過身來,指了指簡舟的喉嚨,“簡工,你嗓子咋啞了?”

這幾天,簡舟的嗓子被人關注了無數次。每被問一次,他就被迫想起一次那天夜裡無法承受的力道。“張北野”這個名字也就會在齒間過上一次,被用力咀嚼咬碎。

“風寒而已,沒大事。”簡舟一掠而過,話音一轉,“哦對了,剛剛聽人提起了你們張總,說他在內蒙時就挺風光的。”

“提我們張總?”謝頂往工地裡看了一眼,眉毛擰起來,“是不是哪個王八犢子沒說好話?”

簡舟笑著“嗯”了一聲。

“草她媽的,他們一個個比誰都損,還敢說我們張總!”謝頂嗓門一下提起來,“哪個王八犢子說的?我現在就去找他!”

簡舟抬手打算拍拍謝頂的肩膀,瞧了瞧他衣服上的塵土,又收回了手,只虛虛地在他手臂上點了一下:“別生那麼大氣,我又不信。”

他狀似無意地往下帶了一句:“你是從內蒙跟著張北野出來的?”

“嗯。”謝頂悶悶應了一聲。

“鍾迪也是?”

“是。”謝頂答完才“欸”了一聲,回過味兒來,“簡工,你知道鍾迪?”

“知道,還一起吃過飯。”

謝頂一聽這話,眼睛亮了一下,覺得與簡舟的關係又近了一層。他搓了搓手,磕磕巴巴地試圖為張北野解釋幾句:“簡工,那啥……男的喜歡男的也不是甚麼奇怪的事兒。那個就是細胞裡天生帶來的東西,科學家說了,一百個人裡面就有一個喜歡同性的。所以那啥……你真別把我們張總當成變態啊。”

簡舟的手還是落在了謝頂的肩上,輕輕拍了兩下,語氣透著幾分認真:“性取向是刻在基因裡的東西,與道德人品無關。一個人喜歡誰、愛誰,是他的自由,旁人沒有資格評判,更沒有資格指摘。”

“啊對!”謝頂一拍大腿,“簡工就是有文化的人,不像工地裡那些老封建,就知道背後嚼人舌根。”

“你們張總和鍾迪……在一起多久了?”

“多久了……”謝頂琢磨了一下,“時間倒是挺長,但中間張總進監獄待了兩年多,所以倆人正兒八經好上也沒多長時間。”

“那啥……”他彆彆扭扭地偷瞄了一眼手機,“簡工你開車了嗎?不然我順道捎你出去?”

“開了。”簡舟從不是八卦的人,但對張北野的過往倒是挺有興趣。他話還沒問完,可看出謝頂急著要走,只能順口問了一句,“你這是有急事兒?”

“也不是甚麼急事兒。這不是這邊專案正式完工了嘛,我們隊裡要慶祝一下,定了一個農家院,要搞個甚麼BBQ還是BBC啊。”

謝頂抓了抓不剩幾根毛的頭頂,嘿嘿一笑,“他們現在催我過去呢。”

他假模假式地客套了一句,“要不簡工你也一起去熱鬧熱鬧?”

“行啊。”簡舟笑著應下。

“啊?”謝頂一愣,嘴張了一半,“你真去?”

————

農家院在城郊,一個挺大的院子,青磚地面,葡萄架下襬了幾張長條桌,烤爐架在院子中央,炭火燒得通紅,肉串擱上去滋滋冒油,香氣飄出了半里地。

幾盞大燈泡扯在頭頂,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平日裡灰頭土臉的工人,今兒個換了乾淨的衣裳,有講究的頭上還抹了髮膠,可一開口還是那副粗聲大嗓,三句不離“他媽的”。

簡舟被謝頂領著走進院子時,這群人集體失聲了十幾秒。

滿院子的喧囂像被人按了暫停鍵。

一身清貴的簡舟站在這群糙漢中間,像一隻白瓷,格格不入的。眾人下意識收了聲,目光齊刷刷落在他身上,帶著幾分意外和拘謹。

直到謝頂踩著凳子,亮著嗓子喊了一聲:“愣啥神兒呀,大家呱唧呱唧,歡迎簡工,他可就在咱們的安全書上簽字了!”

話音剛剛落下,掌聲就瞬間炸開了,還有人吹了聲口哨,把剛才的尷尬衝得一乾二淨。

簡舟笑著指了一下謝頂,滿眼都是無奈。

他不動聲色地掃過全場,卻沒找到那個熟悉挺拔的身影……

————

簡舟似乎有些融不進這樣熱鬧的場合,居於人後,低聲問謝頂:“你們張總還沒到?”

“啊?他也不一定來呀。”

簡舟一懵:“……他不一定來?”

“對呀,今天小鐘好不容易休息,我們老闆在家陪他呢。”謝頂賤兮兮地揚起笑臉,湊近了些,壓低聲音,“人家說不定現在正高興著呢。”

一句話落下,簡舟腦海裡忽然撞進一個畫面。高大魁偉的男人每一條肌肉都繃著,將他牢牢壓制在身下,沉重、強勢,讓人連躲閃的餘地都沒有。

與此同時,專案指揮部裡的那句閒話也冷不丁竄了上來:“那個小青年兒都被張北野逼出應激障礙了。”

簡舟在心裡恨恨罵了一句:被逼出應激障礙的應該是我吧。

如果說以前張北野是簡舟的樂子,那麼現在又多了一層——洩憤。可如今人不在,一切都是空談。

他正準備找個藉口離開……

“張總?”

謝頂咋咋呼呼一聲,一下蹦到椅子上,伸著脖子往院外看,“剛剛停下的車是張總的不?”

農家院那扇對開的大鐵門關著,只留了一側的角門,下一刻,那扇角門便被人從外推開,高大的男人趨身而入。

那人的目光在雀躍的人群中淡淡一掃,鎖住了一道頎長的身影,微微揚眉,隨即眼底含了笑意。

同樣露出微笑的還有簡舟。

行,沒白跑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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