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張北野就是個草蛋玩意兒
熱水順著脊背往下流,張北野抬手抹掉了髮間的白色泡沫,肩胛輕輕一動,便牽出了一陣痠痛。
酸脹的痛感來自昨天那顆直砸過來的網球。不止肩胛,胳膊、胸口、腹部,都捱過這樣的痛擊。
張北野皮糙肉厚,倒沒留下甚麼青紫的瘀傷,只是偶爾觸碰或拉扯時,會有細微的痛感鑽出來,一直在提醒他發球人的那股狠勁。
昨天下午那場網球,簡舟球路刁鑽,力道兇狠,張北野幾乎是在單方面捱揍。
被揍著揍著,他也逐漸捋出了一點鬚子。簡舟輕輕寡寡的笑容背後,分明藏著針對自己的敵意。
張北野把這兩天的事在腦子裡認認真真過了一遍,卻怎麼也沒想出自己究竟是哪裡得罪了人家。
想不出所以然,也就算了。
張北野自覺是個粗人,簡舟則是正正經經的文化人,兩個人像油和水,本就不該攪在一處。
也許自己哪句話或是甚麼舉動失了分寸,冒犯了人家。又或簡舟在工地上聽到了甚麼流言。工地上都是一把子粗人不假,但最不缺的就是真真假假的流言蜚語。簡舟那人心高氣傲、目下無塵,說不定聽了甚麼不入耳的,頓覺錯看錯了人、交錯了友,一腔真心餵了狗,這才憋著氣來找他洩憤。
關了水,張北野草草擦乾身體,走到洗手檯前,拿起了剃鬚刀。
目光落在鏡子裡,他想的卻是簡舟那張含笑帶恨的臉。
出口惡氣還要找個打球的藉口,一本正經地邀約,客客氣氣地揮拍,然後把球一顆一顆往自己身上砸。
張北野嘴角忽然彎了一下,還他媽挺可愛的。
他把臉上抹上剃鬚泡沫,刀片搭在臉頰上,一點一點地刮掉了短短的胡茬。
腦子裡還在轉著簡舟的事情。
那樣風清朗月、矜貴幹淨的一個人,一旦心裡心生了芥蒂,怕是往後,便不會再與自己來往了。
念頭剛過腦子,手下忽然一偏。
剃刀在下頜刮開一道細小的傷口,又細又窄的鮮血緩緩而出,暈在了白色泡沫裡。
張北野微微蹙眉,指尖沾了點清水,抹去那點泛紅的血沫子。
他低頭衝了衝刀片,心想:萍水相逢的一個人,工程結束了也就散了,倒也正常。
心底那點莫名的鬱郁,像那絲血跡一樣,被指腹一擦,也就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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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襯衫新褲子,剛剛熨燙過的衣服還帶著微微的潮熱。張北野繫上最後一顆袖釦,手指習慣性地摸了一把手腕。
那裡曾經戴著一串墨玉手串,如今卻空蕩蕩的。
張北野沒有戴飾品的習慣,起初那幾天總覺得彆扭。可只需小半個月,他就習慣了那點沉甸甸的墜感。
如今腕上空了,反倒覺著輕得不自在,像少了點甚麼。
搓了一下手指,張北野又抻了抻衣襬。打點好自己,他最後從扔在玄關櫃子上的一隻紙袋裡拿出了一瓶香水。
在手裡來回顛了幾下,他才深吸一口氣,像下了甚麼決心似的,拆開包裝,隨意往身上噴了兩下。
香氣在空氣中炸開,直往鼻子裡鑽,張北野打了一個噴嚏。
他皺了皺眉,有些嫌棄地把香水扔回袋子裡,走到窗邊,伸手推開了窗戶。
已經進入秋季,燥熱逐漸緩解。小區的樹下少了納涼的人,倒是因著週末,多了些跑鬧的孩子,笑聲尖尖細細的,從視窗飄了進來。
張北野站在窗前,忽然想起了那片草原。自己還是孩子的時候,也是這樣瘋跑,風從耳邊刮過去,帶著草葉和泥土的味道……
思緒被幾聲淺淺的敲門聲打斷。他從視窗收回目光,轉身走到玄關,拉開了入戶門。
鍾迪站在門外,西裝革履,手裡勾著電動車的安全帽。
“怎麼還敲門?給你的鑰匙呢?”
“在口袋裡,不好取出來。”鍾迪笑著回了一句。
張北野側開一點身子,示意人進屋。鍾迪擦著他的身體偏身而過,換鞋時忽然吸了吸鼻子,隨口問道:“甚麼味道,這麼香?”
張北野微微揚眉,眼底那點笑意剛要盪開:“是……”
“今晚吃甚麼?”鍾迪已經蹲下去擺鞋了,頭也不抬地接了一句,“飯要是還沒做,就我來。”
“飯已經做好了。”張北野回。
鍾迪從口袋裡翻出手機,一邊低頭檢視工作郵箱,一邊邁步往廚房走,悶頭說:“做了甚麼好吃的?”
剛剛站到案臺前,身後就圈來一雙結實的手臂,張北野從背後輕輕擁住他。
“有禮物送給你。”
話音剛落,一枚車鑰匙便遞到了他眼前。
鍾迪一怔,抬眼時滿是吃驚:“你給我買車了?”
“嗯,本來打算當生日禮物。”張北野微微塌著肩,聲音從耳後傳來,“看你天天上下班折騰,提前給你買了,也省得你穿著一身西裝還騎電動車。”
鍾迪接過那把鑰匙,眼睛亮起來:“謝謝野哥,甚麼車呀?”
“朗逸,十幾萬的代步車,不貴。你先用著,以後給你換好的。”
鍾迪側身仰起頭,在張北野唇角輕輕親了一下:“已經很好了,我很喜歡。”
張北野垂下眼,看著那張近在咫尺的臉,忽然抬手掐住了鍾迪的臉頰。指腹微微用力,把那點笑意捏得變了形。他的目光沉下來,聲音也沉了下來:“就這樣感謝?”
他的另一隻手掐箍住鍾迪的腰,把人一轉,往上一提,直接讓人坐在了廚房的案臺上。
“鍾小迪,你是不是該好好謝謝我?”
鍾迪目光忽然飄了一下,垂下眼睫不敢與張北野對視,他小聲岔開話題:“野哥,車停哪兒了?先帶我去看看吧。”
“在樓下,跑不了。”
張北野慢慢逼近,將自己卡進鍾迪的兩tui之間,“一會兒再看也不遲。”
鍾迪握著手機,輕輕推了一把張北野:“那……先吃飯吧,菜要涼了。”
“先做再吃。”
張北野一矮身,將人直接扛上了肩頭,轉身往臥室走,“吃完再做,你不是頂得難受?”
鍾迪被張北野用力摔在了床上。
他手裡還攥著手機,一摔之下,手機脫手,無聲無息地埋進去堆疊的被子之中。
下一秒,帶著粗重氣息的人壓了上來,近乎強制地貼近,將鍾迪緊緊地圈在懷裡。
衣服散落了一地,帶著薄繭的手掌掐著一截細yao,陷進了白皙的rou裡……
觸//碰混亂且急躁,可張北野卻最關鍵時,忽然停下了所有動作。
懷裡的人在瑟瑟發抖,手指緊緊地攥著,呼吸亂得不成樣子,一聲接著一聲,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嚨。
“鍾迪。”
張北野撐起身體,低頭看著懷裡的人。鍾迪閉著眼睛,睫毛溼漉漉地顫著,嘴唇緊抿成一條線,臉色白得嚇人。
他在恐懼。
一瞬間,所有的燥熱與強勢驟然冷卻。張北野將人輕輕摟進懷裡,手掌一下下撫著他的後背,輕聲安撫:“沒事了,沒事了,鍾迪……都過去了,沒事了。”
懷裡的人僵了許久,眼淚終於毫無預兆地落下來:“我以為我已經好了……”
張北野收緊手臂,將人箍得更緊,語氣沉緩又溫柔,“我們不做了,沒事的。”
“可是我們已經做過好幾次了,我以為我已經不會應激了……”
張北野撥開鍾迪細軟的髮絲,看著那雙淚眼:“我們慢慢來。”他思考了一下打了個比方,“就像是感冒的康復過程,中間總會有幾次病情的反覆,但終歸會好的,相信我。”
無聲的擁抱讓懷裡的人漸漸平復,張北野靜靜望了天花板好久,才翻身坐起,扯出了一個溫和的微笑,儘量驅散了剛剛的壓抑:“穿好衣服,起來吃飯,今天做了你最愛吃的蒜香排骨。”
他伸手揉了揉鍾迪的頭髮:“我先去擺飯,你收拾好了過來。”
鍾迪點了點頭,目光追著張北野的背影走出臥室,才緩緩撐起身體,一顆一顆慢慢繫好凌亂的衣釦。
忽然,被子裡響起了一聲資訊提示音。
手探進床鋪中四處一摸,鍾迪找到了自己的手機。螢幕亮著,一條資訊橫陳於上。
他瞥了一眼,身體頓然一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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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簡舟的喉嚨有好轉的趨勢,即便還不能正常說話,但也可以嘶啞的發音,不至於做個啞巴。
學校那邊可以找人代課,工地這邊卻拖延不得。
簡舟坐在專案指揮部中稽核整改材料,身邊圍了四五個分包負責人,抻著脖子望眼欲穿,無非是想簡舟高抬貴手,他們可以早日復工。
稽核工作量大,還要結合現場實地勘測,時間拖得久,屋子裡有人出去撒尿。
這會兒只剩一個分包工頭,坐在椅子上翹著二郎腿。
他叼著煙,長得不像個好貨,話說出來也不中聽:“這工地四五個分包經理,咋就張北野那部分驗收合格了呢?”
這話意有所指,是將簡舟和張北野劃歸成了不正當關係,要麼金錢關係,要麼肉體勾連。
簡舟輕飄飄地瞟了他一眼,沒作聲。
“欸,簡工,你知道張北野那個人多草蛋嗎?”那人往前拉了拉凳子,一臉鄙夷,“他是個二椅子不說,你要和男的親嘴打炮咱也管不著,但你不能欺男霸女呀!”
“欺男霸女?”簡舟用沙啞的聲音表示質疑。
“嘖,我說錯了,我重新說啊,欺男霸男。”男人將桌子一拍,義憤填膺,“張北野是內蒙人,在內蒙的時候也是搞工程的,他曾經在那邊看上一個小青年,要跟人搞物件,人家不從,就把人關進了他要拆遷的破房子裡,哎喲整整關了十六天,差點沒把人小青年關瘋了,都弄出應激症來了。”
那人兩手一拍:“最後怎麼著,沒辦法,為了不受折磨,那小青年最後還是跟了他。”
五大三粗的嗓門稍稍壓了下來,“簡工,你知道這小青年是誰嗎?”他自問自答,“就是張北野現在的物件,姓鐘的那個。”
嘴皮子一碰,男人嘖嘖了兩聲:“你看著現在張北野對他這個物件還不錯是不是?那有甚麼用!心理陰影都已經留下了!”
男人暗戳戳的瞥了簡舟一眼,做了最後的陳詞:“這姓張的人品忒差了,簡工你可別被他們矇蔽了。”
過了半晌,沙啞的聲音淡淡地問道:“這事你怎麼知道的?”
“世上就沒有不透風的牆。”男人重新翹起二郎腿,將香菸丟進嘴中,“內蒙古也不是他張北野能隻手遮天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