禪位後（二） 嗯，真香！
平安來到萬壽宮時候, 內廚房已經備好了景泰藍鍋、木炭，只加了蔥姜枸杞的清水鍋底正咕嘟嘟地冒著蟹眼泡，鍋邊滿是紅紅綠綠的食材。
羊羔現殺現片, 片薄肉嫩，碼放在白瓷盤子裡，麻醬用香料水澥地不滯不稀，一旁擺著韭菜花、豆腐乳、麻油、糖鹽、蔥花香菜碎等若干小碗, 配以現炸的辣椒油, 粉絲、白菜、凍豆腐老三樣, 數頭解膩的糖蒜、老字號的醬瓜，十分平民又正宗的吃法。
平安路上還在給小肥羊唸佛, 待看到這場面，眼淚差點從嘴角流下來，在京城待久了，天一冷就惦記著一口。
平安進門給皇帝、太上皇、兩宮太后行禮。
“平身平身, 快入席吧, 就等你了！”李泊言穿一身團龍常服, 正坐在太上皇左手邊, 右邊是扒著食桌垂涎三尺的李泊熙。
平安抬頭一看，果然不上班就是養人，太上皇日漸豐潤，少年皇帝倒是肉眼可見的清減了。
古往今來，樂意主動禪位給新皇、權力交接愉快的君王鳳毛麟角, 即便順利內禪了, 父子君臣的倫理關係上也不是那麼簡單。
顏師古說：“天子之父，故號曰皇。不預政治，故不曰帝。”
原則上太上皇只是一個尊號, 沒有實權，但在父為子綱的社會規則之下，太上皇在倫理上又高於皇帝，且出於權力慣性，很難立刻從朝政中抽離出來。
太上皇禪位之初，別說文武百官，連新皇帝自己都不習慣，常以國事徵詢，讓他來拿主意，數月之後，太上皇索性時不時的裝起病來，昨天還宣了太醫，說自己偶感風寒呢。
平安看著面色紅潤有光澤的太上皇，笑嘻嘻地打趣說：“陛下，感染風寒之人是不能吃羊肉的。”
臣子日常覲見仍稱“陛下”，這一個大殿內有兩位陛下，卻明顯是對太上皇說的。
太上皇笑罵：“你少在那裡磨牙，好心叫你來同享美味，再囉嗦把你攆回翰林院吃食堂。”
平安作驚恐狀，連道不敢，逗得兩宮太后直笑。
老京城人涮羊肉，都是整盤下的，捲曲變為褐色即可撈出，掛著透亮的湯珠兒，往麻醬料裡一裹，肉香混著醬香在唇齒間迸開，果然沒有一絲羊羶味，幾盤羊肉下肚，通體舒活，渾身上下都暖透了。
李泊熙吃得最歡，小嘴不停，每吃一口，都要眯眼做享受狀。
因是家宴，也沒有太多講究，平安在席上東拉西扯，就是不敢正眼看李泊熙，祈禱他已經忘了這件事。
小孩子畢竟食量有限，白菜豆腐還沒下呢，就把自己填了個大半飽，也終於想起了正事，他滿臉期待地問：“平安哥哥，你不是答應送本王一隻羊咩咩嗎？甚麼時候帶來呀？”
“呃……”平安拿筷子的手僵在半空，肉片上的湯珠滴滴答答落進碗裡。
席上眾人突然意識到了甚麼，紛紛僵住，正在佈菜的吳公公也愣在當場，要不是銅鍋湯底滾開，汩汩地冒著熱氣，還以為被按下了暫停鍵。
平安緩緩將肉片送進嘴裡，嚼嚼嚼，假裝在放空……
“平安哥哥，我的羊咩咩呢？”李泊熙又問一遍。
平安乾笑道：“……殿下，臣怕外來的羊性子不好，已經在給我家阿吉張羅媳婦兒了，下崽總是需要一段時間的，您不要急。”
李泊熙眨眨眼：“可是，你家阿吉不是狗嗎？”
平安筷子上的肉片吧嗒一聲掉進碗裡，他白了李泊言一眼，怎麼連阿吉是狗這種小事都要跟李泊熙講？
皇帝也很有幾分急智，趕緊補救道：“你平安哥哥給它娶的媳婦兒是羊，對吧？”
“對……嗎？”平安硬著頭皮道：“嗯，沒錯。”
太上皇“嗤”地一聲，又生生憋了回去。
李泊熙有點失落地說：“那好吧，讓他們快一點哦，本王已經等不及啦。”
平安暗暗鬆了口氣，孩子但凡有張蒙學文憑，都沒這麼好忽悠。
見平安再編下去就要路出馬腳，太上皇忙將一大筷子燙熟的羊上腦夾到小兒子碗裡：“聽說你日日吵著吃肉，這肉難道不香嗎？”
李泊熙點點頭，張大小嘴吃了一大口，一邊嚼一邊讚歎：“嗯，真香！”
……
從宮裡出來，平安趕緊再託人再去淘換小羊羔，這回的要求是品相好看、肉質一般的，免得整天在灰太狼……呸，免得整天在太上皇面前晃悠，惹他老人家垂涎覬覦。
眼下已進深秋，怕小羊在路上凍死，李茂幫忙找了個去邊地運糧的鹽商，緊趕慢趕，終於趕在入冬之前把一隻不到三個月的小羊羔送到京城。
這次的羊羔跟平安想得不一樣，很漂亮但一點也不小，少說有三十斤，成人抱起來都吃力。
平安圍著碩大的竹籠轉了兩圈：“你說它剛斷奶？”
“千真萬確。”那鹽商道。
平安道：“只能這樣了，就它吧。”
剛打算送進宮去，李泊熙這個臭屁小孩兒，居然嚷著要看羊咩咩接生，吵得平安頭都大了，只好把莊子裡用來產奶的大母羊拖回家裡，用阿吉的狗棚當“產房”，將雞血抹在羊羔身上，讓吳婆子裝作產婆給母羊接生。
已經步入老年的阿吉，本來在院子裡舒舒服服地曬著太陽，見狀一臉無語的地歪靠在院牆上。
它這輩子只跟隔壁小黑髮生過一些不正當關係，但不知是誰的問題，也沒生出小崽兒，後來因為阿吉界限感不強，小黑又比較護食提出了分手——沒想到會以這種方式失去晚節。
李泊熙在“產房”外急得團團轉，直到聽見“咩咩~”的奶羊叫聲，才鬆了口氣。
吳婆子扛著比阿吉還大一圈的滿身血汙的羊羔出來，宣佈道：“母子平安！”
李泊熙高興地歡呼：“羊咩咩！我的羊咩咩出生了！”
……
李泊熙還沒到開蒙的年紀，除了吃飯睡覺、早晚去寧壽宮和慈慶宮請安，幾乎全天都待在羊圈裡照顧羊咩咩。
往來呈送軍報的官員一身輕鬆，終於不用再東躲西藏地繞路走了，慈寧宮的太監們，也不用再扮成韃子，被小殿下追著砍了。
直到半年後，滿一歲的羊咩咩乳齒脫落，從小奶羊長成了大綿羊，而且大得特別誇張，頭短肩寬，四肢脊背健碩，還未完全長成，就已近兩百斤了，健碩到可以馱著一個成人奔跑！
當然，再大的羊也不能長時間馱成人，但馱一個不到三十斤的李泊熙還是綽綽有餘的。
這天平安進宮參與廷議，負責起草文書，遠遠就看見一群太監追著李泊熙在跑。
隨他一起進宮的官員不由眯起眼睛，駐足觀望：“琿王殿下騎著一頭甚麼東西？”
平安到底年輕，眼神好，遠遠一看就嘆氣道：“是羊。”
“不可能，哪有人騎……”
卻見那東西發足狂奔，越逼越近，眼見要朝他們撞過來，眾人睜大雙眼：“還真是羊！”
“快閃開！”
眾官員被衝散，李泊熙威風凜凜地騎在高大的羊背上，揮舞著手裡的小木劍，隨機攔住一個送軍報的中書舍人，問他哪裡有敵軍進犯，他要騎著羊咩咩上陣殺敵！
這一天裡，皇帝接連收到了十幾份彈劾琿王的奏疏，官員們義正言辭地表示：“禮法者，國之綱紀；宮禁者，國之重地。故《禮記》有云：‘禁馳騁於九門之內’，以明尊卑、肅威儀、防禍患也。琿王殿下枉顧禮法，在宮禁之中縱羊飛馳、如履郊野，致使侍衛追逐、官員惶避、宮闈失序，請敕下禮部，添此禁例，以絕效尤。”
看得出來，近臣們對琿王殿下的騎羊行為非常不滿，皇帝倒更擔心小五弟被摔出個好歹，揪著李泊熙的耳朵就把他拎回慈寧宮去了。
太上皇正跟尹太后下棋呢，李泊言趕緊將弟弟放開，兩人這才知道小兒子本事大了，竟敢在宮裡騎羊……
李泊熙解釋道：“羊咩咩溫順又乖巧，並沒有甚麼危險。”
“橫衝直撞，風馳電掣，躥的比兔子都快，哪裡乖巧了？”皇帝反問道。
李泊熙將桃木劍扛在肩上：“可我以後是要當大將軍的，要是連羊咩咩都不敢騎，還怎麼上馬殺敵呀？”
太上皇朗聲大笑，還是那句：“此子肖朕！”
小孩子最會看人眼色，聽父皇這麼說，覺得有了靠山，嗖一聲躲到了太上皇身後，還殷勤地幫他捏腰捶背。
李泊言氣得直翻白眼，用目光朝母后示意，等父皇走了要好好收拾這個熊孩子。
可李泊熙要是這麼好管，就不是李泊熙了，母后和皇兄不讓他騎羊，他就帶著羊咩咩去父皇的萬壽宮騎。
旁人只教他當心危險，不可這樣不可那樣，唯獨太上皇幫他定製了一套護具，還教他更安全的動作要領。
李泊言很頭疼，但他不能一個人頭疼，他把陳修撰叫過來跟他一起頭疼。
平安回家後，讓李茂把那個鹽商叫來問問，從哪裡搞來這麼大一頭羊？
鹽商賠笑道：“您當時就提了兩個要求，中看、不中吃，這不都滿足了嗎？”
平安道：“話雖如此，可至少是一隻正常的羊吧，誰家好羊願意讓人騎啊？”
那鹽商口若懸河道：“這您可問著了，去年李掌櫃交代小人辦此事時，小人就想著，小殿下的愛寵，那能是一般二般的羊嗎？必得是威武不凡的靈寵啊。於是趁著去邊關送糧之際，打聽到西蒙有個小鎮，每年都要舉辦騎羊大賽，參賽的是六七歲的孩子和體格壯碩的羊，速度最快者可以獲得賞金，當地牧民便特意選用魁羊配種，養育賽羊，小人一聽，這不正是琿王殿下的天選之羊嗎？便斥高價買了一頭最敦實的，帶回京城。”
平安：“……”
這事兒也不能怪鹽商，他們為了保障自己的“特許經營權”，最喜歡給官員跑腿辦事了，何況涉及當今聖上的親弟弟，他能不盡全力辦好嗎。
平安只好另闢蹊徑，給李泊熙引入了“小豬一家”的故事。
李泊熙聽罷，果然吵著要養豬。
平安心想，養豬好啊，他在郊外的莊子裡養的豬都出欄了，剛下了一窩小豬苗，抓一隻最白淨的，洗得香噴噴，繫上蝴蝶結，給小殿下送進宮去。
小奶豬多好啊，只須按時洗澡，就能香香軟軟，人見人愛，小灰灰殿下悉心照料小豬，也就沒有時間騎羊了。
可他忘了一件事，小奶豬也是會長大的，數月之後，皇帝案頭又新添十幾份彈劾的奏章。
“禮法者，國之綱紀；宮禁者，國之重地……琿王殿下枉顧禮法，於宮禁之中策豬狂奔，請敕下禮部，添此禁例，以絕效尤。”
若干年後，某網路歷史論壇熱帖：
細數古代那些奇葩的宮禁制度[熱][精]
1、某朝公主出嫁前須先派遣宮女“試婚”；（奇葩指數四顆星）
2、某朝太監“寶器”需封存，死後要隨葬；
3、大雍嚴禁宮內騎羊、騎豬，違者笞二十，罰奉三月。
4、……
考古小萌新：3有甚麼好奇怪的？大雍太*祖屬羊，太宗屬豬，騎羊騎豬之禁是生肖禁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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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光旅人只有我一個人覺得，是真的有人在宮道上騎豬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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