禪位後(一) 臭屁小孩兒,拿捏。
禪讓大典過後, 太上皇移居寧壽宮,曹皇后封“貞慈皇太后”,移居東部的慈慶宮, 淑妃封“貞懿皇太后”,移居西部的慈寧宮。
平安偶爾被太上皇傳召,陪他老人家下棋解悶兒,但他自十三四歲以後, 就極少再進後宮了。
是以尹太后召見他, 他還有點意外, 趕到慈寧宮才知道,彪悍一生的尹太后治不了她那頑皮混賬的小兒子了。
與皇帝李泊言幼時相比, 琿王李泊熙儼然是個小霸王,自打知道自己的身份很厲害之後,每天扛著他的小木劍滿皇宮溜達,遇到呈送軍報的官員就激動地問:是不是哪裡又打仗了?是韃子還是倭寇?
他要去戰場上砍人!
時人還挺迷信的, 生怕他這張小嘴一語成讖, 委婉地向皇帝提過幾次, 皇帝又像太上皇提過幾次, 誰知太上皇朗聲笑道:“此子肖朕!”
李泊言:“……”
自此,小霸王更沒人管得住了。
別的倒還可以忍受,讓尹太后最不能忍受的是,這孩子不知從甚麼時候起變得只吃葷食,素菜一概不碰, 太醫警告多次, 長此以往,身體會出大問題的。
她下決心要給他扳一扳這個毛病,遂令慈寧宮的小廚房不要送任何葷菜, 只送素菜,還不許給任何點心零食。
李泊熙看著滿桌綠油油的蔬菜,生生把自己餓了一天一夜。
平安請太后稍安勿躁:“臣給您講一個‘狼和羊’的故事。”
尹太后十分配合地坐下來,聽平安繪聲繪色地講“一隻狼永遠吃不到羊”的傳奇故事。
故事講到一半,只見一個扎著滿頭鬏鬏的小孩兒狗狗祟祟地溜進來,丁公公還給他搬了個杌子,他坐上去,小短腿挨不著地,兩隻腳盪來盪去聽得津津有味。
平安講到最精彩的部分,突然停下來問:“你是誰?”
李泊熙一揚腦袋:“你連本王都不認識?說出來嚇你一跳!本王乃是太上皇第五子,當今聖上的胞弟,琿王是也!”
平安恍然大悟:“哦,你就是小灰灰啊。”
“大膽!竟敢直呼本王綽號,那是隻有皇兄才能叫的!”李泊熙掐著腰,兇巴巴地說。
平安覺得分外有趣,接著逗他:“小灰灰殿下,眼下到了飯點,臣有點餓了,你這兒有甚麼好吃的,多拿一些來。”
宮女太監們都有些無措,不知該不該替小陳修撰拿吃食。
尹太后朝他們搖了搖頭,靜靜地看著平安表演。
“你好大的膽子!居然敢指揮本王做事!”李泊熙憤憤說完,見左右四下根本沒人幫他,氣勢漸漸弱了下來,又很想聽平安繼續講羊羊村的故事,只好從凳子上跳下來,噔噔噔地去了內室,轉而用肉乎乎的小手端著一盤糕點出來,放在他面前的圓桌上:“這次就先原諒你了,下次注意嗷!”
平安瞥一眼糕點,一臉的嫌棄:“這油酥泡螺都放涼了,還有這豌豆黃乾巴巴的……堂堂小灰灰殿下,就拿這個招待臣子?”
“你……你還挑上了?!”李泊熙沒見過這麼囂張的人,氣得一跺腳,又轉而去了內室,令人將一桌飯菜移到外殿來。
“這下總可以了吧?不要再挑挑揀揀了,本王生氣的後果可是很嚴重的,你承擔不起呀!”李泊熙苦口婆心地勸道。
“嗯,這還差不多。”平安起身對太后道:“時辰不早了,娘娘請用膳吧。”
尹太后原本被小兒子氣得沒有胃口,這會兒也消了氣,來到食桌前坐下,又讓平安不用拘束,陪她一起用膳。
李泊熙又不幹了:“母后,他是外男,怎敢與您同桌進膳?”
尹太后乜他一眼:“你平安哥哥在這後宮裡玩耍吃飯的時候,還沒你呢。”
平安也不客氣,拿起筷子吃了起來,秋日時蔬種類繁多,南瓜茄子、蘿蔔青豆,花花綠綠的足有十幾樣,簡直像一桌全素農家宴。
“算了,看在你會講故事的份上。”李泊熙又纏上平安道:“別光吃啊,他們回到羊羊村以後呢?”
“吃飯呀。”平安開始上價值:“羊羊們最愛吃瓜果蔬菜,才會變得機智、勇敢、善良、可愛。”
“嘁。”李泊熙頗為失望地翻了個白眼。
平安不再理他,夾起一顆南瓜糰子,品嚐一口:“嗯,鬆軟香甜,入口即化。”
又舀起一勺青豆:“軟糯綿密,唇齒清香。”
李泊熙的肚子“咕嚕”叫了一聲。
平安裝作聽不見,繼續道:“娘娘,小廚房的手藝果然比光祿寺強過百倍。這素菜看似簡單,其實最考驗廚子的功力,要想把素席做出口感和層次,沒個十年功夫下不來。”
尹太后配合著對丁公公說:“還是平安內行啊!”
丁公公笑道:“小陳修撰少說也有十年鑑賞美食的經驗了呢。”
平安補充道:“臣還聽說,這有品位的人都是愛吃素的,吃得是清淡,品得是意境,所以大宴上的壓軸菜多以素餚為主,以調和油膩,平衡五行。臣今年開春時去西山挖筍,讓家裡做了一道‘山家三脆’,用嫩筍、小蕈、枸杞頭煸炒,再撒一把松子仁,淋一勺芝麻油,真是又鮮又脆啊……”
又是“咕嚕”一聲。
“殿下。”平安叫了李泊熙一聲。
“幹嘛?!”
“要不要一同進膳?”平安問。
李泊熙鼓著腮幫子掙扎了片刻,終於半推半就地拿起筷子:“那本王就勉為其難品鑑一下吧。”
鬧了整兩天,小朋友也餓了,管他紅的綠的葷的素的,大口吃起來。
吃飽喝足,李泊熙纏著平安繼續講故事。
平安慢悠悠啜了口茶,又活動一下發僵的肩膀:“但是臣年事已高,久坐伏案腰背痠疼,今天怕是講不了了。”
李泊熙板著臉道:“我皇兄說,臣子事君,應當盡心竭力、不辭辛勞,你才講了多一會兒,就喊累了,日後如何為國家效力?這樣吧,你多講幾段兒,本王幫你捶捶背,母后都誇本王的手法好極了。”
言罷,果然給他捶起背來。
平安道:“嗯,真舒服,臣決定把殿下的諢號編進故事裡,就封個……保衛羊羊村的灰灰大將軍,如何?”
“哼,本王豈會在乎這個,不過既然是你的一番好意,那就準了吧。”李泊熙說完,更加賣力認真地幫他捏肩捶背:“還有哪裡疼?你身子骨也太弱了,讓本王多幫你捏捏……”
平安得意一笑——臭屁小孩兒,拿捏。
面對如此上道的小孩兒,平安許諾幫他挑一隻漂亮的小羊。
……
大雍的官員最講論資排輩,誰要是輕易破壞規則,就有被同僚排擠的風險。大雍只有一個陳琰,而且現在還在內閣伏低做小呢,所以大多數官員還得苦熬資歷,熬到前人都退下來,才有晉升的機會。
平安也不例外。
他在翰林院主要負責編修前朝國史、偶爾起草幾分誥敕,主要以學習為主,沒有更具體的行政事務了,所以翰林官是公認的“職清務簡”。
平安做事效率很高,但翰林院最忌諱這個,翰林清貴嘛,要注重“養望”而非“實幹”,講究個閒庭信步、悠然自得,不以“趨走”為勞,做事太急不但容易被笑話,還容易招人恨。
正如此時,十七歲的陳修撰一手拿著邸報,一手端著茶杯,吹開水面上漂浮的茶葉,淺啜一口,感嘆道:“這日子可怎麼過呦。”
要知道,翰林官員熬資歷,那是六到九年起步的。
所以平安閒得發慌時也會寫點東西,譬如《陳子維自述》啊,《盛安老宅劄記》啊,《景熙朝野見聞錄》啊……
當中最得意的,是一本名為《黔之驢》的中篇小說,講得是某朝大司馬楊小貫是如何小肚雞腸、嫉賢妒能、仗勢欺人打壓狀元郎,又被貶斥到荒郊野地修皇陵的。
當然,這種沒有狗血劇情的故事一聽就不怎麼暢銷,不過陳老爺聽說孫子出書了,編排得還是曾經欺負過他兒子的官員,立馬從靴子裡掏出一張匯票,往京城最大的書坊銀櫃上一拍,先印三千本,往各大書店鋪貨。
定價多少?
不!要!錢!
先!到!先!得!
就算拿回去當廁紙,如廁時也會忍不住看兩眼的。
平安被祖父這波操作驚呆了,這世上還有天理嗎?還有王法嗎?還有比當富三代更爽的事嗎?
給祖父點個贊。
……
這天太上皇傳召平安的時候,他正在寫自己的《墓誌銘》,去乾清宮的路上,他問吳公公:“是甚麼事啊?”
吳公公道:“您不是給太后娘娘送去一隻小羊羔嗎?”
“是啊。”那是平安給李泊熙買的寵物,幾經輾轉才從西蒙活著運到京城,通身捲毛,又白又軟可愛極了,早上剛送進宮。
平安笑問:“它還好嗎?”
吳公公笑道:“好得很,肉質鮮嫩,下鍋既熟。”
“……”
平安張口結舌:“下……下鍋了啊?”
“是啊,”吳公公道,“太上皇年輕時在北境多年,一眼就看出那是錫林格勒草原不到半歲的小羊羔,不腥不羶,最適合涮鍋了,跟咱說平安太有心了,一定要喊他來嚐嚐鮮!”
平安擦汗:“他老人家還真識貨哈。”
“那是。”吳公公看上去是發自內心的高興,並隱晦地告訴平安,太上皇年輕時就好這一口,後來舊傷反覆發作,太醫讓他少沾牛羊等發物,如今玉體逐漸康復,看到鮮活的春羊羔,可不就一刻也不能等了。
平安又問:“小殿下沒看到嗎?”
吳公公道:“小殿下一早扛著桃木劍遛彎兒去了,應該是沒看到。”
平安在心裡唸佛,能讓太上皇大叔胃口大開,也算羊羊的榮幸了,幸虧是剛剛送的,不然孩子得哭成啥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