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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5章 第 205 章 御街誇官

2026-05-31 作者:王廿七

第205章 第 205 章 御街誇官

晴空一道霹靂。

“狀元?!”平安覺得自己一定是聽錯了。

皇帝笑道:“是啊, 狀元。”

“說好的按名次覲見,臣應該是第十名啊。”平安道。

“誰跟你說好了?”皇帝道:“朕留你到最後,不過是好心留你用膳罷了。”

平安:“……”

皇帝又道:“說起來, 國朝有不成文的舊例,三鼎甲多選自寒門士子,郭閣老和你父親倒是希望朕把你往後壓一壓,落到二甲第一名傳臚去, 朕當時是答應了的,可看到你殿奉的文章,又反悔了,跟他們據理力爭——其他人可以往後壓,就這篇文章來看,平安不點狀元, 沒人稱得上本屆一甲。”

皇帝說罷,用“還是我對你好吧”的目光看著平安。

平安聽著,都快哭了。

皇帝有些奇怪地看向吳公公:“朕御極以來共點過四位狀元……他怎麼這副表情?”

吳公公有自己的理解:“陛下, 可能是高興過了頭, 喜極而泣。”

“哦, ”皇帝笑道, “不必如此, 平安, 這是你應得的。”

平安:“……”

皇帝又想起甚麼似的, 問起他的表字。

讀書人到了弱冠之齡, 同輩間直呼其名就顯得不太禮貌了, 這時師長會賜字,要以表字相稱,以彰其德。平安雖然只有十六歲, 可既然進士及第,沒有表字也頗為不便。

陳琰倒是已經給陳敬時去了信,讓他為平安取個表字,但齊州路途遙遠,還沒收到回信。

平安便實話說自己未及弱冠,師長還沒有賜字。

皇帝頷首道:“既是天子門生,朕為你賜字也不算越俎代庖……你這名字取得好,平安,宇內鹹安……”

皇帝沉吟片刻,又道:“‘秉國之均,四方是維’,就叫‘子維’如何?你是朕看著長大的孩子,與子侄無異,盼你有朝一日成為伊尹、管仲並列的能臣良相。”

吳公公笑著提醒道:“狀元公,還不謝恩。”

平安回過神來,趕緊道:“臣惶恐,臣謝陛下隆恩。”

心裡暗暗鬆了口氣,還以為皇帝要他叫陳秉國呢……

“起來說話吧。”皇帝拿出平安的試卷,這才切入正題,就文章內容問了他一些問題,都是見解獨到,對答如流。

皇帝越發有種“吾家有子初長成”的暢快,留他用了午膳,還賞了他一柄溫潤如脂的和田玉鎮紙。

……

翌日清晨,肅穆的晨鐘響起,第一縷晨光穿透薄暮,籠罩著紫禁城的紅牆琉瓦,宮簷上青灰色的脊獸從整夜的沉睡中抬首,悄悄地甦醒了。

三年一度的傳臚大典,是士子們畢生的高光時刻,經過數次考試層層篩選,僅剩四百餘人站在奉天殿外的廣場上,享受這舉世矚目的榮光。

黃榜已經準備就緒,首輔郭恆將其置於殿中的御案之上,一切準備就緒,便奏請皇帝到奉天殿升座。

四聲鞭響,三拜九叩之後,鴻臚寺官員跪奏:“請傳臚!”

皇帝頷首准奏,便由大學士郭恆宣制誥:“奉天承運皇帝,制曰:景熙十三年三月十五日,上御奉天殿,親策天下貢士,第一甲賜進士及第,第二甲賜進士出身,三甲賜同進士出身……”

便有鴻臚寺官員高聲唱名:“一甲第一名陳平安!”

如皇帝所說,一甲多避開仕宦之家,因此劉廈被落到二甲第一名傳臚。唱名只唱到“第二甲第一名某某”,“第三甲第一名某某”,其他人都屬“若干”,不逐一唱名。

唱名傳唱三遍,振聾發聵,每唱一名,該進士便要出班,唯有狀元需獨行至御道左側。

狀元可以踩踏御道,平安舉止穩重,從容不迫地在御道偏左側站立,領班跪拜,叩謝聖恩。

一眾文武官員不禁側目打量著這個少年。

滿京的官員誰不知道,陳家有個性子活潑的小平安,閒時到處串門,去各個衙門蹭飯,紮起兩個鬏鬏去給天官守門,通關係走後門的官員一律攔在門外,敢踩著皇帝的肩膀翻牆,跟皇子皇孫稱兄道弟,攛掇同窗聯名上書,還在文華殿開設研究所搞出了許多名堂……他是敢言敢當的“混不吝”,是簡在帝心的御前紅人,就這麼個神奇的小孩兒,神奇到近臣之子、少年登科,竟無人覺得不妥。

清風拂過,衣帶翻飛,不知從甚麼時候起,小孩兒悄悄長成了少年。兩袖交束,完成一應冗雜繁複的禮儀,莊嚴肅穆;長身而起,又見眸光流轉,潤而生輝,唯有彎彎上挑的眼角,尚存著幾分未褪的稚氣。

禮成之後,皇帝在禮樂聲中移駕,一甲三人則跟隨鴻臚寺官員來到偏殿,脫下身上的進士巾服,更換專屬於三鼎甲的圓領朝服。

平安仔細觀察,他的服飾又與其他二人稍有區別,胸前補的是鷺鷥,烏紗兩側簪銀枝翠羽的宮花,還附有銀胎鎏金的花牌,上刻“榮恩宴”三字。

殿門開啟,內閣四位大學士親自站在殿外迎候他們,三人趨步走下臺階,恭恭敬敬地朝四人行禮。

向以嚴肅著稱的郭恆都不禁露出欣慰的笑容,感慨道:“後生可畏。”

三人並袖再拜:“閣老過獎,學生愧不敢當。”

隨後,三人在禮部官員的引領下,再次去乾清宮見駕,聽皇帝說一些勉勵的話,便又回到奉天殿,帶領眾進士跟隨禮部鴻臚寺官員穿過午門、從承天門正門而出。

三鼎甲可以走在皇帝專用的御道上,這是一甲進士才有的殊榮。

禮部官員捧皇榜而出,在鼓樂儀仗的引導之下,張掛在承天門外,昭示於百姓。

新科進士這時也來到承天門外,順天府尹親自牽一匹白馬此等候,平安趨步上前行禮,接著像那三匹高頭大馬一樣,被十字披紅扶上了馬,紅傘儀仗鼓樂緊隨其後。他們要參加三年一度的盛會,也是百姓最喜聞樂見的環節——御接誇官。

隊伍緩緩走在長安街上,京城萬人空巷,聽說今年的三鼎甲加起來也就六十出頭,賣相很不錯,又尚未娶妻,兩側飯館茶樓臨窗的雅座數日之前就被高價定空,百姓們興奮地夾道歡呼,爭相將籃子裡的鮮花瓣往他們身上拋灑,尖銳的呼喊聲不絕於耳,熱情更勝往年。

平安只感覺頭頂下起了紛紛揚揚的花雨,設身處地地理解了那句“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遍長安花”。

他也被這氣氛弄得興奮起來,騎在高頭大馬上,打趣兩側的榜眼和探花:“兩位兄臺要當心,瞧今天這勁頭,怕是遊街結束,要被人榜下捉婿的。”

二人笑罵:“你先擔心擔心自己。論起才貌家世,我們兩個加起來也沒法跟你比。”

“我跟你們不一樣。”平安抬頭挺胸,驕傲地說:“我已有家室啦!”

這年頭十四五歲定親的比比皆是,兩人倒並不驚奇,只是這話從少年人嘴裡說出來顯得格外有趣,三人說笑著,迎著漫天花雨,往吏部衙門而去。

所謂御街誇官,在百姓心中是遊街誇耀,其實是三鼎甲代表全體進士,去文選司奎星堂上香,再去關帝廟、觀音廟上香,經過長安街而已。

一番繁文縟節之後,三鼎甲才回到禮部與其他新科進士匯合,參加御賜的瓊林宴。

平安未及弱冠,按常理不太會被灌酒,可他是狀元,要帶領一眾同科,從座師房師開始,向內閣首輔、禮部吏部的尚書侍郎、以及一路以來掌卷、彌封、受卷、閱卷、監視、填榜的所有前輩官員敬酒,這樣一圈下來,不灌也醉了。

皇帝笑看著他,又讓他去向父親敬酒。

平安晃晃蕩蕩地上去敬老爹,陳琰滿飲一杯,見他腳步都虛浮了,片刻後聖駕帶著太子離場,陳琰正想找個由頭提前帶他回家,便聽一眾新科進士熱忱地招呼狀元郎。

平安徹底玩開了,掙脫老爹的手,跑去與一眾同科聯詩作賦、傳花行令,起鬨讓人飲酒,搶別人的宮花,還拍著桌子笑,陳琰看著都著急,屬他酒力最差,屬他最活潑。

但這種宴席上,即便是吟詩作賦行酒令,也都以歌功頌德為主旋律,便是大家都有了些酒,也都極好地把控著分寸,所以平安只歡實了一會兒,就覺得很沒意思,倒在案上睡著了。

眾人又是一番笑談,狀元郎還是個半大孩子。

陳琰這才有機會帶著醉歪歪的兒子回家,林月白正巧巡完了鋪子,兩輛馬車在長安大街上相遇。

林月白擔心父子倆不勝酒力,便讓車伕停車,上了陳琰的馬車,果然看到縮在車廂角落裡爛醉如泥的兒子。

馬車繼續向前,林月白忍不住抱怨丈夫:“你也不看著點他。”

陳琰身上也帶著酒氣,兀自狡辯道:“看了,撒起歡兒來看不住。”

林月白伸手在平安眼前晃晃,毫無反應。陳琰盤算著,等平安酒醒了,得給他做一下崗前培訓,酒量差的人要低調一點,別在酒桌上亂跳。

“娘!”平安突然跳坐起來,摟住孃親的脖子。

林月白只覺得後頸的衣裳一片濡溼,回頭一看,平安半闔雙眼,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吧嗒吧嗒掉下來。

陳琰詫異地說:“中個狀元而已,怎麼委屈成這樣?”

平安又騰出一隻手,摟住老爹的脖子,嘴裡含含糊糊的,還是那句話:“平安會保護你們的。”沒來由的,弄得夫妻倆心裡也難受起來,明明家業興隆,全家官運亨通,不知這種悲傷源於何處。

後來,馬車駛過鬧市,嘈雜喧鬧的吆喝聲在耳際響起。

平安擦乾眼淚,靠在車壁往窗外看,酒旗斜斜地挑在風裡,細布襴衫的書生在書攤前討價還價,茶湯攤子上的老漢用一把紫銅長勺往滾水裡甩進一把糜子面,烤鴨在小吊爐裡烤得滋滋冒油,攤主搖著蒲扇念道“一分價錢一分貨”……

人間煙火摻雜在早春潮溼的霧氣中,將這些年的焦慮畏怯慢慢地衝散了,寬闊的路一寸寸鋪陳開來,他像一隻銜泥的新燕掠過青磚灰瓦,帶著春回大地的訊息,飛向更加明亮的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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