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第 113 章 這跳棋賣嗎?
護衛城東的羽林左衛沿著城牆整齊劃一地走來, 言官們眼睜睜看著他們目不斜視地繞過了扎堆的官員,繼續向前巡邏。
兵科給事中們打算連羽林左衛一起彈劾。
片刻,給事中們總算忍不住了, 拉過一個外圍的官員,問他發生了甚麼事。
“珉王殿下和皇孫們,帶著幾個伴讀在擺攤賣跳棋。”那官員道。
“珉王,擺攤, 賣跳棋?”
這三個詞可以組合在一起嗎?
也有那正直耿介者,遠遠走來便一路指責:“太荒唐了,簡直胡鬧,成何體統,讓我看看……”
擠進人群,只見人群中央真有個攤子, 攤子上摞滿了跳棋,沒有標價,沒人叫賣, 只在背後掛著幾道橫幅:“老少咸宜, 祖孫同賞”、“棋中之王, 闔家共享”、“佳節好禮、恭賀新禧”……
平安和王實甫坐在攤子一旁, 一邊喝著溫水泡枸杞, 一邊專心下棋, 不多時, 便匯聚了大量官員分成兩隊觀戰。
科舉選拔出來的, 果然都是絕頂聰明的人, 只駐足觀察片刻,便有人急不可耐道:“走右邊,右邊可以搭橋。”
也有人提醒他:“觀棋不語真君子。”
跳棋確實很有意思。
單看那琉璃珠子在晨光的照耀下晶瑩剔透, 便覺得賞心悅目,眾人又想到大年三十全家守歲,如能玩上這新鮮的博戲,倒比聚在一桌打馬吊文雅得多,不但雅趣,還能鍛鍊頭腦,二到六人參與皆可,很適合全家老少增進感情。
正不想讓家中子侄打馬吊賭錢呢。
眾人面面相覷,終於有人鼓起勇氣問:“這跳棋賣嗎?”
王實甫蹙眉道:“如此斯文雅緻的事,怎麼能叫賣呢?這叫高山流水知音意,棋逢對手同好緣,是深處靈魂的無聲契合,是文人雅士的相逢莫逆。”
“到底多少錢?”
“一兩。”王實甫道。
一兩?
他們造出如此大的聲勢,居然只賣一兩。
固然,一兩銀子也不是甚麼小數目,但這可是學士嚴選、皇帝同款的跳棋,單這些上等的琉璃珠子就價值不菲。
於是眾人紛紛開啟荷包,你一副我一副地爭相購買,在此期間,顧金生、王實甫、劉廈、鄧馳相繼被驚呆了的親爹拎走,平安和方禧因為親爹不在京城而倖存,又有珉王坐鎮,不到兩刻鐘,一百副跳棋便銷售一空,恰好趕上早讀沒有遲到。
胡學士散朝便直接來到博兼堂,壓根不知道東華門外發生了甚麼賣,照舊是上課、下課、散學。
皇帝聽說了這件事,氣得牙根癢癢,真有出息啊,玩出花樣來了,別人的孩子他管不著,自家的孩子還不好管嗎?何況別的孩子哪有那個膽量?
當即傳口諭到博兼堂,珉王及三個皇孫罰跪一個時辰思過。
……
平安散學跑得快,並不知道珉王承擔了所有,次日休沐,是沈清兒的生日。
每年生辰,沈清兒都會送他一件禮物,譬如畫滿xue位經絡的人偶、柿子助眠藥包、親手熬製的七白膏和梨膏糖等,相比之下,平安每年都送她玩具,除了玩具還是玩具,沒甚麼新意。
今年,他要送一份很有意思的禮物。
白氏醫館是個前店後院的結構,臨街的鋪面開醫館,二進院是藥房、庫房和夥計們的宿舍,三院住著沈太醫一家三口。
沈清兒生在一年當中最忙碌的日子,家裡忙年本就事多,醫館一到年關也特別忙碌,一是冬春交替之季,體質不好的人更易患病,二是過年前後又忙亂吃得又多,跌打損傷積食腹瀉卡魚刺之類的情況也比平時要多。
清兒爹在太醫院當值,孃親在前面看診,見到平安只笑著對他說:“清兒在二堂廂房裡玩呢,你自己去找她吧。”
平安乾脆地應一聲,不再打擾白嬸嬸做事,自顧自地繞進二院找清兒玩。
清兒正在解剖一隻蟾蜍……嚴格來說,是在處理一隻蟾蜍。
取蟾酥、蟾蜍皮,然後將蟾蜍肉用酒浸泡,蟾蜍一身都是寶,每個部位都可以入藥。
平安努力了一下,還是決定先去院子裡散散步,直到清兒做完手中的活,清理好桌面,摘下羊腸手套,才再次進到屋裡。
清兒一邊洗手一邊樂,平安是今天第一個送她生辰賀禮的人,而且這禮盒看起來有點大。
小福蘆抱著大木盒走進來,輕輕放在地面上,小心翼翼地開啟,清兒看到一個木頭和竹子製成的奇怪的物件。
平安將它組裝好,放在桌面上,用刻刀在洋蔥表面劃“井”字,撕取一小塊洋蔥皮放在玻片上,然後用藍草汁液作為染色劑,滴少量清水,放在載物臺上,調整反光鏡獲得光源,對準目鏡,便看到了洋蔥皮上排列緊密的無數長多邊形結構。
“哇!”清兒眼睛都亮了:“這是甚麼?”
“是洋蔥表皮放大一百倍的樣子,我們給它取名叫‘細胞’。”平安道。
清兒忙扯過一張稿紙、炭筆,在紙上畫下洋蔥細胞的草圖,一邊觀察,一邊記錄,玩得不亦樂乎。
平安在一旁托腮看著她,她真的很有醫學天賦——身為珉王殿下的好兄弟,皇帝大叔的好朋友,他覺得自己應該幫忙分擔一下太醫院的招生任務。
“清兒,你從小學醫,想不想考太醫院?”
清兒輕輕調整焦距,對著目鏡挪不開眼:“我知道這件事,很想去,但我爹不許我去,更不許我娘去。”
這倒讓平安頗感意外,印象裡,沈叔叔和白嬸嬸是很支援她學醫的,而且他們逃到京城的最初原因,是沈家女眷總惦記著給清兒纏足。
“為甚麼呢?”平安問。
“我爹說……”清兒手上一頓,抬起頭來,兇巴巴地學舌:“太醫院那群不當人子的玩意兒,定的那些狗屁規矩,還想讓人投考太醫學,做夢去吧!”
平安愣住了,太醫院到底定了甚麼規矩,氣得溫文爾雅的沈太醫說出種的話?
“他們說,女子投考太醫學,要現場默寫《女誡》,女子不能預聞外事,不能僭越男科,不能單獨走路,走路不能回頭,上課不許發出聲音……我爹說他們根本不在意女子應當如何,只是在設陷阱,想篩選出溫馴順從的女醫,任他們隨意驅使,我在那種地方一定不會開心的。”
平安腦子裡蹦出一個念頭,服從性測試!
他義憤填膺地說:“沈叔叔說得對,咱不去了!”
這哪是請醫生的態度,他家丫鬟都過不上這麼憋屈的日子!
“其實我還是很想去。”沈清兒道:“聽說國初有位女醫,治好了皇帝的頑疾,太宗皇帝特許她著書立說呢,我也希望有生之年可以著一本醫書。而且,如果一個地方對女人不利,就要避開它,那就永遠沒有女人敢踏足那個地方,這樣不對,女人應該去任何地方。”
平安又覺得,似乎也有道理。
“你真的想去?”
“真的。”
平安想了片刻:“我知道了,等我信兒!”
……
自入冬之後,皇后聖體抱恙,纏綿病榻快三個月了,從民間請過幾位女醫,醫術最好的當屬清兒的母親白氏,但白氏以‘調攝求子’為由拒絕進入太醫院。
出於種種考慮,國朝禁止內外命婦、皇親國戚以外的孕婦進入大內,白氏又只有一個女兒,“調攝求子”就是調理身體準備生孩子的意思,隨時有可能懷孕,理由恰當且充分,誰也強迫不得。
原配夫妻畢竟有感情,皇帝散朝之後便讓劉院正到東暖閣來,面帶愁容,仔細詢問皇后的病情。
劉院正的回答,連病徵都有出入,這也在皇帝的預料之中,常言道“寧治十男子,不治一婦人”,說的不是醫者挑揀病人,而是治療婦人的難度更大,出於禮教束縛,婦人對醫者描述病情總會遮遮掩掩,出於男女大防,也難以直觀地望聞問切。
皇帝又問了徵召女醫學生的進度,劉院正更加汗顏,暫時還沒有合適的人選。
皇帝的臉色便不好看了。
恰好皇帝還想著東華門外擺攤事件,這兩天忙得不可開交,也沒仔細問問緣由,剛剛騰出一點時間來,讓人傳過口諭,叫珉王和陳平安來乾清宮回話。
平安進門一看,登時在心裡笑了,劉院正也在啊!
他當著皇帝的面就跟劉院正攀起交情來:“劉伯伯,顯微鏡很有趣吧?”
劉院正客氣地頷首笑道:“很有趣。”
“真巧啊,我朋友也覺得有趣,這是她畫的洋蔥細胞圖。”平安說著,將一張稿紙交給吳公公,卻是一臉天真地對劉院正說:“她想投考太醫學,可她沒學過《女誡》,劉伯伯,《女誡》是講婦科的醫書嗎?”
皇帝聽罷果然皺眉:“甚麼《女誡》?”
劉院正汗都下來了,期期艾艾地辯解一番:“此舉僅為考教女子學問,絕無打壓排斥之意。”
“胡鬧。”皇帝臉色沉得彷彿要滴出水來:“皇后為一國之母,爾等為她徵召女醫,還存著排擠打壓的私念不成!”
劉院正撲通一聲跪下,疊聲告罪。
皇帝敲打他幾句,便讓他滾回去再擬章程,劉院正麻溜兒地滾了。
吳用立刻奉上參茶,讓皇帝緩一口氣。
看著一臉幸災樂禍的兩個人,那口氣根本咽不下去,他瞪了二人一眼:“虧你們想得出來……為甚麼要這樣做?”
“因為太窮啦。”平安一臉認真。
珉王也跟著點頭。
皇帝:“……”
這回答樸實得讓人無法反駁。
“賺了多少錢?”皇帝問。
“刨去成本,共賺了一千多兩。”平安道。
“嚯。”皇帝驚呆了。
一副跳棋只賣一兩銀子,如何賺得到一千多兩?
平安道:“這兩天很多人上門求購,爭著付定金,我家門檻都快被踏破了。”
京城最不缺的就是有錢人了,他們只會犯愁有錢花不出去,而這些兩榜進士出身的官員,就是仕林的風向標,想附庸風雅的人都得照著他們的喜好行事。
某種格律的詩賦盛行,就都去學詩賦;跳棋之風盛行,就都去買跳棋。
偏偏最正宗的琉璃珠子,只有盧三江燒得出來,平安又將棋盤分為三中檔次,最低一檔是普通的松木,售價一兩,中等是紅酸枝,售價三兩,上等是上好的小葉紫檀,售價五兩。
中等紅酸枝銷量最大,其次是紫檀,最後才是松木。
畢竟肯花一兩銀子買一副跳棋的人,是不在乎多花二兩的。盧三江這兩天燒珠子燒得渾身冒火花,就差把自己扔進爐子裡熔了。
皇帝聽著他們的描述,居然覺得自己不分青紅皂白就罰他們跪學堂委實有點不教而誅了,君子愛財取之有道,朝廷也在尋求各種生財之道,怎麼大人賺錢叫正事,孩子賺錢就要被罰呢?
於是他色厲內荏地說:“下次要做這種事,提前向朕報備,不許自作主張。”
平安趕緊應著,還戳了戳身旁的珉王殿下。
珉王卻問:“聽說父皇將唯一一副跳棋獻給了太后?”
皇帝道:“太后久居後宮常覺煩悶,給她聊做消遣。”
珉王趕緊從太監手裡拿過一個匣子,裡面是一副紫檀棋盤的跳棋:“臣給您留了一副。”
皇帝接過跳棋匣子擺在案頭,臉色好看了很多——這孩子儘管有些小瑕疵,總的來說還是很有孝心的。
“五百兩。”珉王伸出手:“現銀還是匯票?不接受寶鈔。”
皇帝:??!
“這是帝王特供版,所以要貴一些。”珉王指著棋盤解釋道。
皇帝順著他手指的方向,只見棋盤一角刻著一隻十分抽象的小火柴龍,還刻著四個字——九五之尊。
平安也沒料到機智的珉王殿下居然會想到敲詐親爹,默默往後退了一步半,他已經很有經驗了,這個距離可以有效防止被血濺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