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第 88 章 陛下,術業有專攻。……
都不用等到科舉, 奉旨不用做功課的陳平安,就已經被很多人虎視眈眈地盯上了。
接到口諭的當天下午,沈廷鶴準備了幾十首制詩, 郭恆找出了十幾份字帖,陳敬時整理出一米長的書單……
還是親爹陳琰有辦法,只要閒下來,就坐在離平安不遠的地方唸書, 平安看他一眼,默默地換個地方玩,陳琰就不動聲色地跟過去——說不讓做功課,沒說不讓聽吧。
平安第二天索性不去國子監了,出門找小夥伴。
先去了大師祖家找沈清兒,結果沈清兒跟她孃親出診去了, 又跑到二師祖家裡找郭琦玩,郭琦也去上學了,最後只好去何家、王家、陸家……呼朋引伴, 把以前在甜水衚衕的同窗們攢起來玩。
他們雖然各自被約束在家裡讀書, 但他們翹家的點子多, 不一會兒就聚起來了, 滿街亂晃。
兩日之內, 陳琰就收到了數份投訴。
第一天, 幾個孩子跑到京城最大的靉靆店, 要求配鏡師傅給他們做甚麼“凹透鏡”和“凸透鏡”, 險些被掌櫃報官。
因為此時的鏡片多用東海水晶, 加上配鏡師傅精湛的手藝,造價昂貴,店主根本不信幾個孩子是誠心購買, 又見他們冒冒失失的樣子,生怕碰壞了店裡的成品,只好遣人告訴了東家。
靉靆店的背景也不容小覷,訊息很快便傳到了翰林院,熊孩子們才各自被領回了家。
陳琰問平安,要靉靆鏡片做甚麼?無論是祖父祖母,還是兩位師祖,都沒有到老眼昏花的地步。
平安拍著胸脯答非所問地表示:“不用擔心我,我自己可以解決。”
陳琰:“……”
他擔心的明明是別人。
第二天,顧編修又找上門來,請陳司業約束一下陳平安同學,不要再攛掇顧金生不務正業了。
陳琰恰好有事出門,當時沒細問,回家就把平安叫來問個清楚。
原來是靉靆的造價太貴,平安唆使人家孩子逃學去靉靆店裡當夥計,因為顧金生天生動手能力強,靉靆店裡的老師傅如獲至寶,還真就收徒了,要傳授自己一身絕技,顧金生不但磕頭拜了師,還答應給人家養老……
“你怎麼能做這種事呢?”陳琰責怪道。
平安很認真地說:“爹,做靉靆是個前景很好的營生,市面緊缺,前途無量。”
陳琰反問:“既然是好事,你自己怎麼不去,要攛掇別人去?”
平安攤開雙手:“我這兩隻爪子,寫字都寫不明白,人家也得要我呀。”
陳琰:“……”
得虧這話沒當著顧金生他爹,否則顧編修又要碎碎念:我父親是國子監博士,我岳父是丁未科二甲第七名,我乃丙辰科探花,我兒怎麼成了靉靆店學徒云云。
第三天,顧金生又從家裡翻牆逃跑,顧編修再次找到國子監來告狀,卻發現人家陳平安老老實實坐在老爹的簽押房中。
平安朝他攤攤手,這次可不關他的事,陛下給他的任務只剩一天時間了,他在趕工。
見顧編修轉而去了靉靆店,平安才定下心來研究那份“駙馬考題”。
方方面面都涉及到了,只是浮於表面,不夠具體,且這時代的考試有一個通病——主觀性太強,因此衍生出了八股文,要求在規定的框架下答題,就是為了弱化主觀性,保證考試的公平公正。
可駙馬考試沒有先例,更沒有明確的考試範圍,讓人無的放矢。
那麼就要增加客觀題的比例。
譬如喜歡的顏色可改為色系、單項選擇,喜歡的書籍、食物和衣料可改為多項選擇,確保二人有共同的興趣愛好,在此基礎上增加情感類問題,確保未來駙馬是個心思細膩、體貼入微之人,另多加五道附加題,針對公主最喜歡的《三俠平妖傳》展開,以確保二人有共同語言。
前兩個部分的答案由公主提供,而附加題,他有標準答案——《三俠平妖傳》的作者空山閒客就是他家小叔公。
陳敬時看著他狐假虎威地在眼前蹦躂了三天,已經很不爽了,當平安拿著一份《三俠平妖傳》的節選說要考考他時,險些一口老血噴出來。
拿他的文章來考他,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抓起試卷,抖一抖,只見頂頭第一題:
「‘他得了一場無根的富貴,明裡擁躉無數,暗處嫉恨叢生。’這句話在全文中的作用?」
“……”
這句話的……作用?
陳敬時目光由篤定變得遲疑,又由遲疑變得渙散,吹散水面漂浮的茶葉,緩緩地啜了口茶,然後靠在椅背上,想了想,又探身去摸案頭的文玩核桃。
“小叔公,能不能專心一點?”平安對他的態度很不滿意。
陳敬時只好實話實說:“想到哪裡寫到哪裡,哪有甚麼作用?”
平安小聲咕噥:“看來作家做不出閱讀理解是真的……”
“你說甚麼?”陳敬時問。
“沒甚麼,”平安笑道,“您看下一題。”
「何三的法器是甚麼?被石竹山道院開除後,將法器藏在了哪裡?」
陳敬時咂摸一陣,起身去書架上翻找。
“怎麼了?”
“我先查查何三是哪位。”
平安:“……”
他招呼也懶得打一聲,拿著試卷轉身就走。
“幹嘛去?”
平安道:“拿去給我娘看看。”
林月白算完手裡的賬時,平安已經殷勤的磨出一小池墨汁,她幾乎想都不想,提筆便在稿紙上寫,片刻,一篇字跡工整的標準答案躍然紙上。
“不愧是我娘,‘空山閒客’的書粉頭子!”平安道。
有了標準答案,平安將所有題目分類排序,劃定分值,單選題二十題,共四十分,多選十題,共三十分,問答三題,共三十分,另有附加題二十分,合計一百二十分。
透過複試的考生,還應加考一場“武試”,以免紙上談兵濫竽充數。
恰好國子監正在翻修校場,馬上就要完工了,平安提議把武試放在這裡,也算給重開武學“熱場”。
寧安公主喜歡射柳、冰嬉、馬球、投壺,論季節和人數,舉辦一場馬球賽最為合適。
其實到了本朝,尚武之風漸漸消退,馬球這項運動的熱度也日漸降低,宮裡除了端午、重陽,幾乎不再舉辦馬球賽,民間自不必說,國朝開科取士,富家子弟都將精力放在攻讀經史上,漸漸疏遠了這些馬上功夫,只有達官顯貴還保留了部分喜好。
與貴族毫不沾邊的陳家,對於馬球幾乎是一竅不通的,宮中一定有懂行之人,想必不用他操心了。
平安已經想好了,做完最後這件事,他要跟皇帝保持距離,然後過個幾年,日理萬機的皇帝和他的朝臣們徹底把他忘掉,再去參加科舉。
畢竟自己是不是君子,自己心裡最清楚了,他可禁不住別人盯著,不要弄到最後,連老爹的事都還沒搞清楚,自己就先榮登奸臣榜了,那就真的悲劇了。
第四日一早,吳公公便來到了國子監,陳琰去彜倫堂給監生們講課了,只有平安在簽押房裡補覺。
平安被吵醒,睡眼惺忪地抱怨:“您老是不是追比錢糧的酷吏呀。”
“陛下倒是不急,禮部催得緊,年初就開始著手的事項,年中還沒個章程,怕遭人笑話。”吳公公道:“你做完了沒有?沒掉鏈子吧?”
平安道:“你看我熬了三天,人都瘦了,當然做完了。”
吳公公彎腰瞧瞧他那張包子臉,瞎噠噠地感嘆一聲:“誒呦還真是,咱可得跟陛下好好說說,功勞且不說,苦勞肯定是有了。”
平安點點頭,又不知想起甚麼,改口道:“還是別說了,小事一樁,不足掛齒。”
吳公公也沒問他為甚麼如此謙虛,只管接過試題,裝入木匣,交給手下收好。
……
乾清宮,明亮的燈光下,皇帝專注地批閱奏疏和票擬,遇到拿不定主意的地方,不論晝夜也要垂詢內閣。
因此內閣成員各有一間值房,輪班值守,以備顧問諮議。
當定昏的鐘聲敲完,皇帝恰好處理完最後一本奏疏,雙手覆在臉上歇了一會兒,端起吳公公遞上的茶盞來喝。
入口苦澀,皇帝皺眉道:“這是甚麼?”
“皇后娘娘交代的,陛下夜間要少喝濃茶,以參茶為宜。”吳公公道。
皇帝有些意外,皇后難得主動關心他一次,皺著眉將杯盞裡的湯水飲盡。
“娘娘掛心駙馬遴選的進度,老奴沒敢告訴她,還沒開始選。”吳公公說著,將袖中的試題拿了出來。
皇帝這才想起,今天是第四天了。
宮人摘下燭罩,拿蠟剪往燈芯裡一剪,噼啪一聲爆響,稍有些昏暗的火光立刻變得明亮。
皇帝對著試題仔細看。
第一部分是詢問一些生活習慣和個人喜好,這個不必說,第二部分他卻有些看不懂。
「公主偶感風寒時,當如何應對?一、多喝熱水,按時吃藥,早點歇息;二、延請太醫,噓寒問暖,侍奉湯藥;三、備好零食,小說話本,任憑驅役;四、遣人稟報皇后,調查原委,問責宮人。」
“這個選‘一’。”皇帝道。
“不對,陛下,這題選‘三’。”吳用道。
“……”
皇帝再接再厲。
「公主說‘我想靜靜’時,當如何應對?一、叩問靜靜何人?二、默不作聲,陪伴身側;三、令行禁止,及時告退;四、反躬自省,及時補救。」
“這個選‘二’。”皇帝異常乾脆地說。
“陛下,這個選‘四’。”
“………”
“這題,好是很好。”就是看哪個選項都對啊。
吳公公也不知該怎麼寬慰他:“不打緊,陛下,術業有專攻。”
這話從一個太監嘴裡說出來格外好笑,皇帝頓時沒那麼抑鬱了。
隨即一目十行,甚至直接掠過了五道《三俠平妖傳》附加題,擱下卷子道:“還是說說馬球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