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第 87 章 你都不尷尬,我尷尬甚麼……
關於這次的劉平安事件, 皇帝的怒氣有兩點原因,第一自然是璐王窺探君心、妄測聖意的行為,今日為了投其所好而大費周章, 他日有了異心又會做出甚麼?
第二自然是寧安,花朵一樣養大的女兒,即便在藩地的時候,邊陲戰事最緊張的時候, 也未曾讓她受一點委屈,璐王竟找了劉平安這樣沒有一點主見的人來配她,心裡到底有沒有妹妹?
一怒之下命璐王謝朝禁足,回王府思過,險些牽連到王府屬官,是皇后怕事態繼續擴大, 有損皇家顏面,及時勸阻了皇帝。
相傳璐王在府中禁足七日後,去乾清宮請安, 皇帝散朝回來與之擦身經過, 只讓他回去好好讀書。結果璐王在烈日下跪了足足一個時辰, 生把午睡的皇帝逼了出來。
然後泫淚欲泣, 痛陳往昔——前有年少夙慧的長兄, 後有伶俐可愛的幼弟, 只有他被父皇所不喜, 這次投其所好的行為不過是想讓父皇多看一眼他罷了……
這套“大事化小”的苦肉計, 連吳用都覺得膩歪, 偏偏為人父母者很吃這一套,皇帝自詡也算個慈父。
而且璐王說的也是事實。
哪怕在尋常百姓家裡都難以避免的問題——長子受重視,幼子受溺愛, 中間那個不大不小的最容易被忽視。
皇帝有了閒暇,寧願去翰林院緬懷長子,去長春宮揉捏幼子,甚至溜達出宮,跟一個平安小朋友聊天,唯獨沒興趣跟璐王談論公事以外的話題。
皇帝知道自己身為人父比較失敗,只有嘴上還在堅持:“朕幾時少看你一眼了?”
朝臣催促他儘快立儲的時候,不是經常看嗎……
次日,他便解了璐王的禁,傳旨翰林院掌院學士郭恆,命他遣侍讀、侍講學士輪班去璐王府,給璐王重講一遍《禮記》,尤其是“君命,大夫與士肄”這一節,總算將此事告一段落。
……
劉平安的烏龍事件過去了,駙馬的人選依然是橫在皇帝心頭的難題,當他再次斃掉禮部送來的三個備選時,竟然是八歲的珉王想出一個主意。
他出了一份試題欲交給禮部,先經禮部初選,篩掉其貌不揚、目不識丁者,透過初選的男子必須參加考試,而試題的答案只能由寧安公主填寫。
不同於八股、制詩、策論之類的科場試題,這份試卷的問題十分特別,譬如“君性如何?最愛某食?最喜某色?閒暇時所好何事?”
大到家世背景、性格特點,小到飲食習慣、業餘愛好,面面俱到,珉王的班主任胡學士拿給他看時,他簡直不敢相信幼子的心思居然如此細膩。
可惜,胡學士是來投訴的。
珉王第一天在文華殿的東廂房讀書,胡學士難免要考校一番,給了他一份試題算作摸底,結果他一字未寫,對著試題用了半下午時間,研究出這麼一份東西。
還鼓勵胡學士積極動員親朋好友,家裡有適齡未婚男子的,有尚主意願的,都去禮部報考駙馬。
他親自要考考他們,看誰有資格做自己的姐夫。
考駙馬——聽聽這叫甚麼話,讀書做官這麼多年,還沒聽說過駙馬要考的。
皇帝當著胡學士的面,自然是斥責珉王貪玩胡鬧不好好讀書,可胡學士前腳一走,他後腳就去了淑妃宮中。
珉王早就知道胡學士要告狀,見到父皇撒腿就跑,繞著大殿裡的柱子跑了三圈,被父皇反向捉住。
還以為自己要捱揍了,誰知父皇將那份試題往桌上一鋪,讓他詳細說說。
珉王好歹喘勻了氣:“就為這事,您追我幹嘛?”
皇帝瞪他一眼:“你不跑,朕怎會追你?”
“是您先追的吧?”
“是你先跑的。”
珉王賠笑道:“臣錯了,下次等父皇先追。”
皇帝給了他一腳。
幾次相處下來,珉王也不怎麼怕了,揉著屁股去看試題:“父皇,找夫婿不是挑花瓶,人品才學相貌固然重要,但都不是最要緊的。
“最要緊的是情投意合。
“只要情投意合,蜣螂和糞球在一起都會幸福的!”
皇帝只聽前半段時,覺得這小子真是轉性了,直到聽到後一句話,沒錯,還是他那狗一樣的小兒子。
珉王也覺得這個比喻有點不恰當,又說回到考題上:“父皇您想,姐姐春日要打馬球射柳,夏日吃著冰鑑投壺,秋日打獵拾秋興致來時賦詩一首,冬日在後苑賞梅嬉冰,她的所好所惡,所思所想,駙馬都能跟得上,那才是良配呢。而這些靠的不是才學和本事,是心思。
“父皇當年親手做侗笛送給母妃,以解她思鄉之苦,難道是因為買不起嗎?是因為肯花心思。
“身為駙馬,他得知道姐姐愛看甚麼書,愛吃甚麼茶,得知道她為甚麼高興,為甚麼生氣,才能讓姐姐過得更開心。”
皇帝忍不住摸了摸他的額頭,因為他聽說小孩子突然喋喋不休的說話,極有可能是發燒了。
“他一向話很多的。”淑妃道。
“如何見了朕就像扎嘴葫蘆呢?”皇帝問。
“沒那麼熟。”珉王話說得太快,腦子跟不上,忙用手捂住嘴。
皇帝只是一笑置之,又問淑妃:“朕當年送你的侗笛呢?”
淑妃剛欲拿話搪塞,珉王又忍不住道:“搬家的時候丟了。”
皇帝微微一哂,八風不動,靜靜享用茶點,觀賞一場母子情突然破裂導致的追逐大戲——秦王繞柱。
……
三日後,兼任禮部侍郎的胡學士接到聖旨並拿到那份考題,登時一個頭兩個大——孩子胡鬧,陛下怎麼也跟著胡鬧呢?
遴選駙馬自有一套嚴格的標準和程序,陛下居然另闢蹊徑,要組織考試。
而只要涉及到考試,就不會只是把人聚起來答題那麼簡單,禮部需要會同內閣、宗人府、鴻臚寺擬定章程,確定考試程序、禮儀、監考官員人選、以及防範舞弊的方式等等。
這樣一番流程下來,等皇帝拿到考試結果的那一刻,業已到了六月中旬。
結果卻令他大失所望。
三十個人參加考試,三十個人說自己的性格樂天達觀、善解人意,閒暇之餘人人酷愛讀書,從未沾染惡習,從不接觸雜流讀物,從不踏足聲色場所。
堪稱是男版“三從”。
可他要三十份一模一樣的試卷作甚?
“怎麼會這樣呢?”珉王百思不解。
“趨利避害之心人人皆有,陛下這樣問,誰敢說自己性子暴躁脾氣大,閒暇時鬥雞走狗養蛐蛐?”淑妃笑道。
“那你說說,該怎麼問?”皇帝道。
“臣妾要是知道,上次不就說了。”淑妃道。
“……”
回乾清宮的路上,吳公公提醒他:“有一個人或許知道。”
……
“啊!”
錢祭酒的簽押房門大敞著,平安熟門熟路的闖進去,卻見一個分外熟悉的身影坐在大案之後。
他彷彿白日撞鬼,尖叫一聲,撒腿就跑,不留神撞在守門侍衛身上,好似撞上一堵銅牆鐵壁,眼睛直冒星星。
“哎……”皇帝繞過大案親自過來檢視,“你又跑甚麼?”
“太尷尬了。”平安捂著腦袋問:“為甚麼要說‘又’?”
吳公公也道:“看撞成甚麼樣了,他們裡面穿的可是罩甲。”
平安淚眼婆娑:“難怪這麼疼呢。”
吳公公忙將他扶起來坐下,又遣人出去找冰。
皇帝奇怪地問:“朕的身份暴露了,你尷尬甚麼?”
“對啊!”平安後知後覺地說:“你都不尷尬,我尷尬甚麼。”
吳公公忙道:“甚麼我啊你啊,稱陛下。”
平安還未開口,便聽皇帝笑吟吟道:“叫大叔。”
“大叔。”平安笑道:“雖然我爹、我大師祖二師祖小叔公還有老錢他們都不讓我跟您說話,但還是謝謝您的念珠,救了我堂兄一命。”
“嘿,”吳公公冷哼,“這老幾位都挺不知好歹的。”
這時侍從拿來一盤冰塊,吳公公拿帕子包著替他冷敷額頭。
皇帝也在錢祭酒的大案後坐下來,聽平安絮絮叨叨講他堂兄如何遇險如何獲救,又如何被小叔公打個半死送回老家的。
皇帝“嘖”一聲:“你家家教很嚴啊。”
平安搖頭道:“在我家只要不玩命作死,通常是不會捱揍的。”
“怪道養出你這麼聰明靈氣的孩子。”皇帝道。
平安眼睛烏亮烏亮的:“大叔,您又有事要問我吧?”
“何以見得?”皇帝問。
“您通常不夸人,禮下於人必有所求。”平安道。
皇帝朗聲笑道:“還真被你看出來了。”
遂命人拿出幾張試卷來,將前因後果講給平安聽。
平安捧著試卷笑得直不起腰。
問:暇餘時好做某事?
公主答:馬球射柳嬉冰投壺。
眾考生答:讀書。
問:生平最愛某書?
公主答:《三俠平妖傳》。
眾考生答:“十三經”。
問:日常最喜某色?
公主答:鵝黃、湖藍。
眾考生答:少之時,血氣未定,戒之在色。
“一個說城門口子,一個說胯骨軸子。”平安笑著總結。
皇帝搖頭吹著茶杯裡的浮葉:“別光笑,幫朕出出主意。”
平安道:“一時半會兒我也拿不出主意來,容我回去好好改改,三日之內給您答覆。”
皇帝點頭表示同意,又問他:“念珠用過一次,還想要甚麼賞賜?”
平安想了想:“勞煩您跟我爹、我大師祖沈僉院、二師祖郭尚書、我小叔公陳庶常各說一聲,這三天別給我佈置功課,我要專心研究這份考題。”
皇帝瞥一眼吳公公:“都記下了嗎?”
吳公公一邊幫平安冰敷額頭,一邊道:“是,奴婢稍候挨個去傳口諭。”
平安見皇帝答應的這般爽快,腸子都快悔青了,早知道就要求七天了!
不過能玩三天,也是很奢侈的事情了,聽說京城戶籍的龐翰林即將致仕,翰林院裡他爹的一干神童同僚們正攛掇著老大人重開學堂呢。
起早貪黑上學的日子,哪有在各個衙門混工作餐來的開心,最關鍵的是,還接觸到最核心的資訊,譬如璐王這次鬧出來的大烏龍,要是錯過了該有多可惜。
他立刻向孔子許願:希望甜水衚衕的學堂永遠不要重開。
回家的路上,平安問陳琰:“爹,我也算簡在帝心了,對吧?”
“嗯。”陳琰心不在焉的應著,檢視他腦袋上隆起的大包。
“有甚麼比較實際的好處嗎?”平安又問。
陳琰想了想,客觀地分析:“等你將來考科舉的時候,你的試卷會被很多人盯著,防止陛下偏私。”
平安:“……”
“還有呢?”
“進了官場之後,因為跟陛下走得近,容易被同僚排擠。”
“還有呢?”
“你的一舉一動都會受人關注,也就是人們常說的‘眾矢之的’。”
“……”平安問:“沒有一點好處嗎?”
“也不是完全沒有,”陳琰道,“十目所視,十手所指,你就能真正做到‘君子慎其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