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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第 77 章 焦點轉移大法

2026-05-31 作者:王廿七

第77章 第 77 章 焦點轉移大法

三樓臨窗的雅間, 將明時坊鱗次櫛比的街道盡收眼底。

中年人憑欄遠眺,看著貢院大門前的廣場上,各省的旗幟在早春的寒風中飄搖。

貢院三聲炮響, 龍門已開,舉子們以省為單位緩緩走進貢院,正在驗明正身。

今年是景熙四年,他登基的第五個年頭, 每一場掄才大典,他都會親至貢院,京察之後必然出現大量職位空缺,他無比渴望人才。

這家的炙羊排果然名不虛傳,外焦裡嫩,香而不羶, 可惜平安牙口不好,啃得口水唧唧也沒啃下幾口肉來。

吳用看不下去,用一把短小的刀剔下來喂他。

“謝謝老爺爺。”平安道。

吳用無奈道:“嘿, 您可真會論輩分。”

平安想著, 一會兒也要給祖父祖母點一份, 再多點一份打包回家給爹孃嚐嚐。

“大叔, 雖然羊肉很好吃, 但還是勸您不要頂風作案。”

“誒呦祖宗。”吳用忙不疊將剃下來的羊肉喂進他嘴裡:“吃都堵不上你的嘴。”

“這次京察力度空前, 連我小孩子都知道。”

嚼嚼嚼……

“雖然您跟我二師祖是朋友, 但我二師祖很公正的, 不會顧念私情的。”

嚼嚼嚼……

真香!

“我怕甚麼, 我家的銀子又不是貪墨而來。”皇帝道。

“我爹說,‘瓜田不納履,李下不整冠’, 這層樓十幾個包廂,大包二十五兩,中包十八兩,小包十兩,沒有三百兩是包不下來的。誰家好人花三百兩銀子看舉子搜檢呀?即便您錢多得花不完,這種時候也應該避避嫌,為底下的官員作表率嘛。”

吳用又餵了他一大口:“看把你操心的。”

“嗯,說的有理,我以後注意。”皇帝點頭道。

平安不再說話,專心享用美食。

“你二師祖……”皇帝道:“我很擔心他。”

平安笑道:“最近大家都在擔心自己,難得有人擔心他。”

皇帝道:“他這次京察動作太大,眼見著要遭人攻訐,只怕在京城待不下去了。”

平安道:“您官比較大,跟皇上說說,別讓他走。”

“輿情洶洶,皇上能堵得住御史言官的嘴嗎?他又是個耿介且重惜名節的人,一旦遭到彈劾,必然會上書請辭,以示自己不戀權位,皇帝也只能留他三次。”

因為大庸特殊的科道制度,自建國以來,七品給事中搞倒的大人物還真不少。

平安不假思索道:“輿情很好處理的,可以用焦點轉移大法。”

皇帝回頭細聽:“這是何意?”

平安道:“就是爆一個更猛的料把御史言官的注意力轉移開。”

這話不知怎麼戳中了吳用的笑點,咯咯咯笑了幾聲:“可愛。”

皇帝卻將目光轉回窗外,陷入思考。

“誒呀!我祖父祖母還在樓下等我。”平安總算想起來了。

皇帝給吳用遞個眼神,吳公公便遣了兩個侍從下去說明,讓二老不要擔心。

……

兩個魁梧大漢立刻下樓,見二老果然急壞了,拱手抱拳道:“二位久等了,孩子在我們手上,不……”

話還沒說完,陳老爺一把握住了他的手,哆哆嗦嗦地說:“原來是道上的兄弟呀,不知我兒做了甚麼得罪了諸位,我先替他賠個不是,所謂禍不及妻兒,你們別動孩子,有甚麼要求儘管提,我傾盡家財也一定滿足。”

對方可是有編制的錦衣衛,聞言皺著眉頭將手抽出來:“我們要你錢幹嘛?”

陳老爺心想,不要錢就更麻煩了:“這樣吧,你們拿我這把老骨頭,把我孫子換出來,我兒是個孝子,一定會滿足你們的,孩子太小了,膽子又小,你們把他放了吧。”

“他膽子小?”那錦衣衛彷彿聽到了天方夜譚:“他,膽子小?”

……

“我膽子小,不想學。”平安道。

“養國子之道,乃教之六藝。”皇帝道:“騎射是一門很必要的學問。”

皇帝最近開始關注他忽視三年的小兒子,這孩子既沒有他大哥的夙慧,也沒有他三哥的穩重,他……還算瓷實。

所以他想,可以教他弓馬騎射,強健體魄,磨鍊心智,免得總像糧倉裡逃出來的小耗子,堂堂皇子,怎可做畏畏縮縮小人之態呢?

平安這孩子他是真喜歡,敢朝他翻白眼,敢說他頂風作案,若能跟“膽小怯懦”的珉王結個玩伴,必然是極好的。

騎射雖然好玩,但平安猶豫了一下,還是拒絕了:“我補習班已經很多了,每天早上都起不來。”

“補習班又是何意?”皇帝不解。

“我爹每天帶我讀書,但他只教《詩經》、《易經》和《尚書》,他忙起來,就送我去大師祖家學《禮記》和《春秋》,每當休沐還會送我去二師祖家練字,晚上還要溫習舊書。”

殘忍程度連皇帝都聽不下去了:“我大雍素來以專經取士,沒有幾個名士大儒是通習‘五經’的,你爹對你期望頗高嘛。”

平安腦袋一下子支稜起來:“專經取士?”

皇帝微微頷首。

“只需要讀一本?”

“那倒不是,最好還是通讀,但只專攻一本。”皇帝道。

平安拍案道:“真是人心險惡!”

“誒呦祖宗……”吳用又替他捏一把汗,怎麼還敢在聖駕面前拍桌子了。

平安太憤怒了,就好比有人把他的課本全改成了全文背誦,還騙他所有人都是這麼學的。

皇帝皺眉咋舌,一個讀了這麼多年書的孩子,竟不知道科場最基本的規則,可見他身邊都是一群多麼處心積慮的老神童啊。

不過經他這麼一挑撥,這孩子果然把“綁架”的事給忘了,這就是他所謂的“焦點轉移大法”吧。

“謝謝大叔款待,我要走了,回家找我爹理論理論。”平安道。

“急甚麼,打包兩份羊排帶走。”皇帝道。

店老闆笑得像一朵綻開了的牡丹花,立刻親自去辦。

平安連吃帶拿,怪不好意思的,從袖子裡掏出一根碩大的棒棒糖,非要他收下,留個念想。

皇帝莫名其妙的收下了。

“大叔再見。”平安道:“等您走的時候,我去送您。”

吳用渾身的毛都炸起來了:“你要把他送哪去?”

“致仕啊,您不是快致仕了嗎?”平安道。

吳用無語了……

皇帝沒有正面回答,只打了個哈哈,店老闆便提著個大漆八角食盒走進來,親自送平安下了樓。

陳老爺還在跟那兩個錦衣衛稱兄道弟。

“祖父。”平安朝他打個招呼,進包廂找祖母。

“誒。”陳老爺應一聲,回頭繼續跟人家掰扯,良久才發覺剛剛路過的好像是他孫子。

兩個錦衣衛這才鬆一口氣:“得,老爺子,完璧歸趙,我們回去交差了。”

陳老爺捏一把汗,忙回包廂看孫子去。

老兩口拽著他的胳膊看了一圈兒又一圈兒,像在轉一隻陀螺。

……

陳琰回家時,平安正坐在大門檻上,整個娃怒騰騰的,不知誰惹到了他。

陳琰問他緣由。

平安反問他,為甚麼沒有人告訴他,‘五經’只需要專攻一門。

陳琰道:“確實有很多投機之人,只鑽研‘四書’和‘專經’,然後背上幾篇程文範墨,就去應考了,如果運氣特別好,未準能中個秀才。”

陳琰說著,拉起平安的手進了大門,循循善誘:“平安,你願意做一個有真才實學的人,還是投機取巧之徒?”

“投機……”平安看看老爹不太慈祥的臉色,不情願地說:“真才實學的人。”

“所以,你要讀的可不止‘四書五經’,還有前朝諸儒、三代兩漢、三通四史、歷代古文……”

“……”

平安氣呼呼往屋裡走:“早知道就不問了。”

……

三月初,會試還未張榜,京察的結果就已經公佈了。

按照祖制,四品以上官員由皇帝親自裁決,首輔林榮興賜致仕榮歸,次輔呂疇晉升中極殿大學士,位列首輔,同時令禮部尚書徐謨、禮部侍郎王時來、兵部侍郎陸昉入閣。

這三位是皇帝親自挑選出的精明實幹之人。

戶部尚書、右侍郎降調他用,擢升戶部文選司韓讓為右侍郎。

其餘上層官員變動並不大。

五品及以下京官,由吏部和都察院考察,因貪墨、罷軟、不謹、浮躁等原因降調甚至罷黜者,多達一百一十七人。

科道言官按例由皇帝親自考察,無奈這些人清正廉潔,“業績斐然”,最終只外放了兩個給事中作罷。

言官們卻不肯善罷甘休。

這次京察過於嚴苛,郭恆又向來內舉不避親,外舉不避怨,讓他們懷疑這次京察的公正性。

更重要的是,大雍連宰相都不能有,何況權臣?

他們不能允許任何一個官員權尊勢重、一手遮天,這是六科存在的意義。

正當給事中們摩拳擦掌準備大幹一場時,朝中又爆了一記重雷。

都察院御史聯名彈劾呂疇之十七條不法事。

整整十七條,能幹的壞事都被他幹盡了。

他們這才發現,朝中不但出現了權臣,還出現了奸臣,奸臣呂疇還當上了首輔!

於是四十名給事中以團購價買下了四十口棺材,橫在自家的院子裡,對呂疇發啟了猛烈的攻擊。

正在家裡寫辭呈的郭恆驚訝地發現,被彈劾的居然不是他。

他就這樣被華麗麗的遺忘了……

而剛剛坐上內閣第一把交椅的呂疇,椅子還沒坐熱,就被言官們連番轟炸攆回家去。

他要上折自辨,同時也要上書辭職。

可他上一次,皇帝駁回一次,駁回一次,他就被彈劾一次。

“三辭三留”之後,被玩壞了的呂疇上了第四份辭呈,結果不但又被皇帝駁回,還被賞賜了二十兩白銀和一道口諭。

皇帝說,要跟他成就一段雲龍魚水、君臣相得的佳話。

呂疇都快崩潰了,你跟我一個貪官汙吏做甚麼佳話?!

這下可好,險些被言官們騙到左順門打死。

皇帝以宮中鬥毆為由廷杖了十二名言官,硬將呂疇留在了京城。

為此,皇帝還派遣很受文官擁戴的璐王,去六科廊探望撫慰,言辭懇切,聲淚俱下,請他們顧念大局,理解陛下的用心,不要再跟呂疇過不去了。

這是璐王的強項。

呂疇不是郭恆,若為了郭恆廷杖言官,郭恆會第一個站出來勸諫他保護言路,然後毅然請辭。

呂疇不一樣,皇帝要留他,他只會謝主隆恩的留下,從此為皇帝馬首是瞻。

新提拔的三位閣員畢竟需要時間熟悉閣務,建立人脈,貿然將內閣成員全部換掉,的確會出亂子。

呂疇是小人不假,但老馬識途,有政務經驗,也有自己的人際網,從他舉薦韓讓開始,皇帝便看到了他的價值。

而剛剛經歷一場折磨的呂疇,完全將皇帝當成了救世主,註定會夾著尾巴做人,不但團結幫扶新同事,還會糾正冤獄,獻言獻策,舉薦人才,以證明自己的價值。

皇帝也不怕他陷害忠良,他這種人,只要是皇帝喜歡的忠良,他都會上趕著巴結,只要是皇帝想懲治的人,他必定不遺餘力,積極落實。

從前為了巴結先皇,他可以整治忠臣,如今為了巴結皇帝,他也可以懲治奸臣。

所謂以賊平賊,以奸懲奸,事半功倍。

皇帝也很清楚,這種人用久了容易上頭,所以選擇呂疇而非姚元錫的第二大原因——他是老來子,雙親九十歲高齡,十年之內大機率要回鄉丁憂,到那時,新的內閣已經步入正軌,也是“過河拆橋”的最好時機。

平安在翰林院裡聽八卦,聽得一愣一愣。

天塌了!《奸臣傳》裡唯一的真奸臣當了首輔。

他不禁反思,自己的存在到底是改變這個世界,還是毀滅這個世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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