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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第 52 章 簡直是輕狂至極

2026-05-31 作者:王廿七

第52章 第 52 章 簡直是輕狂至極

周沂快步回到儀門傳話, 帶陳琰進入致公堂面見主考官。

一路上,周沂小聲問他:“彥章兄,這是怎麼回事?”

“不知道。”陳琰道。

“你進京之後結過仇家嗎?”

“不曾。”

他進京不過一個月之久, 除了跟老師拜會過兩位閣老、兩位學士,大多深居簡出,連文會都沒參加過,要說仇家, 只可能是在盛安縣時為孟婉翻案結下的,只是沒想到,時隔一年之久,蔣家被抄,兩位官員被革職,竟還有人惦記著要治他於死地。

“不應該啊……”周沂道。

“你說那搜檢官姓錢?”

周沂點頭:“叫錢其湞, 是禮部文選司的一名主事。”

陳琰從沒聽說過此人。

周沂道:“你放心,郭總裁為官耿介廉明,定會讓你入場考試的。”

陳琰點點頭, 須臾間想到恩師此前帶自己拜訪郭恆的場景, 老大人高古簡儉, 不茍言笑, 對他的才學倒是不吝讚賞。

他從不是妄自菲薄之人, 此次進京的確有把握登科, 倘若真的進士及第, 郭恆將成為自己的座師。

座師, 門生, 永遠斬不斷的利益共同體,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陳琰心中忽然升起一個可怕的念頭。

真的有人會為了報復他一個小人物, 在掄才大典上做手腳,賭上仕途甚至是性命嗎?他有那麼重要嗎?

亦或是有人要對郭恆下手,錢其湞不過是一把殺人的刀,自己不過是一盆汙人清白的滓穢罷了。

正如周沂所言,郭恆為人耿介,瞭解自己的學識,多半會放自己重回考場,幕後之人要的就是這個結果,只待他進士及第,便會以此大做文章,甚至翻出他曾經登門拜訪之事,為郭恆羅織科舉舞弊的罪名。

陳琰心中升起一陣寒意,腳步也開始遲疑——回到考場繼續考試,會埋下更大的禍患,可要他就此放棄,又實在心有不甘。

他該怎樣做才能確保萬無一失呢?

……

郭恆年過耳順,深邃的眼睛古井無波,目光在陳琰身上梭巡一圈。

只在心中暗歎,果然不是尋常人可比的,哪怕如此窘迫之時,都絲毫不顯狼狽。

“你果真沒有夾帶?”郭恆問。

“學生敢以性命起誓。”陳琰道。

郭恆道:“我無權要你的命,但你必須用行動證明你的清白。”

陳琰朝他深深一揖:“回大人,學生自院試以來,皆以《易經》為本經,這份夾帶既然是《周易本義》,那麼學生自願放棄本經,改考其他經目,至於改考哪一經,請諸位大人指定。”

此言一出,四下唏噓。

人們常說的“五經論”,其實考的不是“五經”,而是一經。

大雍自開科以來便以專經取士,《詩》、《書》、《禮》、《易》、《春秋》,考生從院試開始便只需專攻其中之一。

事實上,讀書人只鑽研自己擅長的經目就要花費數年時間,極少有人兼修其他經目,更不要說通習五經了,這幾乎是難以實現的。

陳琰的專經是《易經》,此時竟大言不慚的提出要放棄本經,還要求考官任意指定,瘋了吧。

“好。”郭恆道:“那就掣籤,抽到哪一經,便改考哪一經,但本官有一前提。”

眾人齊齊看向主考郭恆。

“大人請說。”陳琰道。

郭恆眯著眼,翻看那本字型極小的夾帶,從頭翻到尾,因為年事已高目力不濟,看了良久才道:“這份夾帶是《周易本義》的內容,上經與下經共六十四卦,我會命諸位同考官從中任選十八卦,只要將這些內容默寫出來,本官就給你一次掣籤的機會。”

陳琰心中暗歎,這位郭大人果然夠謹慎……也夠狠的。

眾人面面相覷,甚至有人忍不住提出:“總裁,十八卦註解,少說有兩萬多字的內容啊!”

常人奮筆疾書,一日能書寫萬字已是難得,而鄉試第一場時間只有三天兩夜,這樣算,待陳琰默寫完畢,哪還有時間回考場答題?更何況《易本義》是對《易經》的註解,行散意散,浩浩湯湯,常人根本難以做到從頭到尾按照順序默寫。

“不如改成背誦吧,背誦快一些。”有人提議。

“是啊,總裁,我們這麼多人都可以作證畫押,背誦也是一樣的。”

郭恆看向陳琰,目光閃過一絲猶豫,背誦,哪有白紙黑字留下的證據更實在呢?

“學生願意默寫。”陳琰道。

眾人唏噓聲更甚,投向陳琰的目光變成了怒其不爭,這麼多人為他求情卻不領情,上趕著要默寫兩萬字,簡直是輕狂至極。

可但站在陳琰的角度,名聲大於一切。即便不能完成考試,為了日後繼續舉業,也要徹底證明自己的清白。

他沒得選。

“那就抓緊時間吧。”郭恆指著一張空置的桌椅讓他坐下來,十八名同考官每人抽取一卦,擱在他的案頭,陳琰長舒一口氣,鋪紙研磨,將卦名排序,聚精會神開始默寫。

時間就像高臺上的沙漏,一點一滴流逝。

外面的考生都在緊鑼密鼓的答題,只有他在此處,為一場無妄之災證明自己的清白。

胸中憤恨盡數發洩在筆尖,滿室靜的出奇,只餘沙沙的寫字聲。

郭恆喝過兩盞茶,緩緩起身走到他的身後,駐足觀看。

“不要有太多雜念,意在筆先,文在筆先。”他說:“主筆為餘筆所拱向,運筆用心,而非用指,手寫一字,心中要有下一字,心手合一,鄰字間相互顧盼,才能行氣連貫,血脈流暢。”

背水一戰的處境,令陳琰出奇的冷靜,他筆尖飛動,隨著郭恆的指點,速度越來越快,提氣、換行、拉紙,行雲流水,順暢無礙。

眾人時不時看向沙漏,快卯時了。考棚裡的舉子們已經陸續起床,準備繼續答題了。

再看仍運筆如飛的陳琰,經過將近一天一夜的默寫,他的雙眼佈滿了血絲,只是脊背依舊挺直,目光依然堅定。

考官們不禁感慨,此子風骨峭峻,泰然自若,哪怕今科不中,將來也必有一番作為。

卯時正刻,曉日東昇,陳琰忽然扔下幾要寫禿了的毛筆,將稿紙收成一摞,往正前方一推,起身朝郭恆深施一禮:“大人,學生寫完了。”

他整個人看起來毫無異色——如果忽略衣袖中不住顫抖的手臂的話。

四下又是一陣低呼。

“他寫完了?”

“真的寫完了!”

眾人圍將上去,只見桌上擺著厚厚的一摞稿紙,一筆俊秀的館閣體漸漸寫成行楷,又變成行草,誰也不會在此時計較字型,因為陳琰用一天一夜的時間,水米未進,默寫完整整兩萬字的內容,已經是一件十分不可思議的事了。

須知本朝最有名望的書法家,每日練習十遍《千字文》,已經令大部分讀書人歎為觀止了。

眾人將書稿分成數份,校對其準確性,除了有個別字型因疲憊模糊不清的情況以外,內容準確無誤。

郭恆扯了扯嘴角,似乎是一個勉勵的微笑,只是細微到可以忽略不計,他令書辦將那份書稿一張不落的收好,正面蓋印、騎縫蓋印,連同微刻的夾帶一併蓋印,封入防水的紙袋中,封口蓋印,提筆簽上自己的花押。

他沉聲道:“諸位若無異議,分別在封條上籤押吧,若此人有幸高中,這份稿紙要連同試卷一併上呈陛下御覽。”

陳琰都做到這份上了,眾人還能有甚麼異議?次第在封條上籤上自己的姓名。

“讓他掣籤吧。”郭恆又道。

書辦端來一個托盤,四張分別寫有四個經目的紙張,摺疊的整整齊齊,碼放成一排。

如此緊迫的時刻,陳琰居然想到平安經常念道的一段童謠。

“三長一短選短的,三短一長選長的,四個都短選其二,四個都長選其三。”

他一直聽不懂那是甚麼意思,此刻想起,竟隨手捏起了第二個。

《尚書》。

他的運氣不錯,《尚書》是除《易經》以外最擅長的經目。

“送他下場考試。”郭恆對內監官道。

“謝大人。”陳琰朝郭恆深施一禮,他是發自內心的感謝郭恆,給了他一次自證清白的機會,且足以令所有人心服口服。

栽贓陷害之人必定沒有想到,他可以將小抄內容全部默寫出來,只恨他犧牲了將近一半的考試時間,以及大部分的體力。

他睜開睏倦模糊的雙眼,看向頭頂慘白的日頭,師叔提醒他京城官場陰險詭譎,沒想到還未踏入貢院就被捲進其中了。

看來今科中與不中,只能聽天由命了。

剛剛在裡面,陳琰其實還想問問,既然坐實了被人栽贓,那麼上到搜檢官錢其湞,下到對他搜身的那名軍士,是不是都應該關押起來接受審問。

只是眼下考試第一,他不敢再橫生枝節,只能跟著兩名內監官回到考場。

考場內原本靜的出奇,舉子們各自在號房答題,看到陳琰被送了回來,認識的不認識的,都發出一陣熱烈的掌聲。

“肅靜!”內監官冷臉呵斥,卻忍不住提醒陳琰:“你最好先吃點東西,睡一覺。”

跟考試相比還是身體要緊,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陳琰感激的朝他頷首,從考箱內取出小爐子,開始生火煮粥,利用煮粥的時間,迅速瀏覽本場的考題。

他的卷子已經被換成《尚書》卷,其中三道四書義,四道五經義,題目都很正,依照主考官郭恆的做派,只要切題準確,立論端方,錄取的可能性還是很大的。

……

殊不知,陳琰前腳一走,郭恆的目光掃過眾人,落在總監官羅綸的身上。

羅綸是接替蔣丞的錦衣衛指揮使,自然明白郭恆的意思,遂命左右將儀門外的搜檢官,以及搜撿陳琰的那組軍士全部看押起來,待考試結束後再行請旨下獄審問。

錢其湞看著太陽西落又東昇,陳琰還未被逐出考場,便知道自己接下來的命運了。

兩排錦衣衛只說奉主考之命,將其送往都察院的待勘,便將他銬了起來。

既然證明了陳琰的清白,那就坐實了栽贓陷害,妄圖破壞朝廷的掄才大典,是比舞弊更加嚴重的大罪。

……

陳琰整個人已經近乎虛脫,吃過一頓熱粥,收好碗筷,就倒在號板上昏睡過去,在夢中構思六道題目。

只是他太累了,險些一睡不醒,幸而對面的同鄉重重的咳嗽將他喊醒答題。

春寒料峭,他浸溼帕子擦一把臉,使自己徹底清醒,然後才開啟考題開始奮筆疾書。

對面同鄉瞠目結舌的看著他放棄了草稿紙,直接往答題捲上寫字,這意味著必須一氣呵成,一旦有任何別字或塗改痕跡,就是功虧一簣。

這哥是真的狠!

陳琰也沒辦法,他時間緊迫,實在無暇打草稿後謄抄一遍。

所幸他學問紮實,雖難及往日的水平,也算邏輯縝密、文理俱在,此時也顧不得名次了,只求能入考官法眼。

收卷的禮部官員看到陳琰的卷子,登時無措起來,開了眼了,還從未見過不打草稿直接在試卷上答題的。

陳琰解釋說時間來不及。

那官員卻很死板:“這不合規矩啊。”

好在一名內監官巡視至此,為陳琰說情,才將他的試卷收上去。

……

貢院內最高的明遠樓,可以俯瞰整個考場。

一名青衫小吏打扮、身材魁梧的中年人負手而立,錦衣衛指揮使羅綸恭立在他身後。

“你看此人如何?”中年人問。

“狂,但有狂的資本。”羅綸道。

“評價不低麼。”中年人又沉聲道:“務必要查清楚,是甚麼人活膩了,敢在朝廷的掄才大典上鬧事。”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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