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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第 41 章 秋後的螞蚱,蹦躂不了幾……

2026-05-31 作者:王廿七

第41章 第 41 章 秋後的螞蚱,蹦躂不了幾……

街頭巷尾的孩子們拍手唱著年謠:“樹上鳥兒嘰嘰喳, 阿公阿婆笑開花,阿公忙著貼春聯,阿婆要把花糕炸, 穿新衣,放鞭炮,噼裡啪啦嚇一跳……”

到了臘月二十三,人們就開始忙年了, 往往全家出動採購年貨,買菜買肉,殺雞宰羊,然後回家除塵灑掃,準備辭舊迎新。

孫知縣突然叫陳琰去縣衙一趟,吏房的司吏胡經承年近七旬, 昨日向他遞交辭呈申請致仕,空出一個好大的位置。

衙門裡論資排輩,本是應有之意, 於是孫知縣找了個年邁的貼書頂上胡經承的位置, 如此便空出一個貼書, 問陳家有沒有科舉無望, 又可勘提攜的後生, 願意來縣衙做吏員的?

陳琰聽話聽音兒, 知道孫知縣有意照拂南陳家, 他自然是要領情的, 畢竟他遲早要離開家鄉, 父親不擅與官府中人交際,家中有人在縣衙當值是再好不過的。

南陳家的四位老爺兩年以來第一次開碰頭會,最終決定讓三老爺陳敬禮的長子陳琇接下這份差事, 畢竟陳琇是家裡第三高學歷的人——他是個童生,人又伶俐會說話,本想年後讓他接手一部分生意的,這樣一看,還是先應縣衙的差事。

陳琰又趁著各衙門封印之前,去省城拜訪師叔顧憲,順便帶月白和平安在省城逛逛,採買些縣城裡買不到的年貨。

顧憲點名要看他的文章,他便帶著文章來了。

顧憲又聽說他放棄了此次春闈,撚須道:“也好,來年京城必有一場疾風驟雨,捲入其中並非益事,倒不如暫避鋒芒,韜光養晦。”

平安在一旁聽著,心中暗自唏噓,如果沒有孟婉這件事,老爹本該是這一科的進士,現在這樣一耽誤,整個時間線都打亂了,也不知對未來是好是壞。

又聽顧憲點評他的文章道:“不愧是師兄的高足,從筆法上、立意上,都是無可挑剔的,保守估計在二甲三四十名左右,既然決定下一科再考,就回去安心讀書,精進學業,看能否更進一步。”

平安又是一驚,這位顧臬臺是有真才實學的,老爹原本的名次可不正是二甲第二十五名嗎?

陳琰深深一揖:“謝師叔指點迷津。”

平安今天表現的又乖巧又穩當,可陳琰離坐解手的功夫,再回來時,平安正帶著顧臬臺的官帽在玩,那帽子又深又大,一直蓋到鼻子,把向來以冷麵無私著稱的老頭兒逗得咯咯直笑。

陳琰無奈的輕斥:“平安,胡鬧。”

“不妨事,是我拿給他玩的。”顧憲竟還嫌他掃興。

……

小雨夾雪,空氣溼寒,毫不影響人們迎接新春的熱情,趙氏請來城裡手藝最好的裁縫,為家裡的大人孩子量體裁衣。

屋裡生著暖爐,坐榻和椅子上都鋪了厚厚的絨墊子,榻桌上一應茶水點心,還有新鮮的石榴、橘子和冬棗。

平安在暖爐上烤橘子,銀絲炭燒得正旺,把他的小臉映得紅彤彤的,橘子皮烤的乾乾巴巴,剝開一個先給孃親。

他往日裡總有新衣服穿,並不稀奇,林月白又讓曹媽媽去叫阿蠻小福蘆來,一起做件新衣裳,來年陪平安一起上學。

她終於在年前理完了所有賬目,族產私產、店鋪莊田,捋的明明白白,正等丈夫回來一起商定來年的人事計劃。

枯等無聊,拿了本《詩經》教平安讀書。

平安背到“武丁孫子,武王靡不勝”時,門外傳來歡快的腳步聲。

清脆的聲音接著背道:“龍旗十乘,大糦是承。邦畿千里,維民所止。肇域彼四海,四海來假,來假祁祁。”

是阿蠻和小福蘆來了,掀開簾子,灌進一股子寒氣。

曹媽媽追在後頭嗔怪道:“阿蠻,越來越沒規矩了!”

阿蠻總在外面玩,臉上被皸出兩團紅紅的印子,林月白讓九環拿來羊脂膏子,囑咐她每天拿來擦臉。

“阿蠻背得好。”林月白又問:“你可知道這幾句的含義?”

曹媽媽嘴裡責怪,卻從袖中掏出手帕給阿蠻擦汗:“大奶奶抬舉她了,她哪裡知道甚麼,跟著瞎念幾句罷。”

“我沒有瞎念。”阿蠻揚起腦袋,烏亮的眸子閃著光:“是歌頌商王武丁邦畿千里、征伐四方的功業。”

平安開心地說:“阿蠻真棒!”

阿蠻被人誇讚,更來了精神:“我還知道……”

有人掀開簾子進來,灌進幾絲冷雨,陳琰回來了,曹媽媽連忙行禮。

阿蠻的聲音戛然而止,覺得自己是有點得意忘形,縮著脖子回到阿孃身邊。

陳琰好奇的看了她一眼:“你還知道甚麼?”

阿蠻答也不是,不答更不是,只得半低著頭說:“我還知道,武丁有一位賢能的王后叫婦好。國之大事,在祀與戎,婦好不但是王后,還是掌管祭祀的祭司、統帥三軍的戰神,她足智多謀,驍勇善戰,輔佐武丁取得了赫赫戰功……”

“說得不錯。”陳琰笑問妻子:“你教她的?”

林月白也毫不吝嗇誇讚:“這孩子真是聰明,我隨口一提的典故,平安記不住的,她倒一字不落的記住了。”

平安赤腳掐腰站在榻上:“誰說我記不住,我記得可清楚了!”

言罷,他搖頭晃腦的背道:“有酥鯽魚、素什錦、罈子肉、鳳尾蝦、清燉雞孚、酒凝金腿、滷鴨胗肝、水晶餚蹄……”

林月白一愣:“這是甚麼呀?”

陳琰無奈道:“是年夜飯的選單子吧。”

平安洋洋得意:“我只看了一遍就記住了!”

在場眾人無不捧腹。

曹媽媽笑的直不起腰,半晌才提著一雙鞋襪勸道:“我的祖宗,甚麼天兒了,快穿上吧。”

平安就不,拔腿跑到了羅漢榻的最裡面,蹦蹦跳跳,蹦蹦跳跳。

陳琰一個探身,直接將他扛在肩頭,放到榻邊坐著,俯身為他穿上鞋襪:“過一年長一歲,別總惹孃親生氣了。”

平安晃盪著小腳,笑嘻嘻的,歪斜著身子小狗一樣往孃親身上貼貼:“才不會呢,我是孃親最聽話的孩子。”

反正孃親沒有別的孩子。

陳琰往他臉上掐了一把:“你就皮這幾日吧,秋後的螞蚱,蹦躂不了幾天了。”

……

新帝登極的詔書傳達各至縣,詔書的大體精神無非有二:一是打著先帝的旗號推翻先帝的政令;二是藉著大赦天下的名義,平反先帝在位時的冤獄。

另外頒佈了新的黃曆,新朝肇始,改元景熙,《景熙以來奸臣錄》的景熙。

平安聽到這個詞就感到焦慮,不過他眼前還有更焦慮的事,他果真是一隻秋後的螞蚱,年後就要上學了。

家裡上上下下,從祖父祖母,到爹爹孃親,無不在為他年後開學積極動員。

平安對此極為牴觸:“不去不去,二堂姐三堂姐她們都不用上學,我為甚麼要上學?”

趙氏道:“她們是女孩子啊。”

平安很認真地說:“我也可以當女孩子啊。”

“你……你當不了。”趙氏解釋道:“生下來是甚麼,就是甚麼。”

平安又道:“我娘也是女孩子,她也上過學。”

趙氏無言以對。

江南女子在家裡開設的塾館讀書並不罕見,林家雖是軍戶,卻也是世襲的高階武官,家境還算殷實,族裡也出過舉人,林月白幼時跟著哥哥姐姐讀過幾年私塾。

但陳家人功利心重,一心培養科舉人才,從來沒人提出過讓家裡的女孩子上學。

平安耍賴道:“我不管,她們不去,我也不去。”

趙氏告訴他:“女子職在內宅,不用考試做官,長大還要嫁人……你也嫁人?”

“那就嫁人。”

好險沒把趙氏氣死。

曹媽媽也忙勸道:“安哥兒,做女人可不好,見識短,你得讀書長見識。”

“可見識長短又不是天生的,跟男人女人有甚麼關係?”

陳敬時本是來找兄長的,踩著這句話進門,撫掌道:“平安說得對!女子不出閨閣,固然柔順淺見,男子行千里致廣闊,固然見識遠大,倘若以女子之身而行男子之事,聞正論而摒棄婦人之道,何如?”

滿室皆驚,驚得下巴都合不上——他讓女子摒棄婦人之道?

只有陳琰回答他:“如此,世人便不再以男女分別,只能以短長異視,男子亦可為女子,女子亦可為男子。”

陳敬時朗聲笑道:“說得好,當浮一大白!”

陳老爺手裡的鼻菸壺吧嗒一聲落地,忙彎腰撿起來,問趙氏:“他們剛剛說甚麼?”

趙氏道:“人是不用分男女的。”

陳老爺擦擦額頭的汗:“神童的腦瓜子就是不一樣哈……”

“所以,我就不用上學啦!”平安作出高度總結。

“去,不但平安要去,從此陳家的女孩子都要上學。”陳敬時道。

平安:??

陳琰比較務實,問妻子:“家裡有多少女孩子?”

林月白道:“二叔公家的阿元、阿竹、三叔公家阿榕……除去明年成親的,共有七八人吧。”

陳敬時不在乎的表示:“一個也是教,一群也是帶。”

陳琰小聲問他:“您最近這麼閒,把‘第七回’寫出來了?”

“我得了高人指點,文思泉湧,早就送去書坊刊印了。”陳敬時也低聲道:“’第九回‘都寫出來了,但是高人讓我先存稿。”

“那敢情好。”陳琰看一眼妻子:“我這日子也會好過許多。”

平安心想,這下可好,把堂姐們全搭進去了……

本著“死道友不死貧道”的原則,平安忙不疊的推辭:“那麼多人,一定坐不開吧,我就不跟她們擠了,以後……”

陳敬時看著平安笑道:“平安說得對,確實太擠了,我這就去找工匠,把抱廈的牆壁拆掉。”

平安:……

死嘴,快不要說話了!

陳敬時行動力極強,話音剛落,人已經走到了院子裡。

陳老爺高聲問:“這大過年的,哪裡找工匠?”

“有錢能使鬼推磨。”陳敬時頭也不回的離開了。

……

陳敬時不信鬼神,連黃曆都不看一眼,年根底下就開始動工拆牆,愣是在大年二十七之前,將抱廈的小廳與東間打通,只留兩根立柱,擴大了一倍空間。

他誠邀平安前去參觀,平安看著那粉刷一新的抱廈,擺放三排二十幾張全新的桌椅,只覺得這年都過不好了!

“對你的新學堂可還滿意?”陳敬時問。

“……特別滿意。”平安道。

“你不是喜歡和阿蠻小福蘆玩嗎?”陳敬時道:“讓他們一起來旁聽。”

平安皮笑肉不笑:“謝謝您,您可真是個大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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