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第 39 章 風水輪流轉,遲早輪到你……
陳敬時不溫不火地說:“你們心裡也都清楚, 這是最後一次教他們做人的機會,北陳家的平業平德兄弟,一個絞死一個流放, 前車之鑑就在眼前,等他們日後闖出同樣的大禍,你們再去向誰求情?”
族親們紛紛低下頭去,他們當然希望能把孩子管教好, 可沒想到陳敬時如此嚴厲,捆到樹上,扔進水裡,現在連飯也不給吃啊。
“外面的塾師怕開罪東主下不去手,我不怕,但話還是要說清楚, 我把陳平繼捆在樹上,是因為提前警告過他,如果不照做, 就會失去, 把他們三人扔進水裡, 是因為他們想把我拖下水, 力氣不夠被反拽下去, 留他們在此做功課, 是因為功課並不多, 不磨磨蹭蹭拖延時間, 根本不會耽擱吃晚飯。他們今天吃的苦頭, 全是過去被過分寵溺的苦果,跟在場各位一個也脫不了干係。”陳敬時頓一頓,道:“我言盡於此, 你們自行決斷。”
眾人無言以對,用目光相互埋怨。
陳老爺叛變最快:“我就說嘛,舐犢之情可以理解,可你們護得了一時,還能護得了一世?敬時勞心費力地幫你們管教孩子,還反被埋怨,他圖甚麼?圖每月三兩的束脩嗎?一個個,不明事理真的是……”
陳二老爺瞪他:“大哥,你剛剛還說心疼這些孩子的。”
“我我我……說了嗎?”
眾人齊齊點頭。
陳老爺自圓其說道:“正是因為心疼,才要支援敬時的工作,啊,他們今天吃點苦,那是為了日後不吃更多的苦,行了,都回去吧,回去吧。”
族人小聲嘀咕:“好賴話都讓他說了……”
陳敬時重新關閉大門,回到抱廈。
陸續有幾個孩子交上功課,知道他們水平有限,陳敬時也沒有過多為難,馬馬虎虎都放行了。
最終只剩下陳平繼一個,他要補三天的功課,陳敬時打了個哈欠:“好好寫啊,錯一個字挨一個板子。”
陳平繼朝他翻個白眼,更加賣力地寫。
這孩子還真有股韌勁兒,總算湊齊了五十份學規,雖然字跡潦草,數量總算是湊齊了。陳敬時又問他:“背下來了嗎?”
陳平繼翻了個白眼:“晨昏省問父母,朔望恭謁聖賢;整齊言行舉止,儉素冠服飲食;不可驕奢淫逸,不可閒談費時;不得隨處便溺;不得晏起來遲……”
全文共十條,二十句,一百二十字,待陳平繼全部背完,陳敬時將一沓稿紙還給他:“廢話連篇的東西,也不知是誰想出來的。”
陳平繼:……
廢話連篇還讓我抄!
“走吧,請你吃飯。”陳敬時道。
陳敬時領著陳平繼往巷子外走,路過兄長家門口,恰看見平安蹲在天井裡壘石子,他喊了一聲:“平安,跟爹孃知會一聲,小叔公帶你出去吃宵夜。”
平安笑呵呵地應著,熟練地撐開書房窗戶爬進去,從桌案上跳下來,跟老爹說:“小叔公要帶我出去吃飯。”
陳琰自是信得過陳敬時,眼見還沒到睡覺時間,只是盯著他多加了一件棉襖。
平安開啟書房反鎖的門,一氣兒跑到大門外,拉著陳敬時的手,笑道:“讓您破費啦。”
陳敬時疑惑皺眉:“破費談不上,只是你為甚麼要走窗戶?”
“我爹讀書時總是鎖門,但經常忘記鎖窗戶。”平安道。
“……”
“咦,平繼哥,你被放出來啦?”平安問。
陳平繼站在原地狠狠盯著他,像一隻應激的貓,頸背上的毛一寸寸地炸起,“哇”的一聲撲上去。
“小叔公再見!”平安拔腿就往回跑。
陳敬時一手拉住一個:“同族兄弟,有話好好說。”
“我跟他沒甚麼好說!”陳平繼眼都紅了。
“那太好了,小叔公再見!”平安又要跑。
陳敬時再次將他拽住:“你做了甚麼,惹他氣成這樣?”
平安道:“我只是找來了張先生,又找去找過你。”
陳平繼道:“你可真是個大好人,自己不上學,整天忙著給別人請先生。”
“我還小嘛,才只有四歲。”平安道。
陳平繼瞪他:“誰天天喊自己晃七毛八的?”
平安直搖頭:“不知道,不是我,我遠沒有那麼老。”
“風水輪流轉,遲早輪到你!”
“好了好了。”陳敬時打斷道:“你不餓嗎?”
“不餓!”陳平繼肚子“咕嚕”一聲。
“吃飽了再吵。”陳敬時道。
……
三人穿過巷子來到喧鬧的大街,此時華燈初上,街市上一整排小食攤子,點心蜜餞,蒸炸小吃,應有盡有,沿街的蒼蠅小館冒出熱騰騰的白氣,各色食物混雜的香氣充滿整條街道。
明月樓的夥計站在門口招呼賓客,遠遠地看見陳家的四老爺,正要打招呼。
陳平繼卻指著街邊一家小館子:“我想吃小籠包。”
“不用給我省錢。”陳敬時道。
“誰在乎錢啊,我真想吃小籠包。”陳平繼道。
陳敬時轉而問平安:“吃嗎?”
“都行。”平安已經吃過晚飯了。
三人便走進那家小店,店裡四五張桌子,鋪著整潔的藍白花桌布,店老闆拎著銅壺過來,殷勤地為他們倒茶。
陳敬時先讓老闆衝一碗薑湯來,給陳平繼暖暖身子,又問平安要不要。
平安只是聞了聞,嫌棄的皺起鼻子:“不要。”
陳敬時又點了一壺小酒,一碟滷汁豆腐乾,三屜小籠包,兩碗豆花。
陳平繼真的餓了,轉眼便清空了一屜包子,這才好似活過來似的。
陳敬時看著有些害怕,不住地勸他:“慢慢吃,不夠再點。”
平安慢條斯理的就著豆花吃包子,還時不時夾一筷子爽口的小鹹菜,好奇問道:“平繼哥,你怎麼餓成這樣?”
“你還好意思問!”陳平繼又生氣了。
平安往遠處挪了挪:“問問怎麼了,不就讀個書嗎,這麼暴躁。”
“不就讀個書嗎,你怎麼不去讀?”
“我還小。”
“我看你都快成精了。”
“又吵又吵。”陳敬時帶了兩天孩子,太陽xue突突直跳,揉著眉心問陳平繼:“平安說的也沒錯,讀書是甚麼壞事嗎?”
“反正挺耽誤功夫的。”陳平繼道:“一百多年了,陳家人就是讀書,考試,落第,生女兒就嫁給讀書人,生兒子就讓兒子接著讀書,接著考試……既然這樣,我還不如直接娶媳婦生孩子,免了中間那些麻煩。”
“……”
“不讀書,你以後想做甚麼?安閒富貴的員外朗,種花遛鳥,打理打理家業?”陳敬時問。
平安心想,祖父肯定在家打噴嚏呢。
“那倒也不是,但我不能說,說了準捱罵。”陳平繼道。
“你還會害怕捱罵?”陳敬時嗤笑。
陳平繼被小籠包噎了一下,吃一口豆花才壓下去:“主要是說了也沒用,我想當兵,聽說南邊有土司叛亂,北邊有狄人騷擾,正是建功立業的好機會,立大功,當總兵,封公侯,那才叫出人頭地呢。”
陳敬時沉默半晌,才開口問:“你還有其他志向嗎?”
“沒了,只想當兵。”陳平繼道。
陳敬時正色問他:“你可知‘一將功成萬骨枯’?你怎知你會當總兵,封公侯,不會成為給人墊腳的累累白骨?”
陳平繼滿不在乎地說:“那就醉臥沙場,馬革裹屍。”
國朝重文輕武,軍人的地位低的離譜,他以為陳敬時必會對此嗤之以鼻,像其他長輩那樣罵他自甘墮落。
不料陳敬時認真地問:“可你不是世襲的軍戶,要如何當兵呢?”
“考武舉。”陳平繼道:“我都打聽過了,從前只允許軍戶參加,今年新皇帝下旨,普通民戶也可以參加了。”
“哦……”陳敬時點點頭:“可你知道武舉考試有哪些內容嗎?”
陳平繼搖搖頭,這時代資訊閉塞,他們不是軍戶出身,圈外人士,資訊差嚴重,他得知普通民戶可以參加武舉,還是透過縣衙貼出的告示。
“那話本小說裡不都是比武打擂嗎?”陳平繼道:“我覺得我也可以。”
陳敬時只是微哂:“平安的母家不就是世襲軍官出身嗎,你何不去問她?”
陳平繼這才想起,堂嬸家裡就是軍戶!她一定知道武舉的考試內容!
平安很大度地說:“明天休沐,你去我家,讓我娘給你講講。”
陳平繼點點頭:“謝了。”
眼見三個籠屜都見了底,豆花和小菜全部清空,陳敬時問他們夠不夠,兩人都表示吃飽了。
“那就回吧,有甚麼話後天去學堂說。”陳敬時道。
陳平繼沒接茬,後天絕不去上學!
……
陳敬時拿出幾張紙鈔去結賬,朝廷再次達了“禁銅令”,民間不允許再用金銀銅錢交易。
店家看到紙鈔就滿臉地苦不堪言,前些年朝廷濫發紙鈔,又不允許百姓用紙鈔兌換金銀,於是紙鈔貶值如跳水,沒人願意大量積攢,朝廷又時不時頒佈“禁銅令”,更讓人苦不堪言。
但見陳敬時氣度不凡,生怕他是易裝便服的公家人,只好默默收下了那沓紙鈔。”
回去的路上,平安問小叔公:“這店家小本生意,怪不容易,您為甚麼不付銅錢?”
他都聽見小叔公荷包裡叮叮噹噹的聲音了。
陳敬時一臉無奈:“我跟你爹如今是眾矢之的,知法犯法的事儘量少做,免得讓人抓住把柄。”
平安點點頭:“我懂了。”
他不知想到甚麼,又問:“小叔公,假如朝廷恢復了你的生員身份,你還會接著考科舉嗎?”
陳敬時搖頭:“不知道,想必不會有那一天了。”
平安跳著追上去問:“萬一呢,萬一有呢?”
陳敬時看著那兩個左搖右晃的小鬏髻,一派天真,輕笑道:“萬一有,我就努力考上舉人,然後去一個偏遠的州縣做主簿,或者教諭,勸農桑,舉孝廉,‘九死南荒吾不恨,茲遊奇絕冠平生’。”
平安認真地聽,努力地理解,然後拍胸脯保證:“等小叔公幹不動了,就致仕回陳家巷,我給您養老送終。”
陳敬時不可抑制的大笑,引得路人紛紛側目:“阿琰幾世修來的福氣,竟生出你這樣的孩子。”
平安十分認可的點頭道:“他是挺有福氣的。”
陳敬時許久沒感到這樣暢快了,雖說被瘋狂催更的讀者逼得走投無路,不得已回陳家“避難”,但也找回了久違的親情,跟平安這樣可愛的孩子在一起,再多煩惱也可以拋去腦後。
不知不覺到了平安家門口,遠遠看見九環站在大門外張望。
平安像被甚麼踩住了尾巴,一邊推著小叔公往前走:“您不要送了,我自己回去。”
一邊朝九環姐姐搖頭擺手眨眼睛,可惜光線昏暗,九環快步迎上來,嘴裡抱怨:“安哥兒可算回來了,大奶奶有點擔心,叫我出來看……看。”
九環看清了陳敬時那張臉,忽然杏目圓睜,迅速轉身道:“曹媽媽叫我呢,我先回去了!”
“等等。”陳敬時忽然喊住了她:“姑娘看著有些眼熟。”
陳敬時自小聰慧,看人看書幾乎過目不忘,這女子分明是前幾日混在讀者之中,聲音最大的那個。
結合陳平安慌亂的手足無措的樣子,他瞬間明白了,原來這煩惱全是陳平安一手造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