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局·飛昇
明月凌走出來的時候,痴靈突然生出了一種絕望——他這次真的能贏嗎,他好像從來贏不了她。
火焰與冰川在她身後交織,紅與藍的光芒映在她身上,一件紅色的金甲戰袍一點點覆蓋在了她的身上。
那是她曾經最喜歡的顏色,代表著巔峰時期的明月凌。
確實......現在望川淚在她體內,雙重神火為她衝鋒,餘情和沈遇雪的所有修為為她所用,即便是靈體,她也有了絕對的實力和底牌。
兩兩相對,痴靈是有一瞬間有些慌的,但他很快鎮定了下來,“你殺不了我的。”
如果明月凌不是靈體,或許真的能殺死被困在梅君衍那個滿腦子情情愛愛的蠢貨身體裡的自己,但她的身體被另一個痴靈給毀了,沒有合適的身體,實力無法發揮到極致,她也贏不了。
明月凌將他仔仔細細審視了一遍。
沈遇雪生前的重要記憶都隨著望川淚傳遞給了她,她心裡的最後一團迷霧也徹底消散。
所有恩怨擺在面前,她和“梅君衍”最終是沒能避免走到你死我活的這一步。
但對方是痴靈,又修煉的是魔靈妖三種力量,就連她也不得不承認:“確實,如果只是現在的我,還真沒有把握徹底殺了你。”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痴靈臉上。
“所以,我給你一個選擇。”
痴靈眯起眼睛,沒有說話。
明月凌抬手。
指尖亮起一點微光,那光很弱,弱得像風中殘燭,卻在觸碰到虛空中某個節點的瞬間,驟然擴散開來。
一個又一個陣法從上華宗的靈脈上浮了起來。
那些陣法像是從地底深處生長出來的巨樹,根系深深扎入靈脈之中,枝葉蔓延到整座山峰的每一個角落。赤紅的、金黃的、冰藍的、翠綠的光紋在山體上流轉,將整座上華宗層層包裹。
遠遠看上去,就像整個上華宗被一個又一個陣法覆蓋了起來。
層層疊疊,密密麻麻,像一張巨大的、密不透風的網。
痴靈的瞳孔微微收縮。
他認得那些陣法。
那不是普通的陣法,那是——
“沒錯,這些都是劫天陣。”明月凌似笑非笑地勾了勾唇角,“在你忙著算計我的時候,我也順便讓人在上華宗主靈脈的內部,埋了一些東西進去。”
“現在,上華宗所有的靈脈和歷代先輩積攢的氣運,都在這些陣法的掌控之下。”
她看著痴靈,一切盡在掌握:“我給你兩個選擇。”
她豎起一根手指。
“第一,你放棄執念,自動消散。”
又豎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我斬斷上華宗百代積累,然後踩著這些氣運與靈脈成神。”
她放下手,看著痴靈。
“你選吧。”
痴靈盯著她,盯著那些覆蓋整座上華宗的陣法,盯著她眼底那片幽深的、看不見底的冷意。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裡有一種近乎頑固的篤定。
“你不會的。”他一字一句。
“你不會為了自己一己私利,讓上華宗上下生靈塗炭。你更不會以這種方式成神。”
他頓了頓,目光灼灼地盯著她。
“明月凌,我瞭解你。這種成神方式跟詛咒無異——你會被流放子虛之境,陷入虛無,可能永生永世都無法走出來。你最怕失去自由,怎麼可能選這條路成神?”
明月凌看著他,看了幾息,說出來的話像是一層寒霜,冷得刺骨。
“因為你想要我死。”
“也因為,我更想讓你死啊。”
她朝前邁了一步,“比起在子虛之境永遠流放,我只需要在成神的那一刻,獲取絕對碾壓你的力量,讓你徹底消失。”
她的目光落在痴靈臉上,帶著一種鋒芒畢露的殺意。
“怎麼,只有你可以不擇手段,殺我的人,毀我一切?”
她的聲音微微上揚,“我就不能反其道而行之嗎?”
痴靈的嘴唇翕動了一下,沒有說話。
明月凌繼續開口,聲音恢復了淡漠,“我是不想選這條路。但是你苦苦相逼,我也只能逼你做選擇,不是嗎?”
她歪了歪頭,唇角那抹笑意更深了幾分。
“反正你肯定是活不成了,你的執念也註定完成不了了。就看你是想拉著上華宗百代基業陪你一起消散,還是自己主動消散。”
她說完最後一個字,便不再開口。
只是站在那裡,靜靜地看著痴靈。
風從蒼飛澗的谷底灌上來,吹動了痴靈的外袍,吹進了他的心裡。
有一點涼。
他看著那些覆蓋整座上華宗的陣法,看著明月凌那張帶著一點點玩味的臉,他感受到了自己體內的三氣之力正在一點一點消散。
他閉了閉眼。
腦海裡閃過無數個畫面。
梅君衍親手將他從執念中剝離出來,將他親手封印在人偶裡,他日復一日地恨著、痛苦著。
他不甘心啊,憑甚麼梅君衍和他們兩個痴靈,滿心滿眼都是她,為她生為她死的,她卻可以跟朝知逸,跟身邊換了一批又一批的侍君談情說愛,她的心裡從來沒有他,從來都沒有“梅君衍”這三個字......
她讓他這麼痛苦,她為甚麼不可以去死呢?
明明餘情也是痛苦的,沈遇雪也是痛苦的,但他們卻心甘情願為她而死,為甚麼?為甚麼只有“梅君衍”的世界裡,恨不徹底,愛也不徹底?
他想了很多很多。
想了幾百年,想了過去的無數個日日夜夜。
他想要的真的就只是殺了明月凌嗎?
不是的,他想要的是,有足夠的能力逼著她低下頭,跟他說一句——她後悔了。
但想實現此事,只有殺了她。
因為明月凌的頭顱,永遠不會在活著的時候低下。
“啊——”
他仰天長嘯一聲。
身體開始消散。
從指尖開始,一點一點化作細碎的光點。
是的,他確實無法殺死明月凌了。
即便是壓上上華宗百代基業,把她逼去子虛之境,那又有甚麼意義呢,他永遠贏不了她。
他永遠無法看到她低下高貴的頭顱,說出那句他想聽的話,哪怕是他強逼出來的。
他自嘲地笑了笑。
自己看似強大,看似世間沒有任何事情能傷害到他。
可到頭來,他存在的意義,跟本源一樣——
像一個笑話。
真是可笑。
他們都輸了。
無論是想跟她永遠在一起的,還是想要她低頭的,都輸得一敗塗地。
痴靈跪在地上,抬頭看著明月凌,笑了笑。
“就算我消散了,我輸了,你也沒有贏。”
他的聲音輕得像是一縷即將散去的煙。
“你的徒弟,信任的下屬,你的朋友,你喜歡的人......都死了。”
他頓了頓,像是在可憐她。
“你最終真的成神又如何?你照樣護不住你身邊的人。最後還要淪落到拿一座宗門的生機給自己鋪路,明月凌——”
他的聲音越來越輕,輕到幾乎聽不見。
“你也是個笑話。”
最後一個字落下的瞬間,他的身體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整個人變成了一具被抽走靈魂的玩偶。
空洞的,冰冷的,沒有任何生機的——
一具空殼。
明月凌站在原地,看著那具倒下的身體,看了很久。
那些覆蓋整座上華宗的陣法還沒有收回去,赤紅、金黃、冰藍、翠綠的光紋在山體上流轉,將她的影子投在地上,明明滅滅。
她沒有說話。
也沒有動。
就那麼站著。
過了很久,她才抬手。
神火自掌心湧出,金紅色的火焰化作一條怒龍,撲向那具空殼。
大火燒了過去。
火焰吞噬了那具身體,也吞噬了觀月臺上的血跡、殘肢、碎肉,吞噬了秦蓉歌冰冷的軀體,吞噬了那些御符峰弟子的遺骸,吞噬了一切。
所有死掉的人,在這場大火裡被焚燒了乾淨。
灰燼被風吹散,落入蒼飛澗的谷底,再也尋不見蹤跡。
——
此後,上華宗聖祖因修煉走火入魔暴斃的訊息傳遍了修真界。
明月凌接手了合歡宗和上華宗。
兩座宗門,兩套班底,兩種截然不同的規矩和文化,但合併的過程卻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簡單——明月凌殺了很多不服的人。
三年後,兩宗合二為一,合併為——月明宗。
新宗門的山門選在了上華宗和合歡宗之間的那片無主之地。那裡原本是一片荒蕪的山脈,靈氣稀薄,人跡罕至。
明月凌花了一年時間,從各地靈脈中牽引靈氣匯聚於此,又花了兩年時間,建起了巍峨的殿宇、綿延的樓閣、縱橫交錯的廊橋。
新宗門的規制也是她一手製定的。上華宗的嚴謹與合歡宗的靈活被她揉碎了重新捏合,取長補短,去蕪存菁。
長老堂、宗籍司、監察司、外務司、內務司——一套全新的管理體系建立起來,比之前任何一座宗門都要完備。
第六年,明月凌帶人重新整肅了魔宗。
魔宗的那些傢伙一開始並不把她放在眼裡。極北之地畢竟是他們的地盤,而且不是甚麼好地方,沒有人覺得會有仙門對這種地方感興趣。
明月凌沒有跟他們廢話。
她也不是對極北之地感興趣,她是對整個魔宗和所有魔修感興趣。
她帶著月明宗的精銳,用了三個月的時間,將魔宗整體清掃了一遍。不聽話的殺,聽話的留,搖擺不定的打到他聽話。
大洗牌後,魔宗的管理和運作完全仿照仙門進行。設立監察司,所有魔宗弟子一律統一管理,違者嚴懲不貸。
從此,正式開啟了仙門和魔宗統一發展的新路線。
桂香曾問她,為甚麼要費這麼大的力氣去管魔宗的事?那些魔修死不足惜,讓他們自相殘殺不是更好?
明月凌端著茶盞,抿了一口,淡淡道:“等他們自相殘殺夠了,再來殺我們嗎?自古以來,物極必反,若不想魔宗被逼急了不顧一切地反撲,不如主動把他們拉出極北之地,統一管理。”
第七年,林婧安即位月明宗宗主。
桂香為宗籍司主司使。
明月凌退居幕後。
退位那天,林婧安跪在她面前,眼眶紅紅的,嘴唇翕動了好幾下,才擠出一句:“尊上,屬下怕做不好。”
明月凌伸手,拍了拍她的頭,安慰她:“做不好就學。有本尊給你撐著呢,怕甚麼?”
林婧安咬著嘴唇,用力點了點頭。
第八年,仙門大比,天一宗新任宗主顧重硯,第一次見到明月凌,便對其一見鍾情。從此,顧重硯心甘情願地放棄了天一宗宗主之位,一心入贅月明宗。
訊息傳出去的那天,整個修真界都炸了。
有人罵他昏了頭,有人笑他痴心妄想,也有人等著看他的笑話——明月凌是甚麼人?那是連梅君衍都求而不得的人,你顧重硯算甚麼東西?
明月凌拒絕了他,顧重硯卻沒有回去。
他留在了月明宗,從一個客卿做起,不拿俸祿,不要職位,只是默默地做事。
宗門缺靈石,他自掏腰包,運來幾十車極品靈石;宗門缺法器,他親自去東海尋來稀世礦藏,請來最好的煉器師。
他做這些事的時候,從不張揚,也不邀功。做完就走,連一句多餘的話都沒有。
明月凌看著他總是默默付出的身影,總會想起一個人。
沈遇雪。
他也是這樣的。不問緣由,不求回報,只是默默地做,默默地等。
第十一年,明月凌被顧重硯的誠意打動,答應了他的入贅。
兩人舉行了盛世大婚。
那一天,月明宗張燈結綵,紅綢從山門鋪到主殿,綿延數十里。八大宗門都派了人來賀喜,連魔宗那邊也送來了賀禮。
明月凌穿著大紅色的嫁衣,站在主殿前,看著朝她走來的顧重硯。
她微笑著,朝顧重硯伸出手。
顧重硯眼眶一熱,穩穩握住了她的手。
兩人從此和和美美地度過了十二載。
那十二年裡,明月凌的修為一直穩步提升。顧重硯雖然不如她,卻也刻苦修煉,從未有一日懈怠。兩人偶爾一起閉關,偶爾一起遊歷,偶爾在月明宗的最高處並肩看日出。
日子平淡,卻也安穩。
第十二個年頭,顧重硯的修為卡在了大乘巔峰,遲遲無法突破。明月凌想幫他,試了無數種方法,都不見效。
顧重硯倒是看得很開。
“不急。”他說,“能陪在你身邊,我就已經很滿足了。”
明月凌看著他,忽然伸手,捏了捏他的臉。
“沒出息。”
顧重硯笑了,也不躲,任由她捏。
第二十三年,明月凌渡劫成功,升入神界。
那天,天降祥瑞,霞光萬道,整座月明宗都被籠罩在一片金光之中。所有人都跪在地上,朝那道沖天而起的光柱叩首。
明月凌的靈體緩緩升入空中,低頭看了一眼自己一手建立起來的天下第一宗門。
她看見了林婧安跪在主殿前,淚流滿面,卻咬著嘴唇不肯哭出聲。
她看見了林婧安旁邊的桂香,哭得像是個再沒了靠山能讓她作威作福,一口氣養八個爐鼎的孩子。
她看見了蕭燼野——那個當初被她順手撿回來的小童,如今已經是月明宗德高望重的長老。他跪在林婧安的另一側,脊背挺得筆直,沒有哭,只是紅著眼眶,死死盯著她升空的方向。
她還看見了白錦川。他的魂魄被溫養了這麼多年,終於重新凝聚出了人形。他跪在蕭燼野身側,低著頭,肩膀在微微發抖。
明月凌的目光在人群中掃了一圈,然後收了回來。
她正準備轉身——
一道紅色的身影從月明宗最高的那座山峰上一躍而下。
嫁衣如火,在金色的霞光中劃出一道絢麗的弧線。
顧重硯。
他穿著大婚時的那身嫁衣,從日月峰上一躍而下,無怨無悔地追隨著自己的心愛之人。
他的臉上帶著笑,眼底沒有恐懼,只有一種安然的、釋然的平靜。
像是在說——
終於,我也能陪你走最後一段路了。
——
“嘖——”
一個純白色的空間裡,一個身著粉色緞裙的小女童一邊看著面前的光幕,一邊敲著扇子,一邊感慨道。
“難道這就是所謂的‘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許’?”
明月凌抱著手臂站在她旁邊,抬手摁了摁眉心。
“我怎麼知道。”
她的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還有幾分說不清的煩躁。
“我只是看他有幾分像沈遇雪,看上去又很想進步的樣子,就想著多給年輕人點機會也不是不行。資源,我沒少給;法器寶器,我更是從未吝嗇;甚至他修煉,我都是親手帶的。”
她嘆了口氣。
“沒想到路都給他鋪好了,他自己不爭氣,非要講感情。這能怪誰?”
小女童歪著頭看著她,那雙圓溜溜的眼睛裡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老成。
“看來,你還是忘不了沈遇雪啊。”
她老氣橫秋地嘆了口氣,抬起小手拍了拍明月凌的手臂。
“你心裡還是有他吧?”
明月凌沉默了片刻。
然後她笑了笑,“確實忘不了。”
坦然裡帶著幾分惋惜。
“餘情、蕭燼野、白錦川,都是我一手提拔起來的。但餘情背叛過我,蕭燼野好好活著,白錦川到底也救回了魂魄。”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虛空中的某一點。
“只有沈遇雪。我明明對他最惡劣,他卻為我......”
她沒有說下去。
小女童皺了皺鼻子。可惜是可惜,但她見過太多為了這份可惜捨去唾手可得的神位的人了,她不想明月凌也走那條路。
她還是挺喜歡這個女人的。
挺希望她能升入神界去博一方新的天地的。
但規矩就是規矩,她也必須遵守,“那好吧。”
小女童嘆了口氣,雙手叉腰,做出一副大人的模樣。
“作為你成神之路的接引者,我可以給你一個機會。你如果願意放棄成神,我可以——”
“我不願意!”
小女童話還沒說完,明月凌就下意識接話。
小女童一愣。
她根本沒聽見明月凌說的是“不願意”,以為她太激動了,連忙擺手安慰道:“好好好,你彆著急。我知道你很想救他,但是我還是希望你考慮一下——”
“我不考慮。我不願意。”
明月凌看著她,又清晰地重複一遍,“不願意。”
小女童愣住了。
她眨了眨眼,終於意識到哪裡不對了。
她伸出一根手指,在明月凌眼前晃了晃,“你確定嗎,確定不用神位去換——”
“不需要。”明月凌搖了搖頭。
“我走到今天這一步,並不完全因為任何一個人,自然也不可能因為任何一個人放棄。”
她頓了頓,看著小女童的眼睛。
“所以,我不願意。”
小女童愣了幾瞬。
然後她笑了。
那笑容裡有欣慰,有欣賞,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覺得意外的歡喜。
她激動地拍了拍手掌。
“好好好!我果然沒有看錯你!”
她嘆了口氣,目光變得深遠,像是在回憶甚麼很久遠的事。
“我見過太多人,明明走到了這一步,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但是為了這一路上為了自己犧牲的親人、朋友、愛人,她們更多的是選擇放棄得之不易的這一切,去換回他們。”
她搖了搖頭。
“殊不知,更多時候,不過是重蹈覆轍。最後人沒救回來,反而把自己也給搭了進去。”
她看著明月凌,目光認真。
“你很聰明。我越來越喜歡你了。”
明月凌微微躬身,行了一禮。
“那就多謝神王大人青睞了。”
她抬起頭,問,“那我何時才能進入神界呢?”
小女童——也就是神王大人——凌空摸出一本冊子,翻看了一下。
“還得三百年。”
她合上冊子,看著明月凌。
“三百年後,會有新的神格誕生。你就可以憑此神格進入神界。”
明月凌的眉頭微微蹙起。
“那這三百年,我要一直待在這裡?”
“理論上講是這樣的。”
神王搖了搖頭,那雙圓溜溜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狡黠的光。
“但其實,你有一個更好的去處。”
明月凌挑眉,“何處?”
神王眯眼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幾分孩子氣的得意。
“你不是想見沈遇雪嗎?”
她湊近了一些,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說一個只有她們兩個人知道的秘密。
“我可以撥一條這個世界新的時間線出來,把你送回沈遇雪的幼年時期。你再把人重新養一次不就好了?”
她頓了頓,眨了眨眼。
“說不定還能談一場甜甜的師徒戀呢。”
明月凌聞言一愣。
隨即,她的眼神亮了起來。
“那能不能更早一點?”
她幾乎是脫口而出。
神王點了點頭,很好說話的樣子。
“能啊。你想去哪?”
明月凌張了張嘴。
她想說——我想去梅芝小時候。我想用她對待我的方式,原原本本地還給她。我想看她的選擇會不會跟我不一樣。
但話到嘴邊,她又咽了回去。
沒有意義。
梅芝不是她,梅芝的選擇也與她無關。
既然她已經做出了選擇,那所有可參考的範本都沒有意義。因為這世間,在那條時間線上,只會由她來做這個選擇。
她閉了閉眼,將那個念頭徹底壓了下去。
再睜開時,她的眼底已經恢復了一片清明。
“算了。”
她笑了笑。
“我還是去沈遇雪小時候吧。”
她的聲音放輕了,輕得像是一聲嘆息。
“我也想看看,梅君衍到底是怎麼養出這麼個徒弟來的。”
神王點了點頭,笑得眉眼彎彎。
“好。玩得開心。”
她抬了抬小手指。
“三百年後,我去接你。”
一道白光閃過。
明月凌消失在原地。
隨後,小女童臉上的笑容也緩緩消失了,她一臉嚴肅地敲了敲冊子,然後開啟冊子在明月凌後面的名字上畫了一個“√”。
“不再執著於過去,才是成神的關鍵......這次的考核算你透過了,明月凌,我可是很期待與你神界相見的,你可千萬不要讓我失望啊。”
——
另一條時間線。
上華宗主殿,大雪紛飛。
一個瘦小的身影跪在殿門前的雪地中。
那是一個看上去只有十幾歲的少年。
他穿著單薄中衣,連件外袍都沒有。他的頭髮被雪水打溼,貼在蒼白的臉上,睫毛上結了一層薄薄的霜。
他已經在這裡跪了很久。
久到他的膝蓋已經沒有了知覺,久到他的手指已經凍成了青紫色,久到他的意識開始模糊,眼前的雪地變成一片朦朧的白。
他想開口求饒。
但他的嘴唇已經凍得張不開了。
他只能跪在那裡,一點一點地,朝那扇緊閉的門爬去。
膝蓋磨破了,鮮血滲出來,在雪地上留下一道暗紅色的痕跡。
他沒有哭。
臉上只有一種麻木的、認命般的平靜。
終於,他的身體撐不住了。
意識開始消散,眼前的世界變成一片黑暗。
他栽倒了下去。
他閉上了眼睛。
他以為,自己會就這麼死在這片冰天雪地裡。
但是——
他並沒有摔進雪裡。
一雙手接住了他。
那雙手纖細而溫暖,帶著一股淡淡的玫瑰香味,將他從冰冷刺骨的雪地裡撈了起來,穩穩地抱進了懷裡。
男孩迷迷糊糊地睜開眼。
他看見了一張臉。
那是一個女人。
她穿著紅色的衣裙,墨髮高高束起,面容瑰麗,像是冰原上的一座火山,把周圍的一切白色都灼燒成了赤紅的顏色。
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落在她的肩頭,落在她的髮間,卻沒有融化,像是連雪都不忍心打擾她。
她低頭看著他。
那雙鳳眸裡沒有甚麼表情,只有一種淡淡的、審視般的打量。
像是在看一件她還沒有決定要不要撿回去的東西。
男孩看著她,嘴唇翕動了一下,想要說點甚麼。
但他太冷了,太累了,太虛弱了。
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只是看著那張臉,看著那雙眼睛,看著那個將他從雪地裡撈起來的、陌生又熟悉的女人。
然後,他的眼角滑下了一滴淚。
他不知道為甚麼哭。
也許是因為太冷了,也許是因為太累了,也許是因為——
這是父母離開後,他第一次被人抱進懷裡。
明月凌抱著那個瘦小的、冰冷的、渾身是傷的孩子,站在漫天大雪中。
她低頭看著那張沾滿淚水和雪水的臉,看了幾息。
然後她伸手,將他的頭按進自己肩窩裡。
“別哭了。”
她的語氣不算太好,但帶著沈遇雪以為自己這輩子都無法再觸及的溫暖。
“以後,你就是我的了。我會護著你。”
男孩沒有說話。
他只是伸出手,緊緊抓住了她的衣襟。
指節泛白,青筋微凸。
像是抓住了這世間最後一根浮木。
大雪還在下。
紛紛揚揚,鋪天蓋地。
將整座上華宗主殿籠罩在一片茫茫的白之中。
而那兩道身影——
一個紅衣如血,一個瘦小如塵——
兩人緊緊相擁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