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霧漸清
餘情那句話落下的時候,密殿裡的空氣像是被人抽走了一般。
白錦川第一個反應過來,聲音都有些發飄:“那師尊豈不是更危險了?”
餘情沒有回答,只是死死盯著卷軸上“梅君衍“那三個字,嘴唇抿成一條線。
蕭燼野的臉色也好不到哪去。
他下意識看向沈遇雪,卻發現對方並沒有露出甚麼過於擔憂的表情,只是眉頭微微蹙著,像是在想甚麼別的事情。
“你先別急著下結論。”沈遇雪的聲音依舊算是穩得住,“這本書上只有梅君衍的氣息,不代表那個痴靈就是由他的執念化成的。或許他只是無意中發現了對方的身份,又找到了這本書,但又無法直接將真相告知阿凌,所以才故意留下了此書。”
他說得有理有據,可連他自己都能感覺到這番話裡的牽強。
餘情搖了搖頭,語氣篤定得近乎固執:“可我的直覺告訴我,梅君衍跟這件事情絕對脫不了干係。”
”我覺得你這個解釋行不通。我更偏向於餘情的說法。”蕭燼野看著沈遇雪,難得和餘情站在了同一邊:“他跟尊上的恩恩怨怨我們都清楚。我絕不相信,他能完全放下被毀掉根骨的仇怨,一心一意、一往情深地對尊上。他如果是這種人的話,當初就不會捅傷尊上。”
他頓了頓,目光沉了下去:“我還是覺得如果對方真的是痴靈,很可能就是梅君衍的痴靈。那一直待在尊上身邊的那個,或許就是替身呢?我是不太相信,當初為了宗門能和尊上鬧翻的人,如今會這麼卑微求愛。”
白錦川看了看蕭燼野餘情,又看了看沈遇雪,最後揉了揉眉心道:“雖然我不清楚你們在說甚麼,但我覺得你們說的也不衝突。”
三人同時看向他。
白錦川抿了抿唇,小心翼翼地提醒道:“你們有沒有考慮過,或許我們現在說的事情,師尊有可能早就知道了?只是一直沒有告訴我們,或者說她知道的訊息正好能跟我們的線索相互對應一下呢?”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三人:“我覺得我們現在最需要做的事情是線索同步。至於對方是不是痴靈,是誰的執念誕生的痴靈,或許並不重要呢?”
“怎麼可能不重要!”蕭燼野幾乎是脫口而出,聲音都拔高了幾分,“知道對方的身份,我們才能更好地幫尊上破局!”
餘情也皺起了眉,語氣裡帶著幾分不贊同:“當然重要。師尊的安危對你而言,難道不值得慎重嗎?”
白錦川被兩人同時反駁,臉上閃過一絲猶豫,卻沒有退縮。
他只是看著沈遇雪,像是在尋求他的答案。
蕭燼野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也沉默了。他深吸一口氣,將那股火氣壓了下去,預設讓沈遇雪來拿主意。
餘情不明所以,但看兩人都看向沈遇雪,也跟著看了過去:“雖然我不知道甚麼時候師尊的事情也能輪到一個侍君來拿主意了,但看樣子你是這裡的主心骨,那你說說,現在怎麼辦?”
沈遇雪沒有立刻回答。
他掌心貼著胸口那枚母蠱,眉心那道豎紋越蹙越深:“其實......我剛剛已經嘗試傳信給阿凌,但是她留下的所有傳音法器都沒有回應。她現在的處境……或許不太好。”
這話一出,三人的臉色同時變了。
沈遇雪嘆了口氣:“我覺得白錦川說的對,我們還是先將資訊同步過去,不過需要用一些非同尋常的手段了。”
“甚麼手段?”三人異口同聲。
沈遇雪抬起手,在他的指尖,一根閃著藍色電光的長針閃過了一抹冷冽的寒光。
——
上華宗,重華殿。
明月凌已經被吊在大陣中一夜了。
黑色的鎖鏈從肩胛和膝蓋穿過,將她釘在原地,動彈不得。
鮮血早已凝固,與紅色的婚服融於一體。
那個兜帽“梅君衍”在她眉心點了一下,然後就拖著另一個梅君衍離開了。
之後就再也沒回來過。
明月凌自己在這裡想了一晚上也沒想明白,對方究竟是個甚麼東西。
人、妖、魔、鬼,沒有一個不怕神火的,更沒有一個能視神火如無物的。
可那個人不僅不怕,甚至還能將她的神火視若無物地擋開。
這不是修為高低的問題。
這彷彿就好像是她的神火從來都沒有真正觸碰過他,她們像是兩個世界的人,她的攻擊全部對他無效。
甚至只是砸向了一團無法觸碰的虛影,像是對著空氣在拼盡全力戰鬥一樣,這種感覺真的從來沒有過。
這不是術法,也不是法器,也不是她所瞭解的任何一種陣法,她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對方就在她面前,沒有任何防護阻擋,但她就是傷不到他。
這是她第一次遇到這種無從下手的敵人。
不過既然知道對方不是衝著她命來的,多想也無益。
她就靜下心來,一點點恢復起了乾涸的靈力。
畢竟,總歸狐貍尾巴會有露出來的那一天,也無需太過心急。
就在明月凌閉目調養靈息的時候,一股酥酥麻麻的刺痛感突然出現在了她的右臂上。
從大臂到小臂,一路密密麻麻向下。
然後又突然停止了。
不一會兒,又開始痛了起來。
明月凌瞬間明白過來——這是沈遇雪在透過這種方式給她傳遞資訊。
換命蠱的母蠱在他體內,子蠱在她體內。
他能透過蠱蟲感知到她的狀態,反過來,她也能感知到他的。
看來她現在所處的大陣被兜帽梅君衍奪舍後,封鎖了她身上一切通訊類靈器法器的功能,所以沈遇雪才會想到用這種“寫字”的方式來給她傳遞訊息。
她立刻認真感受了一下。
這些刺痛,就像有人用毛筆裹著雷符,在胳膊上寫字一樣的感覺。一筆一畫,一撇一捺,清晰得不像是在用痛覺傳遞,倒像是在她面板上實實在在寫了一遍。
寫的內容是——
頑執所化,即為痴靈,不生不死,不傷不滅,唯有破執,方可根除。
幕後主使,或為痴靈,疑似人選——
明月凌沒再感受後面的名字。
因為看見那張臉,得到第一句話之後,她就已經有答案了。
原來那個不知道是甚麼東西的東西,是梅君衍的執念。
怪不得。
怪不得她的神火傷不了他,怪不得她的陣法困不住他,怪不得她所有的攻擊都像是打在了棉花上。
他不是人,不是妖,不是魔,不是鬼。
他是一縷念頭。
念頭無形無質,沒有實體,沒有經脈,沒有丹田,自然也不存在甚麼受傷,甚麼打敗。
只能被消滅或者摧毀。
可她還有一個問題想不明白。
梅君衍的執念,到底是甚麼?
飛昇?
很有可能。
畢竟每一個修士修煉的終極目的都是為了飛昇,梅君衍也是修士,還是一位強大的修士,他不可能沒有這個念頭。
與她在一起?或許也摻雜一些。
守護上華宗?
這肯定也有。他把宗門看得比甚麼都重,當年為了宗門能和她反目成仇,當初她們在一起的時候,她問他,為甚麼那麼努力修煉,他說的也是因為想盡快破境,飛昇後,就將自己的本命法器留在上華宗,永遠庇佑上華宗。
可問題是——這些念頭願望渴望,融合成一個“執念”後,又會變成甚麼呢?
所謂“破執”光聽字面意思也知道:要麼是讓痴靈徹底崩潰絕望,覺得自己再也無法實現這份執念;要麼讓痴靈自己釋懷,主動放棄實現這份執念。
可如果這份執念不是單一的,而是混雜的、糾纏的、彼此矛盾的,那該怎麼破?
明月凌閉上眼,將這些問題暫且壓了下去。
急不得。
她現在被困在這裡,靈力又被封了大半,想再多也是徒勞。
不如先恢復靈力,等那人回來,再見機行事。
她深吸一口氣,重新閉目調息。
體內的靈力如同乾涸河床上的細流,一點一點匯聚,一點一點充盈。雖然緩慢,但至少還在恢復。
時間一點點流逝。
不知道過了多久,殿外傳來腳步聲。
不緊不慢,從容得很。
殿門被推開。
那個兜帽“梅君衍”走了進來。
他已經換了一身衣服,不再是之前的黑色長袍,而是一襲月白色的華服,銀線繡著祥雲圖紋,發冠高束,除了臉上還有一點魔紋沒有祛除,整個人已經很像“真正的”梅君衍了。
他手裡端著一碗藥,走到明月凌面前,蹲下身,與她平視。
“阿月,喝藥。”
明月凌睜開眼,看著那張臉,看了幾息,然後嗤笑一聲。
“你是他的執念所化,對吧?”
男人的手微微一頓。
那停頓極短,短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可明月凌還是捕捉到了。
她勾了勾唇角,眼底卻沒有半分笑意:“看來是真的了。”
男人看著她,沉默了片刻,然後輕輕嘆了口氣。
“阿月,你為甚麼總是這麼聰明?”
明月凌冷笑:“所以呢?你的執念是甚麼?讓我助‘你’飛昇?還是讓我重新愛上‘你’?還是讓上華宗千秋萬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