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實身份
合歡宗密殿。
蕭燼野、白錦川和沈遇雪呈一條直線盤膝坐在地上，三人面色都不太好看，尤其是沈遇雪，那張本就蒼白的臉上此刻幾乎看不見血色。
他肩胛和膝蓋處的傷口雖然已經止了血，也換了乾淨的衣服，但痛感卻無法施以任何緩解的手段。
這種痛，要等明月凌那邊的情況有所好轉，才能解決，不然會一直痛下去，甚麼手段都緩解不了一點。
餘情站在三人面前，手裡握著一支長長的毛筆。她身前，一張長達數米的空白卷軸飄浮在半空中，紙面泛著淡淡的金光，顯然不是凡品。
她深吸一口氣，提筆，在卷軸上寫下了幾個名字——
梅君衍。
梅芝。
孟長青。
李恩承。
“首先，根據我知道的事情，可以推測出，幕後之人一定跟上華宗脫不了干係。”餘情的聲音在密殿內迴盪，帶著一種近乎篤定的沉穩，“無論是死的還是活著的，有能力做這件事情且對師.......明上尊有恩怨或者甚麼情愫瓜葛的，只有寥寥數人。”
她用筆桿點著卷軸上的名字，一個一個數過去：“梅君衍、梅芝、明上尊曾經的師叔孟長青，以及上華宗第六十三任，也就是上上上一代宗主李恩承。”
蕭燼野皺眉，“可除了梅君衍，其他幾人不是失蹤就是身死，這並不能算是線索。”
“你說得很對。”餘情點了點頭，她先在梅君衍的名字上畫了個圈，然後又寫下了幾個字——
神火的用途。
“從這個角度出發，並不能得到很有效的線索，但還有一條有效線索——他們想要得到我體內的神火。”
她轉過身，面對著三人，“從這一點入手，我查閱了大量典籍，總結出神火有這麼幾種用途。”
她用筆在卷軸上寫了起來。
“第一，對人而言，神火可以繫結為修士的本命法器，輔助修煉，跟修士一起變強。但對以上所有人都不適用，因為他們修煉的都是上華宗的寒絕秘術，所以與神火相剋，這個你們都清楚，不需要我多說。”
三人點頭。
“第二，煉器。”
餘情在“煉器”兩個字上畫了個圈，抬起頭看向沈遇雪：“這是一個關鍵點。因為據我所知，梅君衍是擅長煉器的，而且最擅長製作堪比真人一般的人偶，對吧？”
說著，她在梅君衍的名字上畫了個圈。
沈遇雪點了點頭，面色依舊平靜，但眼底有甚麼東西一閃而過：“沒錯。梅君衍很擅長煉製人偶，上華宗有不少密室都是由他製作的人偶看守的。那些人偶的工藝.......確實精湛到足以以假亂真。”
餘情讚許地看了他一眼，又在梅君衍的名字上畫了個圈，繼續道：“所以這是一個方向。”
她在卷軸上又寫下了一行字——
神火對靈體的作用。
“不過，第二個方向，就有些出乎我之前的預料了。”她的聲音沉了下去，“我之前只知道神火可以焚燒一個人的靈魂，使其魂飛魄散。但是我今日查閱了明上尊寢殿裡的一本古籍，才知道，原來神火還可以淨化一個人的靈魂。”
“等等——”
蕭燼野猛地坐直了身子，眉頭擰得死緊，聲音裡帶著明顯的不悅：“你竟然敢擅闖尊上的寢殿？你不要命了？”
餘情冷笑一聲，那笑容裡帶著幾分自嘲，幾分決絕：“呵.......我這條命，早就不要了。我就等著師，明上尊她來要我的命呢。現在事急從權，懂嗎？”
蕭燼野咬著後槽牙，腮幫子鼓了鼓，半晌沒有說出一句反駁的話來。
沈遇雪掃了兩人一眼，目光在蕭燼野臉上停了一瞬，警告地搖了搖頭，然後看向餘情，語氣依舊沉穩：“你繼續說。”
餘情白了蕭燼野一眼，抱起手臂，將那股火氣壓了下去，才繼續開口：“我剛剛說到哪了？”
白錦川適時開頭提醒：“你剛剛說，神火還可以淨化一個人的靈魂。”
“哦對......我剛剛說得不是很準確，確切地說，神火是可以淨化一個人的執念。”
“甚麼叫淨化執念？”三人幾乎同時問道。
“這就不得不提到我翻到的那本古籍裡記載的秘術了。”餘情轉過身，重新提起筆，在卷軸上寫下兩個大字——
痴靈。
“那本古籍說，人靈魂中的執念是可以煉化的。修士用此秘術將執念從靈魂中剝離，執念就會變成獨立的個體。而這種由執念形成的生靈，被這本古籍稱之為——痴靈。”
她頓了頓，像是在想自己該怎麼準確地解釋清楚，“而且痴靈可以修煉世間任何功法。而且因為其沒有經脈與丹田，所以不存在靈力與魔力、妖力之間不相容於一體的問題。他們可以同時修煉妖、魔、靈三種力量。”
她轉過身，目光灼灼地看著三人。
“我能感覺到，幕後主使身上絕對有靈力和魔力兩種能量的存在，這是修士難以做到的，無論是仙門還是魔宗，亦或是妖修，哪怕是大乘期、渡劫期的強者，他們也做不到！”
密殿內安靜了一瞬。
蕭燼野下意識看向沈遇雪，目光有些複雜：“可是沈遇雪他體內也有魔力和靈力兩種互相沖突的能力啊。這並不能說明——”
“不是的。”沈遇雪打斷了他，聲音看似平靜，實則已經多了一分艱澀，“我是因為體內有望川淚，所以靈力和魔力被融合在了一起，形成了一種混沌之力。除了最開始的時候兩者沒有完全融合時會出現衝突對抗的情況，隨著時間的推移，現在在我體內其實只有一種能量，那就是靈魔融合之後的混沌之力。”
他看著餘情，目光沉了下來：“你的意思是，幕後主使體內同時存在著靈力和魔力，而且是兩種獨立存在的、沒有融合的能量？”
“沒錯。”餘情點頭，朝蕭燼野抬了抬下巴，“一個能同時修煉魔力和靈力且兩種力量互不衝突的東西，你們不覺得這就是這本古籍裡描述的痴靈嗎？”
白錦川一直安靜地聽著，此刻忽然開口，聲音裡帶著幾分困惑：“但是，如果他真的是痴靈，師尊的神火不是正好剋制他嗎？怎麼還會——”
話說到一半，他突然意識到自己說漏嘴了，臉色一變，猛地閉上了嘴。
餘情的臉色瞬間變了。
“甚麼叫怎麼還會？”她的聲音一下子尖銳起來，雙眉狠狠蹙起，整個人往前邁了一步，幾乎要撲到白錦川面前，“師尊她怎麼了？”
情急之下，她根本顧不得師尊還認不認她這個弟子。畢竟在她心裡，師尊永遠是她的師尊。
白錦川略帶羞愧地看了沈遇雪一眼，嘴唇翕動了幾下，卻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沈遇雪面色不變，語氣也在儘量維持沉穩：“剛剛阿凌給我傳信了，說那邊戰況有些焦灼。看來神火併沒有起剋制作用，所以他也有可能並非你所說的痴靈。”
他說得滴水不漏，既沒有透露換命蠱的事，又給出了一個合理的解釋。
但餘情不是那麼好糊弄的。
她盯著沈遇雪看了幾息，目光從他蒼白的臉上滑到他這麼久連動都不動一下的身體，眼底閃過一絲狐疑，卻沒有追問。
她深吸一口氣，將那股不安壓了下去，語氣低沉了幾分：“不是這樣的。如果師尊那邊已經和對方撕破臉開戰了，那麼師尊的情況就危險了。”
沈遇雪皺眉，目光微冷：“為甚麼這麼說？”
白錦川和蕭燼野也急了，幾乎同時開口：“對啊！你剛剛不還說，神火可以淨化執念嗎？那不是正好剋制嗎？”
“你們是不是對‘淨化’有甚麼誤解？”餘情的語氣有些無奈，甚至帶著幾分恨鐵不成鋼的意味。
她提起筆，在卷軸上寫下了“淨化”兩個字，然後在下面畫了一條橫線。
“淨化，其實本質上就是讓某種東西變得更純粹。對於痴靈而言，神火是淨化執念的仙品，只會讓他們保留更純粹的那一部分。執念越強，他們就越強大。神火對他們不僅沒有任何傷害，反而是一種滋養。”
蕭燼野的臉色徹底沉了下去：“可是尊上，不只有神火啊！她還有——”
“我知道。”餘情打斷了他，嘆了口氣，“這就不得不提到痴靈的另一個特性了。”
她在卷軸上又寫了一行字——
痴靈，執念所化，無形無質，
“痴靈為執念所生，說白了就是一縷念頭。無論是靈力還是魔力，都無法真正傷害到他們，甚至是根本無法觸碰到他們。”
她放下筆，轉過身，目光掃過三人，一字一句：“那本古籍裡記載，想要除掉痴靈，只有一個辦法。”
三人同時屏住了呼吸。
“破執。”
餘情的聲音很輕，卻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激起千層漣漪。
“要麼讓他們覺得自己再也無法實現這份執念，他們就會自己潰敗，就會自己消散於無形。要麼讓他們主動放棄實現這份執念，他們也會徹底消散。”
“後者是很難的，因為痴靈就是因為執念而存在，讓他們放下執念，比讓一個身體健全、內心強大、幸福美滿的人覺得活著沒有意思想自我了斷還要困難。”
“所以，我建議，選前者，徹底斷絕他的執念。”
沈遇雪的眼睛微微眯起，眸光一閃，瞬間捕捉到了關鍵點：“所以我們要先明白一個問題——這是誰的執念？這樣我們才能知道該如何破執。”
“沒錯。”餘情讚許地點了點頭，看沈遇雪的目光裡多了幾分欣賞。
“不是，沈遇雪，餘情，你們就直接認定對方是痴靈了？”蕭燼野一時間有些接受不了，似乎覺得這樣判斷實在是太武斷了。
沈遇雪搖了搖頭，“不是認定對方是痴靈，而是除了痴靈，我相信以她的能力，都能解決。而我們需要做的，就是把缺失的線索，幫她補全。”
他回答完蕭燼野的問題，又轉頭看向了餘情，問：“你是從哪裡找到這本書的？”
“師尊寢殿外殿的北牆最中間的書架上。”餘情答得乾脆。
“給我。”
餘情從納戒裡將那本古籍取了出來，拋了過去，“接著。”
白錦川閃身截住了書，然後走到沈遇雪面前，半蹲下來遞給了他。
沈遇雪接過書，沒有立刻翻開，而是先仔細端詳了一番，那是一本很舊的書，封面上的字跡已經有些模糊，紙張泛黃發脆，邊角處有明顯的磨損痕跡，顯然被翻閱過很多次。
他又湊近聞了聞，然後閉上眼睛，指尖在封面上輕輕摩挲。
片刻後，他睜開眼，語氣篤定：“這本書梅君衍曾經翻看過。”
蕭燼野、白錦川以及餘情三人皆是一愣，異口同聲地問：“怎麼看出來的？”
沈遇雪摩挲著封面，細細感受著，像是重新確認了一遍：“這本書上有一絲殘留的寒霜之氣，是寒絕心法修煉者特有的那種。”
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但梅芝的本命法器為長槍，所以她的寒霜之氣裡會帶著一點點徵撻殺伐的壓迫感，另外兩人修煉的一個是鞭，一個是刀，與此寒霜之氣裡的冷傲低沉的內斂感都截然不同，唯身為劍修的梅君衍與之貼合。”
見他篤定的樣子，餘情的眉頭卻皺得更緊了，“就只有梅君衍一個人的靈息殘留嗎，其他三人的一點都沒有嗎？”
沈遇雪點了點頭，“沒有。”
“那就更奇怪了。”她的聲音裡帶著幾分困惑，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不安，“我原本懷疑的是，這個痴靈是由梅芝的執念化形而成的.......”
她抬起頭，看向沈遇雪，目光裡帶著一種近乎毛骨悚然的訝然：“是梅君衍的話，那就太荒謬了。”
沈遇雪皺眉：“怎麼說？”
蕭燼野和白錦川對視了一眼，心裡同時升起了一種不好的預感：“為甚麼這麼說？”
餘情咬了咬唇，盯著卷軸上被圈了好幾次的那個名字，語氣低沉：
“痴靈的誕生，源自執念所有者的死亡。”
密殿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如果這個痴靈是由梅君衍的執念所化.......”餘情的逐漸放輕，輕的像是不敢說出這句話一樣，“那一直待在師尊身邊，和師尊大婚的人，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