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挽留之策 “我活不了多久了,可隨喜尚……
馬車駛向皇宮, 一路上,蕭隨喜緊緊抱著席逐月的胳膊,與她絮絮叨叨說起這幾年他的“小成就”, 譬如李爺爺誇他聰慧,三歲便能熟背千字文, 再譬如公孫爺爺說他乖巧懂事, 懂得幫爹爹分憂。
席逐月看得出來,蕭隨喜每一句的“自吹自擂”後都藏著不安的心, 怕她這個孃親又突然拋下他走了。
席逐月不是個心腸冷硬的人, 不願去思考這個問題,只是問蕭隨喜最近好不好, 蕭隨喜想也沒想, 直接道:“不好, 見不到孃親,沒一日是好的。”
席逐月問那話本是為試探奚冉所言是否屬實, 但被蕭隨喜這麼一回,倒顯得她格外薄情, 彷彿才來了就盤算要走的事, 索性便不再多話,只是靜靜地聽著蕭隨喜的絮叨。
可那絮叨聽多了也不好, 會加深她的愧疚。
她覺得莫名, 原來在她的設想之中, 蕭隨喜是不可能記得她這樣的一位母親, 更談不上對她這般黏糊不捨,畢竟這可是擅長壓抑感情的封建王朝。
好在,皇宮到了。
蕭隨喜小心翼翼牽著她的手踩著凳子走下了馬車,便要引她去蕭延的寢殿, 一路上他盡職盡責地介紹:“爹爹住在太極殿,我小時候也跟著他一起住呢,睡在一張床上,可是後來我到了啟蒙的年紀,按照規矩,我就不應當住在太極殿了,所以我挪去了東宮,但是如果太想爹爹了,或者爹爹想我了,我就會去太極殿找他!”
言語親暱,不似皇家父子,何況這個爹爹指的還是蕭延,席逐月聽來只覺得怪怪的,但轉念一想,最近幾年,蕭延也確實變了性子,和從前不一樣了,那做派反而有點像杜安州。
她正出神之際,迎面走來一隊宮女,瞧見蕭隨喜行禮便罷了,對著席逐月卻也是好一通行禮:“恭請皇后娘娘安。”
席逐月愣了好半晌都沒回神,蕭隨喜板著小臉,故作老成道:“免禮。”
宮女迤邐離開,席逐月驚問:“她們認得我?”
蕭隨喜不覺得這是件多麼值得大驚小怪的事,理所當然道:“你是爹爹的娘子,我的孃親,我朝的皇后,她們當然認識你。”
席逐月更是稀裡糊塗:“可是我都沒有在這兒生活。”
蕭隨喜道:“無妨,爹爹的太極殿和我的東宮都有孃親的畫像,還有我們的‘全家福’,後宮就這兩處有主子住著,宮女們見過了當然知曉了。”
席逐月沉默了,她沒有接話,因為實在不知道這話該怎麼接,若是站在面前的是蕭延,她倒是可以痛痛快快說上一通,面對蕭隨喜,她總是有點慈母心腸,不是很想傷孩子的心。
總算到了太極殿,殿內隨侍宮女太監雖多,卻連一聲咳嗽都不問,見蕭隨喜領著席逐月進去,皆是無聲行禮請安,被蕭隨喜擺手免禮,他們又恢復了嚴肅刻板的 神色,守在崗位上。
越靠近蕭延的寢殿,藥味就越濃厚,隔著門扇,終於聽到低低的人聲,原來是公孫老先生在吩咐藥童抓藥,很多年沒見,老先生添了許多白髮,年邁許多,若非他先開口喚了聲,席逐月差點沒認出是他。
公孫老先生沒問席逐月為何會突然出現,若非奚冉拿出了稀奇古怪的藥物也救不回蕭延,當這個本該和老君侯同葬墓陵的老君侯夫人滿面榮光出現時,公孫老先生便猜測到了席逐月的來歷恐怕也是如此特別。
他甚麼都不問,反而讓席逐月有些尷尬,她看了會兒藥童抓藥,卻也聽不明白藥理,只覺都是些大補的藥物,便問蕭延的傷勢。公孫老先生說著無妨,眼睛卻瞥向同樣仰著臉認真聽的蕭隨喜,席逐月會意,那聲無妨大概是哄著孩子的。
蕭延一面耗著壽元來見她,一面又千里奔襲打江山,兩個都是極損身子的事,偏偏為了救她,又受了次大傷,心到底得有多大才能覺得蕭延無妨。
席逐月覺得胸口有點悶得慌,她並未原諒蕭延,若他死於自己之手,或者被她所害傷成這樣,還算痛快,可偏偏是因為救她,只覺那口氣不上不下,堵在胸口,難受得很。
李老先生來尋蕭隨喜,蕭延昏迷不醒後,國事就由身為宰輔的李老先生暫代,但他早已體邁,何況天下初定,各方勢力不穩當,他急於將小太子培養成才,故而日日來抓蕭隨喜,教習政務。
蕭隨喜才剛尋回孃親,牽著她的袖子戀戀不捨,李老先生瞪著眼看席逐月,席逐月知道這是要緊事,推了蕭隨喜一把:“快去,我在太極殿等你回來。”
蕭隨喜是被蕭延又當爹又當媽的一手帶大,從小就比尋常孩子懂事,縱然再有不捨,還是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公孫老先生方才嘆道:“陛下便是醒了,恐怕也上不得馬,提不了刀。”在席逐月轉頭定定地看著他時,他將話說完,“至於壽數,恐怕活不過六十了,若是再殫精竭慮,只怕會更短。”
蕭隨喜不在了,席逐月倒是可以痛痛快快地罵上一句:“活該。”
公孫老先生看著她,沒接這話。
席逐月獨自進了寢殿。
到底是做了皇帝,蕭延被照顧得極為妥帖,可哪怕再盡心的人力也挽回不了逐漸逝去的壽數,她看到原本強健的身體,如今躺在被褥之中,竟然顯出幾分蒼白與孱弱來,那是她從未見過的蕭延,她細細地看著他的眉眼,目光漸漸下移。
若是有心,她大可拿枕頭捂死他,然後用他的血,畫開符陣,逃回現代,也算報了此仇。
這個時代,總能激發她體內的獸性。
當她的視線不住地往枕頭處流連時,忽聽蕭延喉間發出囈語:“阿月……”
席逐月猛然驚醒,理智拉著人性回籠,她低頭看去,撞上蕭延溼潤又欣喜的目光,想到在這人病榻前,當他還在掙扎求生時,她卻想著殺了他,便有些窘迫,她匆匆離去:“我喚公孫老先生進來。”
蕭延想留住她,可她走得太急,他又發不出力,便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她離開了。
公孫老先生跑進來,替他把脈,又喂下兩帖藥,蕭延醒了的訊息就傳遍了長安。
他完全沒有康復,只是醒了而已,卻還要拖著孱弱的病體起身,去震一震朝中蠢蠢欲動的宵小。
蕭鈺接到訊息後,連身上盔甲都未脫,急匆匆趕來,見到席逐月,怔了怔,便挪開了視線,佯裝沒有瞧見,入了太極殿。
席逐月以眼神詢問公孫老先生,公孫老先生低聲道:“自見了奚娘子後,將軍便性情大變,轉身投戎,至今未婚。”
他為了不引起惶恐,只喚奚冉為奚娘子。
席逐月想到方才那匆忙一見,蕭鈺身上再也沒有從前的天真與跋扈,反而變得孤僻,肅冷,像極了她熟悉的那個蕭延。與她那扎人的氣質相比,就連幾乎貫穿了一張臉的傷疤也沒有那麼引人注目了。
席逐月還不及作深想,就見蕭鈺冷著臉出來,不情不願地喚席逐月:“陛下叫你進去。”
她沒有多留,領了命就走了。
席逐月進了寢殿。
蕭延披著衣,倚在枕上,面無血色,病弱孱弱,他未問席逐月為何出現在此處,只道:“我昏迷了快一個月,隨喜年幼,朝內人心思動,光靠蕭鈺他們是壓制不住的,就當是看在隨喜的面上,你可幫我?”
席逐月問:“我還有工作,不會在這兒久留。”
蕭延怔了怔,苦澀一笑:“是我妄想了。”竟然沒有如在現代般厚著臉皮苦勸,或如之前般使手段強留,倒也納罕。
席逐月卻管不了那麼許多,徑自道:“我來此處,是為了確定你生死,我感激你救了我性命,從前你對我的傷害,我便不提了,但也只此罷了。你九死一生不容易,隨喜也還指著你為他撐起一片天,再莫要來現代尋我,你的壽元經不住消耗了,別浪費在我這兒。”說完這些話,她此行的目的便達成了,她起身,“我走了。”
蕭延再不復方才的從容,倉皇出口:“我活不了多久了,可隨喜尚且年幼。”席逐月停住了腳步,他哽了一下道,“我知你有才,有理想,可在你的世界,你受制於世界的規則,處處碰壁,也有失意之處。為何不留在這兒,在這個處處落後,需要有人大施拳腳的地方,施展你的抱負?你若是不捨得家人,也是無礙,只當在另一個城市工作,等著休沐時,便回去見一見你的父母。”
他開口,不談情說愛,只論席逐月最在意的理想——她做律師受挫,不就源於毫無成就感,為了點碎銀,師父拋過來甚麼案子都得接,昧著良心也得做,可再難的案子就算做成了,光輝和人情都不是她的。
至於後來做了法官助理……不提也罷。
可她也只心動了幾瞬,看著蕭延鼓勵的目光,她恍然醒悟,道:“剛醒來便有這段話等著勸我,可真是心機。你看了我那麼久,可知我的缺點,你就敢把事務交到我手裡,不怕我把你的江山毀了?”
蕭延雖剛甦醒,調理卻很清晰道:“我當然知曉你的缺點,為人過於剛直,底線過於分明,臉皮薄,過分自尊。因此每到社交場合,你就露怯,因為你沒辦法違心自然地拍馬屁,也沒辦法心安理得地自吹自擂,這也是為甚麼你們律所的‘證券販子’可以憑藉口舌騙來百萬的律師費,卻只能交給你做,你挑燈夜戰,查了無數資料,將這案子打勝,最後只得十萬律師
費。”
他話鋒一轉,“可正因你的認真,我不必擔心你怠於職責,或與人蠅營狗茍,侵佔民利,況且你不是不善口舌之辯,你只
是不會說空話。我覺得你是我需要的人。”
他說得太認真,席逐月恍惚間還以為她是在被甚麼hr面試,等回過神來,她輕輕一笑,不乏嘲諷:“真新鮮,竟然也有你認可我能力的一日。”
蕭延默了一瞬,聰明地沒有接話,只態度良好地任其嘲諷,轉而道:“正巧,從今年開始便要推設女學堂,但只是個初步構思,至於如何落地,那些女學生結業後又將何去何從,方能引誘各處女子紛紛來投,還無定論,你要不要試著先上手做一做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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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上完一課,蕭隨喜從椅子上滑落,在庭院漫步,舒展身體時,目光頻頻望向太極殿的方向。
這時,給他上課的老師已經換成了公孫青,歲月沒有撫平公孫青的輕浮跳脫,他循著蕭隨喜的目光也投向了太極殿,緩了緩,才回過神來:“怎麼,你憂心這一次你爹還是留不住你娘?”
蕭隨喜揹著手,踢著小石子行走,老氣橫秋地板著臉道:“誰知道呢。要不是他,孃親也不會丟下我這麼多年。”那語氣裡竟然有些幽怨,“他已經把事情搞糟過一次了,若是聽我的,這一次,他就該跟死屍一樣躺在寢殿裡,由我出面討好哀求孃親。”
他想到馬車上的情形,席逐月明明是已經為他動容了。
就怕蕭延會擊碎這份本就不多的母愛。
蕭隨喜真是怎麼想都放不下心,目光移向公孫青,剛要開口請假,公孫青的手掌便迎面兜來,罩住他整張肉嘟嘟的臉。
“行了,快收起你那副少年老成的樣子,要是讓你娘看到了,直接捲鋪蓋連夜跑走也不是沒可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