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局 ……
“終於見面了……”薛瑾一聲冷笑, “如今,你也該面對當年的錯了。來晨這等酷吏栽贓忠臣之事,你當年是真不知曉, 還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只為剷除異己?”
聖人沒有回話, 只緩緩垂下眼眸。
薛瑾似料到她會如此,便未追問下去,只沉聲道:“叫你身邊的侍衛將刀扔了, 滾出去!”
聖人略一遲疑, 抬眼正對上薛瑾手中那柄抵在儲君脖頸上的利刃。劍鋒一動, 她頓時眉心一緊, 隨即轉眸示意身旁的兩個侍衛退出去。
二人焦灼不已,對望一眼,終是無可奈何地扔下長刀, 退出了院門。
陳三上前, 正欲關門落閂, 不知想到甚麼,手上動作微微一頓。
這邊廂,聖人抬眼,目光堅定地看向薛瑾。
薛瑾神色轉冷, 又漸漸變得憤恨。他盯著眼前那人的臉,握劍的手緊緊攥起, 青筋畢露。
他猛地挪開薄刃,一把推開儲君, 朝著聖人飛奔而去。
“啊啊啊——拿命來!”嘶吼聲中,他手中長劍一轉,狠狠刺向聖人。
不料聖人側身一閃, 反手奪過利刃,順勢將他反剪按倒在地,劍刃緊緊抵住他的脖頸。
“別動!”
那聲音清冽乾脆,分明是個年輕女子。
薛瑾猛然回頭,看向“聖人”,剎那間瞳孔驟縮,滿眼不可置信。
“殺了她!”
他怒吼一聲,額角青筋暴起。院中侍衛聞聲而動,紛紛拔刀衝上前來。
於此同時,霍巖昭飛身越過牆頭,手中長劍寒光一閃,頃刻間落在影壁邊的聖人身側,揮刀迎上衝上前來的侍衛。
然而對方到底人多勢眾,霍巖昭一人難以招架住,眼見刀光劍影交錯逼近,他額上隱隱泛起一層冷汗。
一道寒芒直奔“聖人”而去,“聖人”因押著薛瑾,只得側身躲避,卻未能完全避開,劍鋒堪堪劃過面頰。
臉上並未見血,僅裂開一道縫隙。縫隙之下,隱約露出一片細嫩的肌膚。
那是一張人皮面具。
既已暴露,“聖人”索性不再遮掩,抬手伸向鬢角,輕輕一撕,一張英氣逼人的面容驟然顯露出來,是尉遲昕。
原來,彼時謝婉鳶爬進聖人的馬車,抬眼竟見到車廂內坐著兩個“聖人”。
一個自然是聖人本尊,另一人則是已經化上老年妝的尉遲昕。
她與聖人身穿相同的龍袍,端坐在聖人身邊,向謝婉鳶投來親切的目光。
聖人當然知曉那處密宅兇險,不能貿然前去,然而儲君被挾持,她也別無選擇。所以她便派了武功高深的尉遲昕,化上老年妝前去,畢竟薛瑾沒見過聖人真容,自然也不會識破。
只是,天影門的暗衛與儲君都認得聖人,聖人怕他們露了馬腳,所以也只能一同前去。萬一真被識破,她也只能硬著頭皮進去,為拯救儲君。
而尉遲昕之所以接下此任,也並非只是奉命行事。
她先前因未能取得青靈丹,仍戴罪在身,將如何被懲處,聖人尚未定奪,不過聖人此次給了個她一個機會。
那日大殿之上,聖人對跪地俯首的尉遲昕道:“若能順利瞞天過海,救出儲君,你的事,既往不咎,天影門也從此與你無關。”
尉遲昕一怔,緩緩抬眸,眼底滿是不可置信。尋常人一旦入了天影門,知曉天家機密,哪裡還能有全身而退的餘地?
然而聖人的的確確給了她這個機會。
“當真……可以無關?”尉遲昕遲疑著,又追問了一句。
聖人頷首,目光篤定,不似虛言:“你是唯一一個。畢竟……你父親掌管天影門,你也應不至害他。所以即便脫離天影門,你也自會保守所有秘密。”
尉遲昕欣喜不已,當即叩首謝恩:“臣一定完成任務。”
馬車車廂內,聖人接過謝婉鳶遞上來的包袱,從中取出那張與她自己容貌一般無二的人皮面具,眼底微微一亮。
那是謝婉鳶自滿翠樓宋寧與馮二孃那裡趕製而成的。有了它,一切便不同了。只要尉遲昕不開口,宅中之人便無從識破,她們營救儲君的計劃,便平添了幾分勝算。
此刻,被尉遲昕反剪雙臂的薛瑾猛然回頭,盯著那張年輕的面孔,瞳孔驟縮。
他這才恍然明白,眼前之人根本不是聖人,而是個易容而來的武功高手。
“啊啊啊——”一聲怒吼響徹整間院落,他眼底恨意滔天,卻再也無計可施。
霍巖昭奮力抵抗著蜂擁而至的刀鋒,然而一人之力到底有限,眼看已撐不了太久,便朝著身後揚聲道:“先放了薛瑾,保護儲君要緊!”
尉遲昕聞言,當機立斷鬆開薛瑾,腳下一點,飛身朝儲君所在之處奔去。
霎時間,宅院內亂作一團。刀光劍影交錯,血光四濺,金鐵交鳴之聲不絕於耳。
尉遲昕剛至儲君身側,便見一名持刀侍衛已搶先一步衝至跟前。那人手中長刀一揮,直朝著儲君喉嚨斬去,企圖再次將他挾持。
儲君眼底閃過一絲驚懼,抬手本能地抵擋。
來不及了……
危急關頭,陳三一劍抵了上去。
“當——”一聲巨響,刀劍相撞,迸射出一絲火花。
陳三咬緊牙關,猛地一推,將那人震退三尺,隨即又一把拉起儲君的手臂,將他死死護在自己身後。
他揮劍奮力抵擋著撲上來的刀刃,眸底掠過一抹決然。危急關頭,他自然知曉自己該站在哪一邊。
越來越多的侍衛蜂擁而至,企圖從陳三手中搶奪儲君。而真正的聖人遲遲未現身,眼下他們唯一的籌碼,便是擒住儲君,去換薛瑾手中的丹藥。
他們深深知曉沒有丹藥的痛苦滋味,那種撕心裂肺、如萬蟻噬骨的痛楚,足以讓任何人發瘋。
而全京城中,就只有薛瑾手中才有丹藥,他們唯有聽命,才能活下去……
為了丹藥,他們可以不擇手段,甚至顧不上事後將要面臨甚麼。哪怕是被處死,在他們看來,也比受那噬心之痛要強上百倍。
尉遲昕見陳三已漸漸體力不支,立刻搶上前去,與他並肩作戰,保護儲君。
然而寡不敵眾,四五名侍衛一擁而上,饒是尉遲昕武功再高,也敵不過天影門這些以命相搏的高手。
更何況,尉遲昕因心存顧忌,只敢格擋,不敢真正傷人,此刻便完全不是他們的對手。
一人揮刀斬來,尉遲昕奮力格開,卻被另一人趁虛而入,一刀正中肩頭。
她悶哼一聲,抬腿將那人狠狠踹開,轉身之際又被第三人劃傷手臂。
手中寶劍“當——”一聲被打落在地,尉遲昕瞳孔驟縮,恍惚間彷彿看見父親當年浴血沙場的背影。
若狠不下心殺人,便只能淪為他人刀下的亡魂。
她回頭望了一眼身後的儲君,猛然醒悟。若不拼盡全力,死的便是自己,還有這大唐的未來。
思及此,她眸底閃過一道堅定,重新拾起寶劍,顧不及手臂的傷勢,再次揮劍格擋。
這一次,她力道兇猛,招招不留餘地,早已不似先前。
這些人雖是她的同僚,更是她父親一手帶出來的手下。但那又如何?
此刻他們不過是斬殺大唐未來的兇徒罷了。
只是,她終究功力有限,又負傷在身,不過片刻,便再度陷入重圍。
因她格擋不力,陳三身邊的敵人越來越多。刀鋒如潮水般洶湧而來,陳三已然快要支撐不住。
“尉遲昕!”陳三嘶聲高呼,“你來保護儲君,我來擋!”
話音未落,他一把將儲君推至尉遲昕身前,將儲君的手臂塞進她手中,隨即轉身橫劍,死死擋住撲來的刀鋒。
就在這時,人群中的薛瑾忽然勾起一抹陰冷的笑。
他抬起衣袖,袖中暗藏的箭筒正對牆邊的儲君。
“嗖——”一聲,機關觸發,袖箭破空而出。
尉遲昕正在另一側與敵人纏鬥,根本無暇顧及儲君。待她聽見那道尖銳的破風聲,猛然回頭,一切已然來不及。
千鈞一髮之際,一道人影倏然掠過,用身體擋在儲君身前。
正是陳三。
箭頭沒入心口,他當即身形一僵,唇角緩緩流下一縷鮮血。
那袖箭有毒。
“阿瑜!”
薛瑾失聲驚呼,瞳孔劇烈顫動。
他本以為陳三臨陣倒戈,不過是做做樣子,卻不曾想,他竟當真為了護住儲君,連命都不要了。
他死死盯著那道緩緩跪倒在地的身影,眉頭緊擰,額角青筋暴起,悲痛與不敢置信在眼底激烈翻湧。
陳三抬眼望向他,唇角卻扯出一絲笑意。可終究撐不住,身子一軟,倒了下去。
就在這時,院中不知何時多了一道嬌小的身影。
她從大門跑了進來,適才陳三並沒有落閂,正因看見了她。
陳三早已猜到,聖人來此,門外定有埋伏,於是為了阻止哥哥得逞,便為他們悄悄留了一道門。
謝婉鳶懷中緊緊抱著一個包袱,快步跑到霍巖昭身側。
霍巖昭一直守在影壁邊不敢遠離,正是在等她。
“住手!”
一道清越的嗓音自影壁邊響起,然而院中人皆殺紅了眼,並無人在意。
謝婉鳶陡然拔高嗓音:“薛瑾的老宅已被端,所有丹藥都在我這裡!”
話音落下,她將手中包袱用力擲向院中。
包袱落在地上,布面散開,露出裡面一顆顆用油紙包裹的藥丸。
眾人這才紛紛停下手中刀劍,齊齊望向地上的那堆東西。
頃刻間,場上的廝殺漸漸停歇,歸於寂靜。
待侍衛們看清地上的東西,頓時一擁而上,不顧一切地爭搶丹藥,卻不知,這只是謝婉鳶方才剛從對面藥鋪,重金買來的一堆治療風寒的普通藥丸而已。
這時,儲君、尉遲昕、陳三,以及霍巖昭與謝婉鳶面前,再不見一道廝殺的人影。
薛瑾怔在原地:“等等!不可能,那丹藥是假的,不可能!”
然而侍衛們都在拼命爭搶丹藥,早已無人注意角落裡那個不知所措的他。
薛瑾眼瞳輕顫,無論如何都沒想到,還能有這一招。
他氣得渾身發抖,卻又無可奈何。事到如今,也只能認栽了。
他緩緩走到陳三身邊,跪下身,扶住他的雙肩。
“為甚麼……”他眼眶微紅,淚水泅在眼眶裡打轉,“為甚麼要救他!你不是已經給天影門的人下了藥嗎?我以為你該清楚,要站在哪一邊……”
陳三輕輕搖頭,卻並未作解釋。
薛瑾淚水如決堤般湧出眼眶,嗓音顫抖,又帶著憤恨:“我臥薪嚐膽、隱姓埋名十餘年,就只為親手取了她項上人頭,祭奠我們全家三十餘口。如今她沒來,我本可用他兒子的命相抵,可就這麼……被你給毀了!到底為甚麼……”
“哥哥,”陳三忍不住溼了眼眶,聲音虛弱到近乎聽不清,“私仇是私仇,公義是公義……咱們家的事,或許確有聖人之過,可大唐有如今盛世,也皆因有聖人在。”
“於你,聖人是暴君,可於天下百姓,她是必不可少的君主。這大唐天下……沒有聖人當年的治理,何來安定?沒有國,又何來家啊?”
“哪朝哪代都不能保證沒有冤案,更何況,聖人也已經斬殺奸佞,更令他死前親身體驗了一遍他自己發明的一道道酷刑。這已是對咱們薛家最好的寬慰,我們又還苛求甚麼呢?人死……不能復生啊,哥哥……”
薛瑾搖頭,悲憤交加:“可她罪孽深重,你就甘心放棄復仇嗎?全家三十餘口的命……就這樣白白葬送?她毀了你我的一生啊!”
陳三頓了頓,唇邊浮起一抹悽然的笑:“可哥哥殺了那麼多無辜之人,已經不止三十餘了吧?更毀了孟柔姑娘的一生。他們的家人,又該去找誰復仇?”
薛瑾聞言,扶著陳三的手緩緩鬆開,話語哽在喉口,再說不出口。
就在這時,陳三忽然身子一僵,一口鮮血噴湧而出,濺落在地,綻成一朵朵刺目的血花。
他笑了笑,吃力地抬手,拭去唇角的血痕,又抬眼看向薛瑾:“我知我攔不住你,便只能如此……或許,我心底都一直清楚,該如何站隊。來找你,便是為了阻止你吧……”
此話如同一柄利刃,狠狠刺入薛瑾的心尖。原來,弟弟阿瑜,始終不曾信任他。
門外傳來齊齊的腳步聲,金吾衛聞訊而來。
尉遲寒親自率領百餘名士兵湧入宅子,頃刻間將整個院子圍得水洩不通。
天影門暗衛、薛瑾與陳三皆被包圍起來,數十柄利刃在他們眼前晃來晃去,令薛瑾再無退路。
薛瑾環顧四周,冷冷一笑,笑容漸漸變得絕望、變得悽然……
陳三再也支撐不住,身子軟軟地倒了下去,薛瑾上前一把將他抱住,淚水滴落在他的肩頭。
兄弟二人緊緊相擁,如似一座雕像,在滿院刀光之中一動不動地佇立。
片刻後,薛瑾的唇角也緩緩流下一縷鮮血。他咬碎了藏在口中的毒藥,畏罪自盡了……
霍巖昭上前,替垂在薛瑾肩頭的陳三闔上了眼眸。望著他們兄弟二人相擁而亡,他眼眶微紅。
謝婉鳶緩步走上前來,握緊他的手。
她知道他心裡難受,因陳三於他,也算是半個弟弟。
她嗓音溫和,帶著安撫:“陳三在公義和薛瑾之間,最終還是選擇了公義。我們該替他高興才是……再者,他本已沒有回頭路,這樣的結局,他問心無愧。”
霍巖昭自然明白其中道理,握緊她的手,輕輕點了點頭。
院內一切終於安定下來。
金吾衛將薛瑾與陳三的屍身抬至一旁安置,其餘的天影門暗衛皆被控制,跪伏於地,再無反抗之力。
這時,聖人在侍衛的保護下,緩步踏入宅院。
她目光掃過院中被金吾衛嚴密保護的儲君,又落在一旁正替尉遲昕包紮傷口的顧悠身上,淡淡點了點頭。
“即日起,儲君出京歷練圓滿結束,接回東宮。”
言畢,她轉身離去。
臨行前,她腳步微頓,目光又落去謝婉鳶與霍巖昭二人身上,對他們點頭示意。
謝婉鳶二人相互對望一眼,彼此明瞭,這或許是聖人在對他們致謝。
待一切安置妥當,二人翻身上馬,踏上了回大理寺的路。
陽光和煦,河畔的風兒輕輕拂面,謝婉鳶終於感到一絲釋然。
她望了望同行馬背上的霍巖昭,不禁慨嘆:“沒想到聖人早知那處密宅兇險,竟早已派了尉遲昕前去。這麼看來,咱們的面具也好,藥丸也罷,都不過是多了幾重籌碼,讓勝算更大些罷了。就算咱們當初沒能攔下聖人的馬車,她也不見得救不出儲君。”
霍巖昭微微頷首,嗓音低沉:“其實,聖人遠比咱們想象的要深謀遠慮。能坐上那個位置的人,有勇有謀,不容小覷。”
謝婉鳶點了點頭,深以為然:“的確如此。”
……
回到大理寺,剛到門前,便見一名曹凜風的手下已等候多時。
見霍巖昭回來,他立刻將手裡的密信遞上,之後便躬身告辭。
霍巖昭開啟密信,目光掃過幾行字,倏然睜大眼眸。
“怎麼了?”謝婉鳶察覺到異樣。
霍巖昭沒有立刻回答,轉而牽著馬韁,帶著謝婉鳶拐去一處偏僻的巷子深處,才將密信遞給她。
他壓低嗓音道:“那個假阿黑的屍身,已找人確認過了,果真是宮內一個失蹤的侍衛。我之前託曹尹去查的便是此事。如今看來,咱們還得去找一個人。”
謝婉鳶接過密信過目,瞳孔微縮:“真是他?!”
二人對望一眼,不多耽擱,再次翻身上馬,調轉方向,準備入宮。
他們徑直去往東宮一處偏僻的院落,院落內空空蕩蕩,卻處處把守著侍衛。
那些侍衛面色肅然,一言不發,令本就清冷的院子更添幾分寒意。
院落的正房內,四皇子正端起盞茶,輕抿一口。聽聞腳步聲,他抬眼望向門口,見二人進來,微微訝異,隨即起身相迎。
“雲寧郡主?霍巖昭?”他眉宇間露出一絲疑惑,“你們這是……來找我?”
二人點頭,拱手一揖。
霍巖昭道:“今日冒昧前來,是想給四殿下講個故事。殿下常年幽居於此,想必多有寂寞,臣便攜郡主來此,與殿下一敘。”
“故事?”四皇子微訝,隨即側身,示意二人入內,“好啊,小王今日正好有這份閒情。”
三人入座暖閣,四皇子上座,吩咐下人上茶。
不多時,溫熱的茶水奉上,四皇子頷首示意二人可以開始。
霍巖昭道:“前不久,有一種長生不老的丹藥風靡京城,有個閒來無事的皇子便買來一試。不過他留了個心,想先看看旁人吃完的效果,再決定自己是否服用。”
“然而,這藥初服時,的確令人精神煥發,可後來便漸漸不對勁,上癮、發瘋,京城許多達官貴人深陷其中。這位皇子暗自慶幸,自己沒有貿然服用。但他對此事十分好奇,便想派一名侍衛秘密調查丹藥的來源。”
“他在眾多侍衛中,挑了一個與自己相熟的。那人素日被同僚與上司欺壓,活得憋屈。皇子曾多次出手相救,兩人便漸漸熟悉起來。侍衛領命而去,循著賣家的蹤跡,找到了一處山洞。他並未打草驚蛇,而是回宮稟報。”
“皇子斟酌良久,命他闖入山洞探個究竟。侍衛依令行事,憑藉一身高強的武藝,制住了那在山洞中偷偷煉丹的老道。老道本以為必死無疑,不料這侍衛並未殺他,也未報官,反而提出要與老道合作,弒殺聖人,以及身為儲君的那個皇子的兄長。”
“可惜那處山洞老巢很快被朝廷端了,他們只得蟄伏三年,伺機東山再起。這期間,侍衛一直暗中跟蹤聖人,卻偶然發現聖人總微微紅著眼眶,從佛堂出來。於是一日,他尋機潛入佛堂,竟發現其中藏著一座地宮,而最關鍵的,本該出宮歷練的儲君,正在地宮內解丹藥之毒。”
“他開始慢慢調查地宮。這些年來,他尋機溜進去數次,摸清了地宮的結構,發現它竟連通著一座王府和一處醫館。於是,一個計劃在他心中成形,那就是將聖人與儲君,一起埋葬在這地宮之中。”
“他在洛河邊買了一處宅子,那裡離河道最近。侍衛與老道合計,暗中挖掘地道,欲引河水倒灌地宮。”
“挖地道聲響太大,勢必會被察覺,於是在那位皇子的建議下,他們製造了鬧鬼的傳言,逼得宅子周邊的鄰里紛紛搬離。之後又藉著修繕房屋的名義遮掩,還招募了幾個盜墓為生、頭腦簡單的盜墓賊幫忙。”
“那老道本就與朝廷有仇,起初覺得合作無妨,但隨著行動日期臨近,他忽然警醒,聖人和儲君若都淹死,皇子一旦繼位,為滅口定然不會放過自己。於是他必須先下手為強,在行動成功後及時脫身。”
“他將負責監視自己的那個侍衛殺死,自己換了一身行頭,撕掉臉上偽裝的傷疤,摘下帷帽,從此銷聲匿跡。”
“如今老道已死,侍衛也被殺,再無人能指認那位皇子。或者說,即便老道還活著,皇子最後也會想辦法滅他的口。”
“只是,皇子忽略了一點,那個死去的侍衛,會被他的同僚認出來,只是因無人能想到這人竟是宮中侍衛,所以先前並無人去京兆府認屍。再者,宮中失蹤的人很多,不會有人想到,這個人實際死在了宮外,所以宮內人也不會有人在意。”
“但這侍衛,終究還是被查到了身份,是守在皇子身邊的侍衛。這便是他們近乎完美計劃中,唯一的敗筆。”
霍巖昭講完,抬眸看向四皇子:“殿下覺得,這個故事如何?”
四皇子面色陰沉,怔了好半晌,之後忽而抬手,慢慢鼓起掌來。
待掌聲停歇,他開口道:“好故事!”
說罷,他臉色驟冷:“你們可是想指認本皇子?可有證據?”
二人一陣沉默。
半晌後,謝婉鳶眸底閃過一絲決然,開口時字字鏗鏘:“證據自然是沒有,不然就不會來編故事了。若有證據,我們定然大張旗鼓,直接喚聖人來取殿下的項上人頭了!”
“放肆!”四皇子登時拍案而起,“沒有證據,就敢來此?就不怕……本皇子殺了你們?”
“殺了自然好啊,”謝婉鳶唇角勾起一抹狡黠,“殺了,不就有證據了?”
“你!”四皇子額角青筋暴起,“好大的膽子!”
霍巖昭嗓音微沉:“倘若此事真的與殿下無關,郡主適才這番說辭,殿下也斷不會動怒。可眼下殿下這般盛怒,莫非……當真心中有鬼?”
四皇子沉默片刻,眯了眯眸子,冷冷一笑:“想試探本皇子?本皇子就告訴你們,沒用!”
說罷,他拂袖走下暖閣,頭也不回地冷聲道:“送客!”
霍巖昭與謝婉鳶對望一眼,不再多言,起身大步往外走。
然而就在跨過門檻之際,正堂的那副山水掛圖上方突然射出一排飛針,直直朝著二人後背而去。
霍巖昭早已有所防備,當即一把拉住謝婉鳶,與她一同閃去門邊。
飛針擦肩而過,射向門外,幾聲輕響後紛紛落地。
二人望著臺階前那一排閃著寒光的銀針,回眸看向四皇子,目光中滿是震驚。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整齊的腳步聲。
聖人帶領著尉遲寒,以及一隊金吾衛入了院門,顧悠也跟在他們身後。
待入了院門,顧悠瞥見地上的銀針。他快步上前,蹲下身墊著帕子拾起一枚,拿到眼下細細打量,又湊近鼻下輕嗅。
“是子午引!”他眸色驟變,“一種延時發作的毒物,要到午夜才會生效。”
話落,在場眾人齊齊望向四皇子,皆面帶訝然。
如此毒物,方才若刺中二人,他們要待到午夜才會殞命。延時發作之久,即便日後追查,也很難查出是這深宮中的四皇子所為。
然而,四皇子到底失算了,他們二人早有準備。
聖人親臨,便是為親眼見證四皇子是否會動手滅口,而顧悠隨行,則是為以防萬一,以及驗毒。
至於謝婉鳶,她今日所穿的紅裙,是一件新的金絲甲。前些日子,因被孟柔挾持,她那件桃粉色襦裙外的錦面被劃破,因而新做了今日這件。
只是金絲甲雖能擋住暗鏢與匕首,卻未必擋得住這般細密的毒針。方才若不是霍巖昭反應及時,將她拉開,後果當真不堪設想。
謝婉鳶心有餘悸,頓了頓,不可思議地看向四皇子:“四殿下,我方才都說了,殺了我們便有證據了,您怎麼還是動了手?”
四皇子沉默不言,只不屑地睨了她一眼。
這個做法當真打臉……
聖人輕輕眯眸,直視著四皇子,嗓音沉冷:“逆子,你就算不殺他們,沒有證據,朕也一樣能處置你。有無證據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朕信誰。”
說罷,她眸色驟冷:“從今往後,四皇子永遠軟禁在此,無朕旨意,不得踏出內院半步。另,傳旨御膳房,四皇子近日禮佛,從今日起,終生食素。”
四皇子眉頭緊鎖,嘴唇微動,卻終究未能吐出半個字來。
聖人看向身邊的尉遲寒,沉聲吩咐道:“日後看守在東宮的侍衛,需嚴查背景,決不容再有此類之事發生。”
尉遲寒躬身領命:“臣遵旨。”
……
回程的路上,謝婉鳶一直沉默不語,眉宇間凝著一抹不悅。
霍巖昭自是明白她在想甚麼,只覺她若不說出來,一直憋著會更難受,於是問道:“想甚麼呢?事情都過去了,還不放心?”
謝婉鳶緩緩垂眸,嗓音低沉:“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可四皇子到底沒與庶民同罪。我只是想,有些時候,律法對天家而言,是否形同虛設。”
霍巖昭輕輕搖頭:“倒也不算。無論如何,四皇子也算得到了制裁。只是他與武家關係深厚,聖人若真下旨誅殺,勢必招致朝野非議,反傷自身清譽,甚至動搖社稷根本。因此,為了江山穩固,聖人明面上,是不能殺他的。”
“道理我自然明白,”謝婉鳶點了點頭,“我只是忍不住感慨幾句而已。雖說律法面前人人平等,可它到底也有不平等的地方。”
霍巖昭頷首,仰頭望向西邊天際那一片織錦般的晚霞,輕聲道:“也許有朝一日,不用顧忌這許多,能真正做到律法面前人人平等吧。”
謝婉鳶輕輕“嗯”了一聲:“但願如此。”
霍巖昭轉了話頭:“對了,我還有個疑問。你說當年長生丹這東西風靡京城,聖人為何沒有服用?我想薛瑾做這東西,頭一個目標應當就是她。她身居高位,年事已高,難道就不想青春永駐?當真從未動過念頭?”
謝婉鳶輕輕點頭:“按理說,她應當比任何人都渴望長生。當年就連陶子秋那種摳門至極的人,都不惜重金買下……”
說至此處,霍巖昭忽然打斷她:“話說,我懷疑當年陶子秋那長生丹,並非是他自己買的。或許……是別人贈予他的?”
“誰會送這種東西……也不知道人家信不信啊……”謝婉鳶話至一半,忽然想起甚麼,忽而睜大眼眸。
霍巖昭輕輕頷首:“聖人。”
謝婉鳶倒吸一口涼氣,壓低嗓音:“你是說,聖人為了除掉政敵?陶子秋、辛嶽、駱南他們的長生丹,或許是聖人有意‘推薦’給他們,又或者……是故意賞賜的?”
“不錯,”霍巖昭頷首,“並非沒有這個可能。陶子秋素來節儉,斷不會為一種未經證實功效的東西一擲千金。若他並非主動購買,那便很可能是聖人賞賜的。我聽說,三年前他曾聯合幾個官員,準備彈劾聖人。你說那幾個官員,會不會恰好就是辛嶽和駱南?”
謝婉鳶不敢置信地睜大眼眸看他,一時間話語哽在喉口。
霍巖昭嗓音微沉:“此事只是猜測,我也只是今日與你一談。你知我知便可,絕不能讓第三人知曉。”
謝婉鳶眉頭微蹙,輕輕頷首,又道:“所以……其實聖人一開始就發現長生丹有副作用,卻並未及時制止,因為她想借這丹藥剷除異己,所以才任由它風靡京城?”
“若是如此,說到底,那儲君出事,她也脫不了干係。當初我們找不到解藥時,她比任何人都愧疚,因她不願將儲君出事的責任歸咎於自己,所以必須找個人來承擔。因而才想賜死我們,這樣她心裡才能放下。”
霍巖昭點了點頭:“好在,你及時發現瞭解毒之法,不是麼?”
說完,他輕拽馬韁,讓馬兒靠得離謝婉鳶近了些,抬手覆上她的手背。
指節輕輕拂過那細嫩的肌膚,溫熱又帶著一絲安撫。
“好了,此事已經過去,別多想了。”他垂眸看向她的腿,露出一絲擔憂,“你的腿怎樣了?”
謝婉鳶回了回神,試著活動了一下:“應該好了吧……今日走路也不覺得痛了,可能若是要跑,還需養上幾日。”
“那便好,”霍巖昭唇角抿起一絲溫柔,“那明日便陪我,去給陳三置辦一口好的棺木。”
謝婉鳶聞言,輕輕點頭。
……
之後幾日,瑞王妃的葬禮終於提上日程。
瑞王妃一案,以孟柔為兇手正式結案,山洞與王府暗室之事,如實公之於眾,只是並未詳述那地下暗室究竟作何用途。
百姓們只當是瑞王爺藏了甚麼秘密,或是有某種獨特癖好。坊間流傳的緣由多達幾十條,卻無人知曉哪條才是真的。
地宮一事也在街頭巷尾流傳開來,只是終究無人親眼見過,漸漸成了一個縹緲的傳說。
那些真正見過地宮的人,僅剩下幾個從地宮大水中逃出來的侍衛和僕役,他們已被接入宮中,留在儲君身邊侍候。
至於其他知曉地宮存在的人,謝婉鳶他們幾個,自然不會與旁人提及。宮內的佛堂暗門已被封鎖,顧悠也搬離了原來的住處。
顧琛不知是如何從地宮內逃出來的,只是他雖解了毒,人卻瘋了。興許是意識到自己毒發時,親手將妻子掐死,整個人陷入了一個瘋癲狀態,再不願回想往事。
因他知曉地宮以及儲君之事,聖人下令,將他安置在了宮中的一處偏僻院落,派人專門照料。顧悠只有偶爾入宮時,才會去順道看望父親,為他施針調理。
但想來他如今已記不起從前的事,整日開開心心的,倒也不算壞事。
霍巖昭將陳三安葬在了薛家祖墳。
入土那日,謝婉鳶、尉遲昕與顧悠都去了。
儲君為報答救命之恩,親自提筆為他立了一塊墓碑,上面並排刻著兩個名字,一個是陳三,一個是薛瑜。
封棺前,霍巖昭突然叫停,自衣襟裡掏出一物,放入棺中。
那是他曾經送給陳三的義指。
上面的笑臉還清晰可見,只是隱隱染了幾點血跡。
霍巖昭最後望了一眼那副笑臉,眼前浮現出陳三往日說笑的模樣。
願他來世,還能那般陽光開朗,永遠不必想起那些痛苦的往事……
之後,他們一行人回到大理寺。
霍巖昭收到一封匿名信函,開啟一看,是叫他帶著謝婉鳶,去往城北的一處宅子。
霍巖昭疑惑這是何人所寫,猶豫再三,終究要謝婉鳶穿上金絲甲,與他一同前往。
二人策馬來到信上所指的那處院落,院門竟未落閂。
他們小心推門而入,竟見宅內空空蕩蕩,並無人影。
院落設計別緻,白牆灰瓦,清幽靜雅,頗有一番韻味。
他們走過影壁,步入一進院的正房,只見屋內建著一張小桌,上面放著一封信,信封上寫著:霍巖昭親啟。
霍巖昭拆開信封,裡面是一封信和一張房契。房契上寫的,赫然是他自己的名字。
他微微一怔,旋即唇角揚起一絲笑意。望著信封上那熟悉的字跡,他這才恍然明白。
展開信紙,上面是他父親霍江銘的親筆留言:“既然不願與我們同住,倒不如送你一處更好的別院。這宅子離大理寺近,你與郡主就住在此處吧。”
謝婉鳶湊過來看完信上的內容,不由抬眼疑惑地看向霍巖昭,輕聲問道:“你打算如何處置這間宅子?”
霍巖昭沒有回答,只低聲反問:“你喜歡這宅子嗎?”
謝婉鳶不解地望了望窗外的庭院,輕輕點頭:“確實不錯。”
霍巖昭道:“那日後,我們就住在這裡。”
他偏頭看向她,眸底泛起一絲溫柔:“今晚陪我回趟霍府可好?帶你去見見父親,順便收拾些東西,搬過來。”
謝婉鳶聞言,微微抿唇頷首,而後緩緩靠上他的肩頭。
……
多日後,大理寺內。
大理寺卿韓秉衡因瑞王妃一案查案不利,被調離京城。霍巖昭接任其位,正式升任大理寺卿。
謝婉鳶因在此案中立下大功,獲賞金銀無數,另賜一對鑲玉金鳳釵。
前來宣旨的宦官離開後,謝婉鳶望著眼前幾箱沉甸甸的賞賜,頗為滿意地低聲唸叨一句:“賞了這麼多,看來咱們的新房可以添些好傢俱了,都要紫檀木的才好。”
霍巖昭自然應下,卻笑了笑,道:“最貴重的不是這些。”
謝婉鳶聞言一怔,聖旨上的賞賜她聽得清清楚楚,難道還有其他的?
“除了這些,還有甚麼?”
霍巖昭眸底隱隱露出一絲得意:“聖人允了我三個月的假。”
“啊?”謝婉鳶睜大眼睛,滿臉詫異,“真的是……允你假?不會是甚麼由頭,想……”
她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這種允三個月的長假,多年來絕無僅有,她不由擔心是不是聖人想找個理由將他免官。
霍巖昭伸手在她眉心輕輕一點,笑意更深:“想甚麼呢?我還能分辨不出來?”
他頓了頓,語氣溫和:“這是聖人問我要甚麼賞賜,我主動提的。你不是說,想去個有山有水的地方,就我們兩個人,好好待上一段時日嗎?”
謝婉鳶眸子一亮,連羽睫都帶著雀躍:“真的?”
“自然是真的。”霍巖昭頷首,“你想去哪兒?”
謝婉鳶沉吟片刻,眸子一亮:“揚州。”
“好。”
……
兩日後,京城北市的一處幽靜宅子前,馬車已整裝待發。
謝婉鳶提著兩個包袱出來,遞給車伕塞進車廂。
她身後的霍巖昭就沒這麼輕鬆了,兩隻手臂上掛滿包袱,大大小小竟有七個之多。
他將包袱一一收入車廂,隨手點了點數量,神色間卻是一副習以為常的模樣。
“九個包袱,齊了。”他拍了拍手,轉頭看向謝婉鳶,“我們走吧,爭取回來變成十九個。”
謝婉鳶偏過頭看他,眸底浮起笑意:“不嫌我帶得多了?還要變成十九個回來?”
霍巖昭點點頭:“當然。你這一路,邊吃邊買,十九個恐怕都打不住。”
謝婉鳶“噗嗤”笑出了聲,不知要說甚麼好,轉眼間已被霍巖昭伸手扶上了馬車。
車輪緩緩滾動,伴著初升的朝陽,駛向城門。
車廂內,兩人並肩倚靠,十指交握。
霍巖昭的另一隻手裡,攥著一本小冊子,封面上寫著《屍格別要》。
他側目看向謝婉鳶,溫聲開口道:“對了,昨日聽聞,揚州出了一樁要案,我們要不要順道去看看?”
“好啊。”謝婉鳶眼底一亮,轉眸堅定地望向他。
那一瞬,她一雙黑瞳裡隱隱暗藏的疑惑和期待,彷彿讓時光倒流。
這般神情,似乎已許久未曾出現在她的臉上……
作者有話說:啊啊啊啊!終於完結了!感謝寶子們的一路支援,愛你們哦~
這本書我寫了整整兩年,案子推翻重寫了無數次,才打磨成今天這版。如果寶寶們喜歡看案子,也支援我繼續努力寫下去,請幫我給五星評分。感謝寶子們。
這本書耗費了我太多心血,我每天中午窩在單位地下車庫裡碼字,冷了就抱個暖水袋,卻從來不覺得苦,寫得很開心。寫到後期,我病了好幾次,因為長期熬夜,身上起了疹子,從大腿根到腳底,就像一道傷疤。它可能這輩子也掉不了了,為此我哭了幾天。不過現在我跟它和解了,無論如何,它是我努力過的見證。
老實說,第一個案子裴府一案被我推翻過四次,第二個案子打亂結構重寫,重新梳理了六十多條線索。第三個案子人造侏儒以及第四個案子產翁,都是非常震撼的梗,是我最想寫的內容,也被我重改了很多次。
這本書為了這些案子,我翻閱資料無數,也學了很多知識,只可惜,探案文到底是冷題材,這個資料這樣下去,我也不知道能堅持多久,只是我真心熱愛!希望這條路可以一直走下去。感謝寶子們的一路支援!愛你們哦~後續會推出大量福利番外,希望謝婉鳶和霍巖昭的故事能夠繼續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