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密室 殺人預告
謝婉鳶站在一旁,將一切看在眼中。她心頭一沉,不祥的預感悄然而生。
霍巖昭就這般闖進死了人的密室,他……還能回去成婚嗎?
一向冷靜的曹凜風此刻也不由蹙眉,他身為京兆尹,朝廷三品大員,辦過的案件多如牛毛,但還是頭一次遇到如此慘烈的密室殺人案。
況且此案牽涉朝廷要員,死者裴志伯身為吏部尚書,在朝中地位顯赫,其子裴明義任刑部侍郎,亦重權在握。
除此以外,其胞弟裴志仲任教於太學,已故的老太爺更曾領太師之職。整個裴府功勳赫赫,滿門賢才,出了這樣的事,一旦傳揚出去,必將鬧得滿城風雨,絕非小事。
曹凜風思量片刻,為求謹慎,當即下令要手下再重新搜尋一遍,甚至去敲擊每一面牆、每一處地面,以防有任何隱道或是暗室被遺漏,但終究還是一無所獲。
曹凜風凝視著地上斷裂的門閂,忽然側首看向霍巖昭:“這門……確是你方才所破?”
霍巖昭點頭應是,恭敬拱手施禮。
曹凜風沉思片刻:“門是你所破,你又第一個到現場。很難不讓人懷疑,是你事先動了手腳,破壞門閂,再故作驚慌踹開門,好混淆視聽,讓我們以為此事非你所為……”
霍巖昭聞言,猛然抬眸,目光掃向曹凜風。
言下之意,是將他當作了兇手。
霍巖昭緊緊攥拳,面上依舊保持沉著:“曹尹此言,可是在指認下官是兇手?”
曹凜風不置可否,眼底卻疑色更濃。
霍巖昭緩步走向屍身,語聲微沉:“依裴尚書血跡凝結程度判斷,遇害不過片刻,而下官才到不久,怎能來得及傷他近百刀?”
曹凜風眉頭微皺:“你才到不久?何人可以作證?”
“大理寺隨行侍衛皆可。”霍巖昭道。
曹凜風掃了一眼裴志伯的屍身,眼眸半闔:“又或許,只有那幾處尚在淌血的新傷,是你適才剛下的手,而裴尚書實則早已遇害。人剛死不久,血液依舊會流淌。”
霍巖昭俯身查驗屍身傷處,手指虛點著幾處創面:“曹尹請看,這些傷口創緣收縮明顯,皮下組織外翻,皆為典型生前傷。”
他目光轉向曹凜風:“也就是說,裴尚書是在神志清醒的狀態下,被兇手一刀刀活剮,足足受了近百刀才嚥氣,就好像是一種刑罰——臠割①。”
場下聞言,一片譁然。
謝婉鳶擠到門前,踮著腳尖,視線越過幾個衙差肩頭,望向屍身,那些觸目驚心的傷痕令她渾身一顫,寒意頓時從腳底竄上脊背。
她精通勘驗之術,自然明白適才霍巖昭所說,但除此之外,令她意外的是,這位身居高位的霍少卿,竟懂得驗屍?
她轉眸朝他看去,只見他面色沉穩,彷彿眼前的場面再尋常不過。一時之間,她心底那些因被拋下而生出的怨氣,竟莫名化作了些許欽佩。
霍巖昭的目光轉向屍身邊那個用鮮血書寫的“狄”字,沉聲道:“曹尹可知,這‘狄’字為何意?”
曹凜風眯起眼,仔細打量地上的血字:“莫非……是與狄公有關?”
霍巖昭頷首:“不知曹尹可曾聽聞,兩日前,河東狄公祠內驚現無頭屍一案。”
謝婉鳶聞言,猛然抬頭。
狄公祠?
她這兩日因忙於婚事,雖聽說河東某處祠堂出了命案,卻不知竟是狄公祠。
她的勘驗之術師承百家,師父們大多與狄公有些淵源,所以說起來,狄公也算她半個師祖。
只是狄公祠這般聖地,怎會突然出現無頭屍?
曹凜風神色冷峻:“略有耳聞,應是已交移大理寺查辦。莫非霍少卿是認為,與眼下這樁命案相關?”
霍巖昭略一沉吟:“無頭屍案雖非下官主查,卻也略知一二。死者被發現時,祠堂內供奉的狄公像被人搬至屍身邊,正對斷頸。神像面上濺滿鮮血,看上去就像是……狄公親自行刑,處決了那死者。”
眾人聽罷,霎時間呼吸凝滯。
謝婉鳶卻在心中冷笑。
荒謬!
狄公一生剛正不阿,最重法度,以他的品行,怎會以私刑殺人?這分明是有人假借他名,行兇作惡。
霍巖昭繼續道:“案發後,坊間流言四起,傳言狄公顯靈,誅殺了惡人,因而這幾日,狄公祠的香火反倒更盛了。”
“再者,無頭屍案乃砍頭之刑,此案是臠割之刑,手法雖異,卻皆為死刑。雖然那無頭屍身份尚未查明,但依下官想,應與裴府一案脫不開干係。”
曹凜風抬手捋了幾下鬍鬚,權衡片刻,之後抬起眸子,又說回眼前之事。
他目光銳利:“且不論狄公祠那無頭屍案,單說眼下這樁命案,若果真依霍少卿所言,兇手另有其人,那他是如何做到在眾目睽睽之下脫身的?”
霍巖昭眸色坦然,拱手施禮:“此事尚未查明,但下官絕非兇手,還望曹尹明鑑。”
曹凜風並未立即回應,只是沉著臉,揮手示意手下封鎖裴府,隨後用審視的目光再次打量起他來。
這身刺目的喜袍,在搖曳的燭光下格外扎眼。
霍巖昭主動解釋道:“不瞞曹尹,今日婚禮賓客中有一要犯,下官來裴府,正是為追緝。”
“追緝要犯?”曹凜風眼底滿是不可思議,冷臉皺眉道,“堂堂大理寺少卿,不顧規矩禮法,大婚之日親自追兇?派個手下去不行嗎?你娶的可是郡主!”
霍巖昭神色裡透出一絲無奈:“此犯牽涉重大,下官不得不親自前來。”
曹凜風略一沉吟,沒有再繼續追問。他細細思忖幾許,眯眼看向一旁八仙桌上的兩盞茶,之後轉身問一旁戰戰兢兢的裴府老管事:“管事可知,裴尚書今日約了何人?”
年過五旬的徐管事佝僂著背脊,此刻已是老淚縱橫:“回曹尹,老奴不知。老爺……還特意遣退了所有下人。”
霍巖昭聞言,神色微動,上前一步道:“曹尹,裴尚書特意遣退下人,應是想要密會某人,那人極可能就是兇手!”
他說著,再次走至屍身旁,挽起大紅喜袍的寬袖:“既然如此,不如讓屍體來說話,看看裴尚書死前約的人,究竟是何人。”
謝婉鳶躲在人群之後,見霍巖昭要親自驗屍,不由驚得睜大眸子。
這位大理寺少卿,大喜日子,查起案子竟能如此親力親為?更何況,驗屍這等賤役所做之事,他竟毫不顧忌?
這與她想象中那些高高在上的官員大有不同。
然而就在此時,一陣穿堂風掠過,刺骨的寒風帶著血腥之氣,穿透她單薄的衣衫,激得她一個哆嗦。
謝婉鳶忽而清醒,驀地想起今晚被霍巖昭拋在新房一事,心頭壓抑的委屈再度湧了上來。
霍巖昭是個好官又如何?倘若他不拿出點道歉的誠意,逃婚一事絕不可能就此揭過。
“且慢!”曹凜風對著霍巖昭厲聲大喝,“嫌犯理應避嫌,驗屍之事,自有我京兆府仵作負責!”
說罷,他示意手下去傳仵作。
霍巖昭懸在半空的手一頓:“說了這麼多,曹尹還是認定下官就是兇手?”
“死者乃朝中要員,此事幹系重大,在案情未明前,還請暫留京兆府配合查問。”曹凜風冷麵如鐵。
“恕難從命,”霍巖昭神色冷峻,起身放下衣袍袖口,“下官身為大理寺少卿,此案又牽涉無頭屍一案,本就該歸大理寺管轄。依下官看,曹尹此舉,怕是越權了。”
謝婉鳶心頭一緊,早間聽聞曹凜風這人固執己見,如今一見果然名不虛傳,他似乎已經認定霍巖昭就是兇手。她嘆了口氣,若任由事態這般發展,他們今夜的洞房花燭,怕是要泡湯了……
她不由轉向屍身,試圖從中尋找些線索,先幫霍巖昭脫身。
“再者,”霍巖昭不緊不慢,繼續分析道,“裴尚書滿身生前傷,而下官這身喜袍卻並未染上一絲血跡,試問該如何行兇?”
曹凜風卻早已有了答案:“若有他物遮擋,自然可不沾血跡。”
霍巖昭搖了搖頭,不打算再與他周旋,只道:“總之此案與無頭屍案關聯甚密,理應交由大理寺併案徹查。下官斗膽直言,即便您身為京兆尹,也無權過問,所以,請曹尹離開。”
“是嗎?”曹凜風冷笑,眸色陡然一變,緩緩從衣襟裡取出一張字條,“霍少卿不妨看看這個。”
字條上的字乃是從書籍中剪貼,拼湊而成,短短一行,卻令人毛骨悚然。
【今夜亡魂將至,裴府血債血償!】
霍巖昭沉聲念出,堂內頓時鴉雀無聲。
謝婉鳶眉尖輕蹙,也不由一時間怔住。
這是殺人預告!
“這字條,是今日申時所獲,”曹凜風嗓音微沉,“兇手這是在公然挑釁我京兆府,所以霍少卿以為,此案可與我京兆府有關?”
霍巖昭不置可否,只看向一旁的徐管事,語氣略帶疑惑:“貴府可有牽涉過甚麼‘血債’?”
徐管事已是冷汗如雨,聞言驚恐搖頭:“老奴……老奴不知啊!老奴在裴府侍奉數十載,從未聽聞過甚麼血債……”
曹凜風目光犀利:“總之此案非同小可,本官將面呈聖人,所以在此之前……”他直視著霍巖昭,“還請霍少卿配合,回京兆府待查。”
霍巖昭面色沉凝,聲音不怒自威:“下官乃大理寺少卿,縱有嫌疑,也當由御史臺徹查。京兆府此舉已然越矩,將朝廷法度置於何地?”
曹凜風微微眯眼:“不過是例行查問,霍少卿何必如此推拒?莫非……”他故意拖長了聲調,“當真心中有鬼?”
霍巖昭坦然道:“下官行事光明磊落,還請曹尹慎言。兇手不可能憑空消失,此刻多半還在府內。曹尹可曾想過,若下官不是兇手,您還一直揪著不放,那您今日之舉,便是在替兇手爭取時間。”
曹凜風眼底閃過一抹冷厲:“霍少卿不必顧左右而言他。若你無法自證清白,道不出兇手脫身之法,本官只能認定你的嫌疑最重。”
霍巖昭聞言,面不改色,右手卻已按上劍柄:“若曹尹執意要帶走下官,今日怕是要起衝突了。”
謝婉鳶站在一旁,看著二人對峙,只覺這齣戲似乎比茶樓裡的說書還要精彩。
眼光忽而一瞥,燭火之下,只見霍巖昭脊背挺直,列松如翠,一張側顏沉冷靜肅,風骨卓然,她看戲的心思頓時淡了幾分。
這般端正模樣,要不還是……幫他解個圍吧。畢竟,日後她還要利用他的身份,調查母親失蹤一案,得早點讓他回府,完成婚禮。
“二位官人!”
一道清越的女聲驟然打破了這僵局。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個身著藕粉色襦裙的小丫鬟從人群之中鑽了出來。她髮間只簪著一支素簡木釵,襯得一雙眼眸明澈如星子。
幾個京兆府衙差下意識地要攔,卻見這小丫鬟不閃不避,挺胸抬頭徑直走到正堂中央。
謝婉鳶裝作丫鬟的樣子,向曹凜風和霍巖昭行了個標準的禮:“小婢可以證明霍少卿的清白!”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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臠割①:唐代的凌遲稱為臠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