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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番外一(完) 時間的車輪,仍在滾滾向……

2026-05-31 作者:鴉泉

番外一(完) 時間的車輪,仍在滾滾向……

殺江充後的第三日, 開武庫調兵的第二日。

皇太子秘密來到冠軍侯府。

站在而立之年和不惑之年中間的劉據,與已知天命的霍去病,對面而坐。

前者鬢髮烏黑, 卻似久居籠中的困獸。

在馴化麻木的最後關頭爆發, 燃燒著將盡的意氣, 已可窺見虛張的聲勢之後的暮氣。

後者雖鬢髮染白,然氣韻沉穩而寧和, 有勘破世事的返璞歸真。

只在眼前局勢下,有了幾分憂慮。

“殿下,尋臣奈何?”

五十來歲的霍去病,仍舊寡言少語,只在這沉默中增添了年歲的厚重。

“數日前,江充搜查皇后宮殿時, 臣便讓衛登親自帶話。”

“請殿下在之後務必冷靜理智。”

有霍去病庇護和教導, 衛青薨逝後其三子:宜春侯衛伉、陰安侯衛不疑、發乾侯衛登,沒有被先後去爵除國。

當初霍去病半夜收到劉吉愛寵叼到他枕邊的密信,因他長年隱居, 不便親自與劉據相見告誡, 後來便讓衛登去傳話。

誰曾想, 還是沒勸住。

料敵先機, 卻還是功虧一簣。

恐怕枉費了東莞侯的心意。

表兄的不理解, 讓劉據的委屈更甚。

於是幾近失態,開口便反問:“孤如何能冷靜?要如何一直隱忍?”

“年幼時,陛下固然曾寵x愛孤,那是因孤是他而立之年才得來的長子!”

“年少時,陛下固然也曾重視孤,及冠時為孤開闢博望苑, 蓄養門客學士。

可後來,卻也同樣不喜孤門客眾多,外面盛傳博望苑‘賓客多以異端進’,養的皆是旁門左道、誘惑主上的小人。”

“門客是小人,那孤這個主上,又豈能是光明正大的君子!?”

“與日俱增之下,陛下日益不信任孤。只因孤探望母后時稍留得久了些,就聽信讒言,以為孤果真是在狎戲母后身邊的女婢!”

“之後賞賜孤年輕美婢,既羞辱孤這個儲君,也坐實孤荒唐好色!”

“即便陛下那一點寵愛,也並非稀有。除孤之外,還有他念念不忘的李夫人所生昌邑王,更有鉤弋宮裡、堯母門下的劉弗陵!”

樁樁件件,字字句句,皆是對皇父的控訴。

有父愛零落的委屈,也有儲君之位岌岌可危的惶恐。

這些委屈和惶恐,不止一日一夜。

是日日夜夜糾纏著他。

霍去病不知如何勸說,只沉默地聽著。

他認為不重要的父愛,之於皇太子,分量卻極重。

何況他們還不是一對尋常父子,更是皇帝與儲君。

劉據樁樁歷數,越說越激動,失態也愈明顯。

話到最後,已是幾近咆哮:

“區區江充,狗仗人勢一條惡犬耳!聽憑脖間牽繩的主人驅使,依據授意對人狺狺狂吠。”

“然犬奴之輩,竟然逼迫折辱孤至此!孤不殺他,怎堪為儲君!”

儲君尊嚴,豈能受一犬奴折辱!

匹夫一怒,尚且血濺五步。

儲君豈不敢怒乎!

儲君威嚴,豈能效仿茍且偷生之舉。

“那殿下為何起兵?殿下要攻打誰?又欲做成何事?”

霍去病的三連問,與遠在甘泉宮的皇帝三連問幾乎相同。

不過話中之意,卻略有差異。

至少霍去病能理解太子殺江充的言行。

但釀成的眼下局勢,確實也難以化解。

“……”對於表兄的詢問,劉據一時無話應答。

半晌,才道:“江充的人一通搜查,就擺出一地的巫蠱木偶,這般明目張膽的構陷,孤總要給他點顏色瞧瞧,殺他,殺也就殺了。”

“殺了江充,他背後牽繩的主人自也不當落下,更要有所回擊。”

霍去病也是聽出來了。

太子果然是衝動之下行事。

“所以,這便是殿下說服皇后,持璽印開武庫、發兵器,調動兵士,圍了昌邑王幾個皇弟府邸的原因?”

“殿下意欲揪出巫蠱之禍的背後主使,將功補過…不,翻案陳情?”

劉據:“……對。”

一時的頭腦一熱,隨著時間冷卻後,後怕、惶恐便也襲上來。

唯一的生路,便只有查明真相,再去陛下面前分辨。

如果證明確是昌邑王、他的皇弟們主使,那他便是合理反擊。

殺江充也就情有可原,不值一提了。

霍去病認可太子的事後補救之策,他只問:“但這兩日,殿下可查到了想要的罪證?還是有哪位皇子,承認了罪行?”

既然還想去陛下面前翻案,行事自然就不能太過。

強行搜查,嚴刑審訊,便都不能了。

如江充一般行誣陷之舉也不能。

一則儲君尊嚴讓他不屑為之。二則,最終還是要去陛下面前陳情的,那時對方自然也能反口不認,順勢再反告他一個誣陷之罪。

“不曾。”

劉據氣惱地承認,神情間是壓不住的焦躁。

“也是因此,孤才來尋兄長,請兄長幫孤。”

霍去病半晌無語。

“殿下要讓我如何相幫?”

“以冠軍侯在軍中的聲名,登高一呼,以期兵士響應;再聯絡昔日受我恩澤的功臣侯、歸義侯,帶上家臣奴僕,追隨殿下?”

最終武力奪取帝位?

最後一句,霍去病沒有問出口。

但二人皆知。

若如霍去病所言,最終的結局只能是屠戮兄弟,武力奪取帝位。

——這還是成功的結局。若是失敗,衛氏一系將勢力盡數覆滅。

沉默充斥屋室。

劉據神色掙扎,焦躁,不忍……

霍去病隨即直言:“若殿下讓臣如此相幫,那恕臣不能答應。”

末了,到底又解釋了一句:“且不說臣在軍中的威望,僅限於北境和西境邊軍,即便光祿勳、衛尉、中尉麾下,長安城中衛隊有響應。”

“也還有裝備精良,兵強馬壯,護衛京畿的南北二軍。”

“只怕此時,南北二軍已經調動。”

劉據又如何不知?

事實上,中尉麾下職掌京城內治安之警衛,聽憑丞相號令,響應者恐是寥寥。

如今城中警衛尚未出動,也只是因為丞相不曾下令。

“兄長所言,孤明白。”

劉據神情中的焦躁褪去,爬上了一種認命的心灰意冷。

“便也不再麻煩兄長,唯有請求兄長,彼時能似照拂衛登三位兄長一般,對孤的兒孫略微照顧幾分。”

儼然是託孤的語氣了。

劉據神情頹然,自言自語般嘟囔:“即便事先預知將至的命運又如何?不也走到了今日地步。”

從元鼎三年第一次做預知夢,預知應驗後,他後來也都曾做過努力。

好比太始三年時,劉弗陵孕十四月而生之前,他就曾做預知夢。

在劉弗陵出生前第三日夜晚,劉據入夢後。

突然有威嚴冷漠天音道:

【《資治通鑑》有載:太始三年,皇子弗陵孕十四月而生,上以昔堯十四月而生,乃命其所生門曰堯母門。奸人逆探上意,知其奇愛少子,欲以為嗣,遂有危皇后、太子之心①。】

劉據深夜夢醒,首先再次確認:阿父果然不愛他了。

感傷既畢,他便立即思索做出應對。

倉促之間,不能做出更精妙的安排。

只能在城中廣散傳言:鉤弋宮夫人孕十三月有餘而未生產,是何緣故?

沒有構汙鉤弋宮,只是丟擲疑問,讓人去揣測。

相比久孕未出是祥瑞之兆,市井百姓會更多去向陰私隱秘處猜測。

——比如,鉤弋宮所孕子嗣,是否血脈存疑?

民間懷孕月份對不上,一月兩月便罷了,早了或晚了長達四個月,那多半是父親對不上!

傳言蔓延極快。

即便如此,劉弗陵出生時,皇帝也仍喜愛非常,改名鉤弋宮其所生之門為堯母門。

為劉弗陵安了一個‘堯聖’再世的祥瑞出身,洗清他身上的猜疑。

——若是霍去病知曉劉據此舉,多半還能給出另一個解釋:相比鉤弋宮夫人背叛,子嗣血脈存疑,皇帝會更願以祥瑞不凡之說,去遮掩了這樁可能的醜事。

不獨此事,劉據讖夢預知的樁樁件件,都精準應驗。

可他卻無法改變。

而作為‘戾太子’終局的巫蠱之禍,劉據甚至提前一月便預知了。

其實在讖夢預知之前,他也預測到了災禍將至。

但到今日地步,“終究是掙不過命運嗎……”

劉據長嘆。

若說因讖夢有所不同,那大概是因為知曉慘淡結局,行事要更剋制些。

在場若是旁人,哪怕聽清皇太子的自言自語,也只會以為他是嘆命運弄人。

但霍去病不同。

類似的感慨,他在舅舅衛青那裡便曾聽過。

在聽清太子的低聲感慨時,霍去病心中劇震!

太子也與舅舅一樣……

“兄長?”

“嗯?”霍去病被喚回心神。

劉據再次託孤:“兄長可能答應孤?企求兄長對孤的兒孫照拂一二,不求他們仍舊錦衣玉食,只保住性命便足矣。”

霍去病收斂心神。

他與太子不只是表兄弟,也是君臣,有些隱秘不能挑破。

高照昔日救他性命,又暗地關照舅舅,如今又知其關照著太子。

他怎能將高照置於猜忌之中?

“殿下尚不至於此。”

霍去病也不去循循勸導,只言簡意賅道:“我當日會讓衛登去提醒殿下,乃是因為東莞侯曾來信提醒。”

“眼下東莞侯隨駕甘泉宮,想來也會為殿下在陛下面前轉圜一二。”

“事情遠不到山窮水盡之時,殿下務必冷靜,繼續做殿下欲行之事。”

霍去病稍頓,又道:“調查罪行、搜查罪證時,只謹記不傷及主謀性命,爾後強硬果斷些也無妨。”

“東莞侯?”

劉據品嘖表兄的言外之意,是真震驚了。

東莞侯支援他這個皇太子?

固然東莞侯與冠軍侯交好,此事也算盡人皆知。

但東莞侯只聽皇帝號令,忠君愛國、仁善愛民,也是眾所周知的。

霍去病理解太子的匪夷所思。

為摯友解釋道:“高照忠君,然皇帝是君,儲君亦是君。”

“雖在陛下與殿下之間,高照會選擇聽陛下號令。然若是殿下與昌邑王,他亦會為殿下爭取陳情的機會。”

雖然他總覺得x,高照可能從很早之前便已是‘太子黨’。

但他不能這樣說。

劉據恍然大悟:“無怪當初孤登門東莞侯別第時,他會拒絕孤的請求,不去向陛下諫言……”

數十年皇帝信重不衰的東莞侯,對局勢的敏銳感知又怎會差了?

想來見微知著,當時也早已預測來日局勢。

只勸他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告誡他隱忍剋制。

對方忠於陛下,不會答應幫他。

但若是儲君被構陷,他也不會坐視不理。

正在這時,守在院外的親信疾步來報:

“殿下,城門傳來訊息:天子使者東莞侯,即將進城!”

“東莞侯持詔書符節有言:他將入城面見皇太子殿下,為陛下問明江充之死,及殿下調動兵士的緣由。”

劉據震驚中帶上喜色,看向霍去病。

後者頷首:“東莞侯素來公正公道,他為使者,殿下應能博得面見陛下陳情的機會。”

傳話的親信疾步入內時,便也已是面帶喜色了。

東莞侯為天子使者,殿下不必惶恐不曾面見皇帝,便被困殺於城中了!

這就是東莞侯的口碑。

皇帝劉徹教養至及冠的皇太子,本就不是愚鈍之輩。

劉據自然不會說——東莞侯和冠軍侯既是摯友,他也在冠軍侯府,便請東莞侯到冠軍侯府一見。

當即道:“即刻前往城門迎接!”

只是東莞侯本人,皇太子親往迎接或許不妥。

但手持詔書的皇帝使者,前去迎接就只是應有之禮了。

劉據離開前,霍去病重申:“殿下,調查罪行、罪證時,只要不鬧出人命,強硬果斷些也無妨。”

接著又叮囑:“最好在出去後,便即刻下令。”

劉據不甚理解,不確定地問:“在東莞侯即將入城之時下令?”

霍去病頷首,篤定:“對,就現在。”

“其實時機還是晚了點,也是沒想到,高照他來得這般快。”倒也是他一貫的利落作風。

東莞侯來得快,也說明了他本人和皇帝的重視,對劉據而言是好事。

“兄長之言,總歸事出有因,孤悄然出府後,便立即下令。”

他已經因不聽東莞侯和冠軍侯的告誡,受到了教訓。

眼下雖也不甚理解,但既然與東莞侯為摯友的表兄這般重申勸言,他應當聽從。

“此後如何?手段強硬果斷,動靜就難免會鬧大些……”

霍去病直說:“之後便是殿下與東莞侯的事了。屆時殿下自會知曉如何應對。”

“好。”

劉據聞言,鄭重應道。

……

日央之時,劉據在章臺街半道上接到了劉吉,並引至太子宮中後。

他便明白冠軍侯叮囑的深意了。

看著眼前足有一指厚的一沓罪證,確實也知曉了應該如何應對。

“這些東西,足夠讓殿下翻案,且將可能受到的事後問責降到最低。”

劉吉在互相見過禮,必要的寒暄和傳達皇帝態度之後。

就直接拿出入城後,陶杯送來的東西。

劉據難掩震驚,隨著粗略翻閱,震驚愈濃,疑惑也愈濃。

“……高照兄長,為何給孤這些?”

足以令昌邑王劉髆、左丞相劉屈犛、光祿大夫李廣利①,永不得翻身。

最少也是後兩者抄家滅族,前者斷絕爭儲可能。

劉據已經明悟冠軍侯叮囑的深意。

為何冠軍侯說手段強硬果斷些,鬧出動靜也無妨。

因為這些罪證,總要有個名正言順的出處。

他帶兵包圍昌邑王等皇弟府邸,查明巫蠱之禍真相從而翻案,這就是最名正言順的出處。

劉吉笑問:“殿下不想要嗎?”

“不,孤想要。”劉據放下這一沓罪紙。

雖然有被利用之嫌,但這些罪證確是他最需要的。

他絲毫不介意東莞侯借他之手,扳倒昌邑王之流。

因為這本也是他欲行之事!

——且毫無進展。

再者,他興師動眾,走在造反大逆之罪邊緣,包圍昌邑王等人府邸,若空手而歸豈不叫人笑話?他自己也心有不甘。

但若他調兵圍府‘查出’了這些罪證,一舉達成所願,便不算白忙一場。

更能化險為夷,尋到一條生路。

“冠軍侯少言,不說是非,大約是沒告訴殿下他的猜測。”

既然罪證都交給了劉據,劉吉也沒必要隱瞞動機了。

“昔日昌邑王曾屢次拉攏臣,然臣皆不假辭色,不曾應允。”

“大約是惱羞成怒之後示下,又或是劉屈犛與李廣利揣測上意…總歸都是一丘之貉,也無需劃分得一清二楚了。”

李廣利是昌邑王舅舅,劉屈犛與李廣利是兒女親家,捆成了一個牢固的利益共同體。

“總之,最後派人在臣妻下值的路上衝撞車駕,致使馬車側翻。

臣妻被馬車重壓心胸,折斷的肋骨刺入心房,傷重醫治無效去世。”

數十年溫和仁善的東莞侯,話落之時,眼底的仇恨與憤怒幾欲溢位。

東莞侯與夫人伉儷情深,膝下未有一兒半女,只二人朝夕相伴。

昌邑王一黨真是東莞侯夫人身亡的真兇,那東莞侯有今日之舉,就不足為奇了。

劉據雖小了東莞侯二十餘歲,近二十來年東莞侯行事又溫和內斂下來,他卻還有年少時東莞侯大殺四方的印象。

但昌邑王更小些,彼時還不太記事,怕是早已忘記東莞侯的手段。

至於彼時的劉屈犛與李廣利,尚未踏上朝堂,都未必與東莞侯說上過一句話。

不知其厲害手段,才敢像對旁人那般囂張,輕易就對東莞侯夫人出手。

或許還因東莞侯掌管國商司二三十年而皇帝信任不衰,只敢小施手段,出一口氣。

但終究是導致了東莞侯夫人傷重身亡。

據說當時東莞侯趕到時,他夫人只來得及看一眼,都沒能與他說上一句話便嚥了氣……

“兄長節哀。”劉據不知如何勸慰,只能泛泛地勸慰一句。

雖東莞侯夫人薨逝時,已近五十天命之年,遠超大多婦人的壽數。

但總歸不是壽終正寢,對心愛之人而言,便更是摧心之痛。

劉吉調整氣息,收斂情緒。

開口已經平靜下來:“殿下有這些罪證線索在手,後續按圖索驥便可,想來無需臣再多言插手。”

飯喂到了嘴邊,只需張嘴接住、咀嚼、吞嚥。

若這般都吃不進肚中,他劉據也不必茍活於世了。

“孤明白,兄長無需再操心。”

劉吉也就點頭:“如此,臣便在殿下宮中住上一晚。”

“明日午後,殿下便一道啟程趕往甘泉宮,向陛下請罪陳情,殿下以為如何?”

劉據應道:“時間足矣。”拼湊起來近一日夜的工夫,足夠蒐集證據了。

又立即吩咐下去,為東莞侯收拾屋室,盡心侍候。

東莞侯既是來勸說起兵的皇太子殿下,自然應當落腳太子宮中。

至於罪證裡面,對於昌邑王一黨指使賊人衝撞東莞侯夫人車駕,致其傷重身亡一事,並無絲毫體現。

劉據也無需多問。

誠然,造成眼下局勢,皇太子殿下是衝動行事了。

但他畢竟不愚笨,反而敏銳聰慧。

這事最佳的大白時刻,是皇帝親自審問得知時。

如此,皇帝對東莞侯的愧疚、對昌邑王一黨的憤怒,才會最盛。

也才會降低對東莞侯與他暗通款曲的疑心。

……

之後的發展,正如意料中順暢。

皇太子劉據在得知天子使者即將入城時,乃至入城之後,孤注一擲,以強硬果斷手段和姿態,搜查昌邑王等皇弟府邸。

高坐釣魚臺的丞相劉屈犛,在東莞侯入城前往太子宮,久未見出宮並留宿宮中時,終於坐不住了。

連夜與親信屬臣商討,打算明日一早就調動中尉麾下軍隊,及光祿勳、衛尉部分軍隊,鎮壓太子‘反軍’,坐實太子謀反事實。

但當晚,就被劉據連夜包圍左丞相府。

同時被包圍的,還有光祿大夫李廣利宅第。

一通徹夜搜查,及至黎明時分,劉據拿著累累罪證離去。

同時拘捕了劉屈犛、李廣利及其麾下核心屬臣。

昌邑王雖未枷鎖加身,卻也被迫跟隨。

劉屈犛他們不怕太子帶兵包圍,因為深知太子不敢強攻屠戮。

他們也不怕面見皇帝,屆時太子只會更討不著好。

但當罪證確鑿時,他們就都怕了!

僅僅是太子讓他們知曉的那些罪證,就足以令他們萬劫不復!

這時太子便是強攻屠戮了她們,事後太子雖會遭皇帝疑心,卻到底名正言順,絕不會給他們償命。

至於前往面見皇帝,就輪著他們討不著好了!

當晚,劉吉不負使命,帶著太子劉據、昌邑王劉髆、丞相劉屈犛和光祿大夫李廣利一干人等,回到甘泉宮。

——出城趕往甘泉宮的途中,劉據經過了南北二軍的層層設卡,更清x晰認識到:他真就如籠中之獸,插翅難飛。

若他不能安然面見皇帝,請罪陳情。即便逃出長安城,也終將落得一個身死。

時間再往前推。

劉吉夜宿太子宮當晚,衛皇后漏夜前來相見。

臨走,衛皇后最後確認問道:“高照,我能將太子交給你嗎?高照會護太子安然無恙的,對嗎?”

問這話時的她,不是大漢皇后,只是一位母親。

劉吉笑意溫和,卻可靠篤定。

還是一貫如常的口吻稱呼:“皇叔母,您可以將殿下交給我,我會讓殿下安然無恙的。”

又接著叮囑:“明日之後,城中恐將陷入短暫的群龍無首之境,皇叔母只管守牢宮門,護好自身及太子殿下兒孫。”

太子明日隨東莞侯前往甘泉宮請罪,尚不至於說是群龍無首,畢竟還有總攬朝政的丞相……

那便只能是,丞相也將一道前往。

衛皇后多年穩坐後位,皇帝出巡時皆是她坐鎮宮中。

劉吉的言外之意,她已有所猜測,也不擔心守不住宮門、護不好一家婦孺老小。

“多謝高照關懷提醒,叔母代你的侄兒侄孫們在此謝過。”

絕地逢生,救命之恩,當得一謝。

口頭言謝都顯淺薄。

“皇叔母客氣了。”

劉吉還記得初見衛皇后時的場景。

這些年以來,衛皇后這皇后當得堪稱賢能。

不應落得一口小棺,草草葬於城外大道旁。

……

太子脫冠去簪,趕到甘泉宮,當即跪求面見皇父請罪。

捕殺水衡都尉江充,殺光祿勳韓說,箇中內情,太子都一一道來。

說到含冤受辱的動情處,顧不上顏面,數次痛哭流涕。

皇帝惻隱之心已起時,太子又說起昌邑王一干人等的罪行。

欺民霸市,屠戮平民,收受錢財,損公瀆職……樁樁件件皆有實證呈上。

其中還有最要命的罪行:丞相劉屈犛與光祿大夫李廣利,合謀巫蠱禱祠,欲令昌邑王為帝②。

昌邑王和劉屈犛、李廣利一干人等,面對確鑿罪證,根本無從辯駁。

只能一味地哭訴、跪求,企望皇帝饒恕他們罪行。

面見過後。

太子等人被分開安置,暫時看押不出,留待稍後論處。

這一稍後,就稍到了十日後。

期間衛皇后在穩定城中局勢後,就帶上劉據的兒女孫輩們。

脫簪素服,也趕往甘泉宮請罪。

並交還皇后璽印,自請廢后。

說起因愛子之心矇蔽,竟犯下私開武庫的大錯,有負陛下數十年愛重之時,多次哭暈過去。

或許是太子和皇后請罪心誠,真心悔過。

又或許是念在太子事出有因,與皇后也有四十來年白髮夫妻之情。

更可能的是,十日之間的深查細審,查明昌邑王一干人等的罪行屬實。

甚至,還越查越多。

指使家臣僱傭流民,衝撞東莞侯夫人車駕,致其傷重身亡,算是其中最出乎意料的一樁。

因為這樁罪行,是昌邑王親口所說。

在得知其罪行難恕時,破罐子破摔,不想太子好過,欲共沉淪。

“太子定然是與東莞侯勾結,誣陷兒臣!”

是否誣陷,他們心知肚明。

昌邑王著實是在胡言攀咬。

劉徹拖著老病之軀,頭腦卻不曾老年痴愚,仍然靈活。

只問:“太子便罷,東莞侯為何要誣陷你?”

一個人能偽裝三五月,甚至三五年,卻難裝三五十載。

東莞侯至今活到五十餘歲,初入長安至今三十餘載,若一直是裝模作樣,還能裝得那般賢能、忠誠、仁善。

那他希望有更多朝臣,能如東莞侯一般,裝個三十餘載,這樣他們為官一生就都能在最得用的時期了。

“因為東莞侯在報仇!報他夫人身死之仇!”

昌邑王也是蝨子多了不愁,反正難逃此劫,又有何不敢言!

損人不利己也無所謂了!

幾句追問,劉徹便也知道了真相。

昌邑王或許是預感到,這將是他們父子君臣的最後一面。

劉徹走出大門,又出院門時,都還能聽見身後不甘的嘶吼:

“東莞侯定然早已知曉真相!是太子和東莞侯害我!……”

病老的皇帝脊背佝僂,腿腳蹣跚,直到坐上肩輿遠去。

也沒反駁一句:東莞侯不知真相,太子與東莞侯不會串通。

實情為何,還重要嗎?

昌邑王、劉屈犛和李廣利為首的一干人等,罪行累累,證據確鑿,全無半分虛假捏造。

就連他們本人,都只是驚異竟找到了實證,而非憤怒被誣陷。

罪行已定,議罪論處——

左丞相劉屈犛、光祿大夫李廣利及一干屬臣人等,坐大逆之罪,抄家族誅!

家財入大財庫,田產沒為官田,婢僕充官隸臣妾。

餘者相關人等,或徒刑數年,或罰為庶人,皆依法論處。

昌邑王畢竟是皇子,不宜公開論處,皇帝密令幽禁於宅第,無明詔不得出。

太子殺水衡都尉江充及光祿勳韓說,調動兵士,雖事出有因,亦未釀成大錯,傷亡甚微。

然此舉終究不遜,閉門思過半年不得出。

再有皇后,雖出於愛子之心切切,不忍見太子受辱無援,情急之下方行魯莽之舉。

然無詔私開武庫,強行支領兵器,有違法令。

於是收皇后璽印,閉宮思過。

從懲處的輕重,便可見親疏。

同樣不曾廢位——廢后位、廢太子位,太子與皇帝是血緣父子,訓斥一頓後,罰閉門思過半年。

而皇后與皇帝,只是至親也至疏的帝后/夫妻,訓斥一頓後,就收了皇后璽印,閉宮思過——不曾定下期限。

除了還保有一個皇后名分,與廢后並幽禁冷宮也無甚區別了。

徵和二年冬,皇后、太子和昌邑王開始閉門不出。

上至丞相、光祿大夫,中二千石、中比二千石的公卿,下至涉事的百石朝臣、升斗小吏,甚至家臣婢僕,抄家族誅者連片成串。

東西市口的血跡日日新鮮,好似永無枯竭時。

但一切終究會過去。

徵和三年的春風,吹散一冬的血腥氣。

時間的車輪,仍在滾滾向前。

作者有話說:①太初元年,改郎中令為光祿勳,屬官中的中大夫改為光祿大夫,增其秩俸為比二千石,使其成為大夫中最尊者。

李廣利因霍去病活著而被蝴蝶成了光祿大夫。因為諸種大夫無員額限制,李廣利安插在這裡最方便合適。

②漢書中李廣利和劉屈犛的罪名也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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