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職首日 劉吉對趙禹的為人處事沒有意……
考工室, 是皇室兵器製造與織絲帶等作坊的集合,是工場——工匠工作的場所。
劉吉就職的考工室令,就是管理這些作坊的官員。
考工室下屬各類作坊及負責管理的吏員眾多, 自然設有官署——他以後點卯上值的辦公地點。
不過劉吉今日就職, 第一站不是去考工室的官署, 而是少府官署。
“君侯請往這邊行。”少府官署門房處指派了一名小吏,專門為劉吉引路。
最近一段時日, 除了廷尉張湯為首在朝堂上掀起的風浪紛爭最為熱鬧,東莞侯入長安請罪,也同樣算是在風口浪尖。
如今塵埃落定,東莞侯顯然得了皇帝重用。
東莞侯與少府令也因此生出齟齬,但他們這些小吏也唯有捧著敬著君侯的份兒!
君侯出於諸多考慮,或許不會與少府令明面為難, 但對付不敬的卑微小吏, 不是彈指之間的事?
【都是識時務的人,沒有因為你與趙禹有矛盾,就奚落為難你以向少府令表忠心。】
系統狗狼灰跟隨在劉吉的腿邊, 貼身保護人類同事, 門房處和引路的小吏也都沒有阻攔。
【小人物的生存智慧。如果他們透過給我使絆子向趙禹表示效忠, 趙禹未必會看上眼讓其平步青雲, 但受辱的我肯定能當場懲治他們。】
現實生活可不是無腦打臉網文或短劇, 不會隨地都是智障炮灰和路人。
穿庭過院,劉吉被帶到官署前院正中大堂內,狼灰蹲坐在門外。
“君侯稍候,僕臣前往稟報少府令,看是否有空召見君侯。”
在劉吉乘坐駟馬安車抵達少府官署大門外時,大門處的護衛吏員就已依例去向趙禹稟報了。
眼下小吏如此說, 只是常規接待辭令。
劉吉尋了一個客座次席,入席正坐等候。
脊背直挺不顯僵硬,雙手覆置膝上,手臂彎曲弧度自然。
坐姿矜貴而雅美,一副皮相越發好了。
“東莞侯久等。”
半刻鐘後,少府令趙禹到來。
酷吏以嚴酷暴烈而揚名,趙禹、張湯也因執法嚴酷苛刻作為皇帝手中刀而位列九卿,但相比後來行事如飛鷹捕獸般酷烈兇狠的義縱之列,他們又還算寬鬆。
而且趙禹和張湯雖是酷吏,但張湯懂得逢迎上意,國家也因他而受益。趙禹也能一意孤行、獨來獨往,依據法律堅守正道,廉潔孤傲。
所以,雖然劉吉和趙禹結過樑子,但他對後者本身是沒有意見的。
畢竟換個角度看,酷吏趙禹也是一個廉潔正直、獨來x獨往、執法必嚴的‘警官’形象。
“臣考工室令吉,見過少府令。”
劉吉起身離席,向上官趙禹見禮。
舍無食客,斷絕好友和公卿請託,孤立行一意而已①的趙禹,平日並不經常坐值少府官署。
或有外務巡視,或被皇帝召見,又還有自家瑣事,不常當值官署也正常。
但今日,趙禹一早就前來官署,卻是為了劉吉。
趙禹相由心生,上唇下巴兩道短鬍鬚,髮髻梳得一絲不茍,相貌氣質都透出一股不近人情的嚴苛。
“請坐。”趙禹相見回禮,示意一起落座。
劉吉重新入席坐下。
靜。
大堂之中,一時雙方無人開口,安靜蔓延。
劉吉對趙禹的為人處事沒有意見。
但樑子結下又是事實。
他若仍舊熱情相待,那先前因此受屈的吳錦、吳五郎和鄭伯、趙元等人,他又將他們置於了何地?
他的下屬他維護,這是理所當然的。
劉吉神色平淡,不冷不熱。
無波無瀾地陳述:“臣遵陛下詔令,今日就職考工室令。因此前來少府官署報道,恭聽少府令指示。”
東莞侯待人,無論尊卑,都是溫和有禮的。
他稱呼人時,對方若是官吏一般稱姓氏加官職,但他今天只稱少府令。
雖然辭令禮貌,神色無異,面見姿態挑不出任何問題,但確實是少見的冷淡了。
趙禹聞言,一時愣怔。
見此,劉吉又開口:“既然少府令沒有教誨示下,臣便自警自勉,定不負陛下信任。”
上官沉默不語也完全不覺得尷尬,劉吉全不理會,顧自地走著流程。
“臣雖為一侯國之主,然全仰賴陛下派任侯令、丞、尉及家丞,外理侯國政務、內管侯府庶務。”
“因此今日就任考工室令,也需要仰仗佐官協助輔佐。臣以為,曾任少府令的孟賁綽綽有餘,請他屈才出任考工室丞。”
眼下情況,沒必要還說些委婉辭令,周全對方權威。
劉吉直接告知:他將自帶考工室丞上任。
說白了,他不信任原有的考工室丞,也不懼直接換人。畢竟接任的是曾任職過少府令的孟賁。
“……”趙禹囁嚅嘴唇。
劉吉立即道:“若少府令覺得不合法,自可請陛下裁決。”
上官撤換佐吏,若說不合法也算對。俸秩千石的官吏,撤換的正確流程是向丞相府遞奏,由丞相或皇帝裁定。
但說到底,也是皇帝一句話的事,他也說了:可請陛下裁決。
劉吉只是陳述事實,但入了他人之耳,一番話聽著就有幾分夾槍帶棒的冷硬和譏諷。
趙禹終於開口:“某不過依法辦事。”
說的是二人結怨之事。
劉吉短促地勾嘴角一笑,“臣自然知曉。曾聞少府令與廷尉昔日編定律法時,便是公卿前來請託,少府令也能退回重禮,堅持獨立地按自己意志辦事。”
“如此廉倨之人,少府令自然是能一意孤行,秉持獨立意志依法行事。”
他仍舊是在陳述事實。
但若趙禹言行不符,心虛慚愧呢?那聽起來就是陰陽怪氣了。
趙禹不近人情的嚴苛面相,已有裂痕。
“東莞侯家臣行事……”
“少府令何必牽強辯解呢?”劉吉不願多聽,直接打斷。
“是否‘竊取’天子私財,少府令不知嗎?”
“率土之濱莫非王土,整個天下的天地之間、哪怕是一縷清風,都是天子私有財產。”
“這樣說來,吳絅確實竊取了天子私財。但不止是她,存活世間的人獸蟲魚都有此罪,少府令以為呢?”
“或者說,少府令是要將天下商賈都判此罪,將商賈都拘押詔獄?”
劉吉似是好奇。
“若果真如此,臣敬佩少府令膽魄與手段非凡。”
吳錦若有罪,天下商賈便無一不有罪。
“如此,少府令才算是真正做到了一意孤行,秉持了獨立意志。”
但顯然,趙禹沒做到。
劉吉自席上起身,“少府令,若你直接拘執了經營紙肆的東莞侯庶子、洗馬二人,臣今日也敬佩您。”
“吳絅衛生紙品鋪肆的紙品,都是從本侯的紙肆批發去的,論斂財多寡,哪裡有紙肆之巨豐?”
偏偏選了無官無職的吳錦開刀。
還不是權謀制衡,投石問路,欺弱怕強?
但也正常,人性複雜多面,酷吏趙禹為何不能有虛偽的一面?
劉吉離席,告退:“少府令,臣告退。”
趙禹看著大步走出門外的身影,沉默地正坐原地,沒有開口允准,也沒有令人相送。
一動不動,獨坐半晌。
才動了動腰背、脖頸,站起身。
他廉倨之名,名不副實。
東莞侯仁善之名,倒是名副其實。
輸糧關中,平抑糧價,自是仁善。
為家臣吳錦討伐於他,豈非仁善?
外面有風言,東莞侯因大將軍衛青未能踐諾,照護家臣吳錦不周,而對其多有怨言。
今日看來未必是空xue來風。
“速令考工室丞來見。”
趙禹走出大堂,吩咐道。
……
【恭喜成功簽到[歷史名人:酷吏趙禹!]】
【恭喜您獲得100月石!】
【相比張湯的800月石,趙禹真是不值錢、月石。】
不是想要更多的月石,純粹是嘴賤想奚落人。
他都留到長安當官了,以後歷史事件和歷史名人的簽到還不是唾手可得。
有眼有耳就行,簽到將和呼吸一樣。
月石數額已經真正徹底成了一個數字,多少都已沒有意義,因為用不完根本用不完。
劉吉在少府官署打轉一趟,出門就乘車往考工室官署方向駛去。
朝廷政府組織生產的官府手工業,按隸屬可分為都城和地方手工業兩部分,其中都城手工業佔有重要地位。
可分為製陶、鑄鐵和鑄錢三大類,生產集中於長安城西北部的‘西市’,那地塊可稱為‘手工業作坊區’,也就是手工業園。
考工室下屬的作坊,除了近年來新設的造紙坊和煉鹽坊,都主要屬於鑄鐵大類。
下屬作坊的生產範圍包括:製造皇室兵器,生產銅器、金銀器及器械,外加一個織絲帶。
考工室的下屬作坊、窯,也大多分佈在西市之內。
只有織絲帶坊,位於與西市隔街對望的東市內。
根據就近辦公原則,考工室的官署就位於長安城工商業重心的城北,在東西市之間。
與右內史署,以及市署,在同一坊內、同一條街上。
【那以後不就和汲黯是鄰居了。】
劉吉車駕經過右內史署,看清官署大門上掛的匾額。
【你興奮個甚麼勁兒?】
系統狗趴在人類同事腿邊,很不解。
【想起了當初年輕氣盛,在殿上將汲黯辯駁氣倒的場景,歲月如梭啊。】
劉吉假模假式地,回憶往昔對汲黯的迫害。
【……你,算了。】人類同事本來不就是綠茶白蓮嗎。
車駕停在考工室署大門外。
駕車的錢僕先下車,放好凳梯後伸出手臂,方便君侯搭手借力下車。
騎馬隨行的趙大夫、孫行人,以及顏樞、趙元和王庶子,也都上前列隊恭候。
“臣考工室署長馮銅,恭迎君侯!”
劉吉剛下車站穩,就有一個約不惑之年的男人上前見禮。
身後還跟著十多名小吏,還有小吏陸續匆匆趕來加入恭迎隊伍。
“無須多禮。”劉吉雙手平舉虛扶,朗聲溫和道。
考工室官署的署長馮銅直起身,解釋道:“考工室丞剛被少府令召見,方才離開,因此才沒能一道迎接君侯。”
意料之中,但速度也是真快。
劉吉表情如常:“某正是從少府官署歸來,向少府令請示了此事。”
雲淡風輕間,佐官更替:“關於原考工室丞,少府令會將其調任他處。而曾任少府令、右內史的孟賁,某親自相請,已答應不日將出任考工室丞。”
“……”
新官上任第一把火,便是撤換佐官丞。
官署外一時氣氛凝重,眾吏噤聲。
“竟是孟少府令!孟少府令德才兼具,又精通少府公務,定能有力輔佐君侯!”
署長馮銅最先反應,開口就是誇讚。
他們都有所耳聞,曾任少府令的孟賁與東莞侯有賑災共事之誼,也頗有私交。
下任考工室丞,想必考工室令的君侯之心腹。
“天漸冷了,都進去罷。”劉吉率先進入官署。
不比少府機構龐雜,官署佔地寬廣、屋室眾多。
考工室只是下屬機構,官署只是一處‘日’字形佈局的‘兩進’式院落。
簡單看過,劉吉當先進入官署大堂。
“諸位自行入座,無須拘謹。”展袖溫和示x意道。
眾人或坐或立,很快就都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劉吉直接開始了就職講話:“承蒙陛下信重,某得以任職考工室令,自今日起某定當攜署中大小吏員,盡責竭力。”
感恩戴德的漂亮話說過,就直入主題:
“至於署中公事,且先一切照舊進行。最快明日、最慢後日,孟丞便能就職,屆時我等再正式接管磨合,希望能儘快與諸位同心協力、配合默契。”
劉吉只是正常佈置公事。
但也正是因為正常地與馮銅及眾小吏交代和安排,竟顯出他的溫和可靠。
“唯!”堂中眾人紛紛領命。
劉吉不欲贅言:“諸位手頭都有事要做,某便不多耽擱了。
馮署長,今日暫且先拿給某一些署中簿冊、公文,某先自行了解一番。待到孟丞就職,我等再一道去巡察一番,瞭解各處作坊的情況。”
馮銅應下:“唯。”
說完公事後,劉吉神情又再鬆緩,隨和地招呼:“諸位各自去忙手頭上的事,忙到午後,腹中飢餓時,可來大堂稍事歇息。”
“某讓家中東廚準備了一些鹹肉餅、甜米糕、肉脯等糕點,還有熱漿飲送來官署,與諸位分享同食。”
“謝君侯!”
他們忙過午後就會餓得腹中空鳴,只能啃兩口自帶的乾糧麥餅緩解一二。
新任上官東莞侯果真是體貼仁厚,竟然讓侯府東廚為他們準備糕點漿飲,只聽這鹹肉餅、肉脯、甜米糕的名字,就知定然解饞又可口!
示之以威、施之以利,大多時候初見這般,就足以收服人心了。
“去罷。”
午後,劉吉與‘午休’的署中吏員聚在大堂,同食糕點、同飲漿飲。
吃喝間,不時交談。你一句我一句,一個下午茶的時間就打成了一片。
融入集體的劉吉,也大致看出了官署三十來名吏員間的小團體和關係好壞。
互相之間或許有些小矛盾小糾葛,但無傷大雅。
至於小團體,大致都是以負責管理的作坊為中心,同一作坊的、作坊地址距離近的兩三個作坊的吏員,自然形成了小團體。
小團體之間都沒宿仇,不過是因接觸多少自然而然地有了交情深淺之別。
入職第一天,劉吉看了半天的簿冊公文,也對考工室有了大致瞭解。
【官營手工業的通病,指令性生產、計劃性生產,大問題沒有、小問題不少,總體無功無過。】
【沒事,我的環境掃描監測功能,能讓你在官署沒有死角!】
【先謝過了。】
【不客氣。】
官署下值後,劉吉乘坐車駕,走華陽街向南。
城中裡坊的道路較擁擠,以往他都是走到盡頭後向東轉入藁街,從戚里南門進入,行駛不久就能回到別院。
但今天他下令,提前轉入了戚里西門。
錢僕聽令轉向,並且順便路過了劉吉賠償吳錦購置的小院。
顏樞昨日買下小院後,劉吉當即就派了綠竹帶上幾個隸臣、隸妾,前來收拾佈置。
“仔細灑掃,石灰撒遍各個隱蔽角落,以防蟲蟻駐窩。”
劉吉下車進入小院,四處看了看進度,叮囑綠竹。
“再有一日,就能粗略收拾出來了。
開始佈置時,帷帳窗簾等都掛上新的,所需絹紗布匹去找鄭庶子登記支取便可。床單被褥之類也是。”
“床榻箱櫃案几等傢俱入場時,仔細搬運擺放。”
傢俱也都是劉吉在待罪期間,吩咐鄭伯出去尋工匠新打的。
木料都是晾曬半年以上的,傢俱打造好後直接就能入戶使用。
“唯。”綠竹一一記下。
轉完一圈,劉吉才乘車離開,穿行戚里坊道到達別院。
作者有話說:【下週一更新見】
①源自《史記·酷吏列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