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是朕不好 夫人,你怎 麼不叫我衍郎了
“陛下, 寅時初了(早上四點)。”
倚在床頭小憩的宗政禹聞聲睜眼,姜雲笙還睡著。
他左胳膊被她雙手抱著,一夜未動, 此刻稍動動手指就驚起一陣痠麻。
宗政禹坐直身子, 略醒醒神, 輕輕拿開姜雲笙的手站起身來, 又給她掖了掖被子, 才抬腳往外。
“陛下。”陳義早讓人去紫宸殿取來了帝王冠冕,一見宗政禹出來, 立即伺候他在外間更衣。
伺候的人都訓練有素, 哪怕手腳都忙個不停,屋內也只有布料摩擦發出的沙沙聲。
聽荷、知琴捧著水盆茶杯候在門口, 等宗政禹更衣完成才輕聲進入殿內,又伺候帝王淨面、漱口。
一通忙活下來,也到了早朝的時辰, 宗政禹卻並未往外走, 反而是折回內殿。
姜雲笙依舊睡著,大概是宗政禹抽走了胳膊,她睡得不安穩, 所以睡姿也沒有方才老實。
才掖過的被子,被她踢開,搭在腰間。
兩條光溜溜的胳膊就這樣暴露在空氣中。
宗政禹眉頭微蹙,走近去伸手一摸, 果然, 手臂冰冷。
他再次將被子給她蓋好,又萬分珍惜地低頭在她額間落下一吻,才戀戀不捨地起身:“我去上朝, 一會兒就回來陪你,好不好?”
無人作答,宗政禹也不在意,又按了按被子邊緣,才起身往外走去。
烏皮六合靴剛踏出門檻就又頓住,他轉頭看向知琴:“夫人若是醒了,立即派人告訴朕。”
“是。”知琴行禮應下。
外面還下著小雨,所以陳義讓人抬了龍輦在蓬萊殿門口候著。
目送聖駕離開後,知琴便急不可耐地走進內殿,看見姜雲笙乖乖縮在錦被中,只露出一張帶著病容的小臉,才算鬆一口氣。
不過,她還是不太放心,走上前去又試了試姜雲笙額頭的溫度,確定發熱並未反覆,才抱腿坐在腳踏上,放鬆心神。
宮裡的訊息甚少能捂過夜,昨晚上蓬萊殿的動靜自然也瞞不過有心人。
宗政禹前腳離開,後腳送東西的人就在蓬萊殿門口排了長隊。
他們前幾日敷衍了蓬萊殿的差事,昨夜得知宗政禹冒雨趕往蓬萊殿,一個個擔驚受怕了一整夜,這會兒天剛亮,就急吼吼地帶著東西冒著雨過來,試圖彌補一二。
“聽荷姐姐,前幾日娘娘想要鵝黃牡丹,這會兒正好有了,奴婢特意給娘娘送來。”一群太監捧著花盆站在蓬萊殿門口。
聽荷冷笑一聲,她可是早就得了吩咐的,才不會因為怕得罪人就給他們好臉色看:“是嗎?有勞公公還記得,只是如今娘娘病著,所以您怕是白跑一趟了。”
領頭太監殷勤討好的笑容僵在臉上,但他不敢露出半點不滿,只能越發壓低了腰:“哎喲,聽荷姐姐,您這說的哪裡話,這些花兒草兒又不是甚麼貴重東西,姐姐收下隨手扔在角落,也好歹是個風景。”
聽荷斜著眼睛蔑他,直到看得那太監手心冒汗,才大發慈悲地再次開口:“公公還是先回去吧,娘娘病重心情不好,往日喜歡的,這會兒也不喜歡了。”
那太監見聽荷都搬出姜雲笙來了,也不敢勉強,只能乾笑著又問:“聽荷姐姐,不知娘娘貴體如何了?”
“多謝公公惦記,咱們娘娘福大命大,自然能逢凶化吉,安然無恙。”
那太監吃癟,再說不出甚麼話來,只能帶著東西原路返回。
遲來一步的黃女史,則遠遠就看見一群人抱著價值千金的鵝黃牡丹垂頭喪氣離開,心中不好的預感更是濃重了幾分。
聽荷早看見了黃女史,但她只當沒看見,轉身就要關閉宮門。
黃女史見了,抖著身子跑過來,伸手就要阻止聽荷關門,白胖胖的手就被大門夾了個正著。
“啊~”
黃女史淒厲的哀嚎聲還沒發揮出來就被聽荷厲聲呵斥住:“甚麼人膽敢在此放肆,打擾了娘娘休息,你有幾個腦袋?”
聽荷的責問又快又急,黃女史一口氣被堵在嗓子,上不去,下不來,憋得一張饅頭臉通紅。
“喲,是黃女史呀,失敬失敬。”聽荷開啟門,眉頭一挑,表情似笑非笑,“甚麼風把您老人家吹來了?”
十指連心,黃女史被夾的手正鑽心得疼,又聽見聽荷陰陽怪氣的話,她心中恨得不行,但又不敢表露半分。
臉上艱難扯出個怪異的笑,替自己找補:“聽荷,咱們也是老相識,怎麼如此見外,我今日不是看你沒來領早膳,所以特意親自送了過來。”
說著,她還接過身後侍女手上的食盒,開啟展示給聽荷:“你看,昭儀娘娘的燕窩我也帶來了,昨兒晚上剛送進宮的血燕,今日一大早就特意給娘娘燉上了。”
聽荷很想學昨日那樣,把燕窩潑在黃女史的臉上,但轉念又想著姜雲笙剛病了一場,最是損耗元氣,正該多吃些燕窩補補。
“有勞黃女史了。”聽荷冷笑著接過去,“娘娘還病著,我就不招待您了。”
黃女史扯扯嘴角,笑得難看:“聽荷,你這說得哪的話。”
大概是昨夜高燒消耗了太多元氣,姜雲笙竟一覺睡到巳時初(十點)才幽幽轉醒:“知琴,我想喝水。”
一陣悉悉索索的動靜後,她就被人扶著背坐起來,緊接著就有一杯溫度剛好可以入口的溫水遞到她唇邊。
姜雲笙喝得有些著急,喂水的人還輕聲哄著:“慢些。”
她怔愣片刻,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然後難以置信地轉頭:“陛下?”
正是宗政禹,他一直到下朝也沒有等到蓬萊殿的訊息,心中實在擔憂,便叫陳義抱著把今日要處理的奏疏來了蓬萊殿。
他先走到床邊,伸手摸了摸姜雲笙的額頭,確認溫度正常,才坐到窗下批閱奏摺。
位置剛好抬眼就可以看到床上的人,如此才算安心。
見她把一杯水都喝完,宗政禹又和聲問了句:“還要嗎?”
姜雲笙搖搖頭,氣息虛弱:“多謝陛下。”
宗政禹抿抿唇,臉色不太好看:“夫人,你怎麼不叫我衍郎了?”
“陛下。”姜雲笙垂眸,不敢與宗政禹對視,長長的眼睫不斷顫動,“從前是臣妾僭越了,請陛下恕罪。”
宗政禹看著她這一幅要和他劃清君臣界限的模樣,臉上露出些哀傷:“夫人,都是朕不好。”
“陛下是一國之君。”姜雲笙深吸一口氣抬頭,臉上的笑容十分溫婉,這個笑在淑妃、賢妃她們的臉上都出現過,但卻不應該出現在姜雲笙的臉上,“一國之君不會有錯。”
宗政禹只覺得心頭漏了一個大洞,涼風呼呼地往裡灌,他語氣艱澀:“夫人,帝王亦是血肉之軀,也會犯下本不該犯的錯。”
姜雲笙沉默不語。
宗政禹卻以為她如今竟連話都不願意同他說了,慌亂將人箍在自己雙臂間:“夫人,你別不理我。”
他將臉埋在姜雲笙頸間,直到鎖骨上滑過一股微涼溼潤,她才驚覺,他哭了。
“可是陛下,分明是您先不要臣妾的。”姜雲笙語氣的自嘲讓宗政禹心頭一慟。
他嗓音低沉,語氣慌亂:“我沒有不要你,我只是……”不知該如何是好。
他看到那一幕時,第一反應便是,她生氣也如此可愛,但下一瞬,他又被自己的想法驚住,作為明君,怎能如此縱容寵妃放肆無禮。
宗政禹此生,從未有過如此兩難的時刻,所以,他無措地選擇了錯得最離譜的那種應對方式。
他不知該如何同姜雲笙解釋,到最後,千言萬語都只化作一句:“夫人,我好想你。”
這句話卻像是開啟了甚麼閘門似的,姜雲笙的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落,在宗政禹衣袖上暈開一片深色的水漬。
哭著哭著,她便開始掙扎:“你放開我,我也不要你了。”
宗政禹怎麼可能放開,但姜雲笙掙扎得厲害,他索性鬆開雙臂,調整了兩人的位置,一把將她擁入懷中。
可姜雲笙並未因為消停,她一雙拳頭在宗政禹胸前亂揮:“你放開我,你放開我!”
宗政禹任由她發洩,圈著她的手臂並未有半分鬆開的徵兆:“夫人,當初是你說的要養我,如今,你怎麼能先放手呢?”
姜雲笙打累了,掙扎的力度也小了許多,但她尤不解氣,索性撲在宗政禹肩頭,一口咬上前。
宗政禹吃疼,但卻未發出任何聲音。
她下了狠心咬,夏日裡單薄的衣裳並不能起到太大的阻攔作用,直到姜雲笙品嚐到自己唇間有絲絲縷縷的甜腥味道,她才緩緩鬆開力道。
宗政禹喉結無聲滾動,他並未在意左肩上浸染出來的血色,只一點點收緊自己的雙臂,想將她溶入自己的骨血之中。
直到感受到自她身上傳來的溫度,他才覺得胸口破的那個大洞,終於被人堵上了。
殿內無人說話,只剩下抽抽嗒嗒的哭泣聲,等姜雲笙哭夠了,終於平靜下來,宗政禹才出聲:“是我不好,是我讓夫人受苦了。”
良久,姜雲笙動了,她手攀在他肩上,指尖輕輕碰上沁出暗紅的地方:“疼不疼?”
如此包含關懷和柔情的一句話,於宗政禹而言,無疑是驅除所有苦痛的良藥,他輕輕出聲,生怕嚇著她似的:“不疼。”
姜雲笙破涕為笑:“你又騙我。”
“不騙你。”宗政禹緊了緊手臂,下巴抵在她頭上,喉間不住滾動,他沒騙人,的確不及昨夜看到她毫無生氣地躺在床上時萬分之一痛。
宗政禹把她放在自己肩頭的手拿下,握在掌心:“只要你好好的,便甚麼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