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年少不可得之物 裝得悲慘些
“不急。”姜雲笙拿了兩塊肉脯,一塊塞進知琴嘴裡,一塊餵給自己。
“此前我於他而言只是一個身份特殊的美貌女子,他會覺得新鮮,但卻不是非我不可,經過上次被我拒絕,他帝王的尊貴會讓他生出不甘,這份不甘大概也夾雜了幾分真心,可阿孃說過,真心瞬息萬變,所以我不能賭,非要讓他對我情根深種,我才能保證咱們日後在宮裡不受任何人欺負。”
知琴一邊嚼肉脯,一邊含糊著點頭:“奴婢明白了,那下次陛下來的時候奴婢要給他泡茶嗎?”
今日知琴不曾上茶,也是早早就得了姜雲笙囑咐的原因。
“我沒那麼小氣。”姜雲笙失笑,“今日不給他泡茶不過是故意做給他看的,下次他來,你該怎麼做就怎麼做。”
知琴忍俊不禁:“您是不知道,我今日都生怕陛下動怒。”
“不會的。”姜雲笙勾唇一笑,語氣篤定,“男人啊,對於自己花了心思卻沒有得到同等回應的女人,總是有無限的耐心。”
鎩羽而歸的宗政禹這幾日心情都不太美妙。
他要做明君,自然不能頻繁往宮外跑,免得被臣子拿來說嘴。
但是不出宮就見不著姜雲笙,一連好幾日,他都只能靠手裡的一方粉色帕子睹物思人:“陳義,你說,夫人的心情有沒有好些?”
“陛下,姜夫人這兩日也不太好過。”給姜雲笙的東西還繼續送著,不過跑腿的人換成了“因病”暫休的陳義。
“奴婢上午去送東西的時候問過知琴姑娘,陛下那日離開以後,姜夫人就把自己關在屋子裡,午飯也不曾用,知琴說姜夫人這兩日時常獨自垂淚,想必心中也是極為難熬的,若不是對陛下有意,又何苦這麼折磨自己?”
宗政禹聞言臉色一沉:“你怎麼不早些告訴朕?夫人弱質纖纖,身子骨本就柔弱,怎麼能如此糟踐自己的身子?”
陳義見狀語氣微頓,他小心瞄了眼宗政禹的臉色,小聲道:“陛下說的是,姜夫人如今身邊也沒個長輩親人,難免失了輕重,方才奴婢聽她聲音,都不復往日有力氣。”
宗政禹回想起三日前見到姜雲笙的場景。
聲音是虛弱了許多,面色蒼白,臉頰也瘦了,眼神黯淡,再加上陳義所言這兩日她不曾好好用飯,不必多說,他腦中就已經勾勒出她越發憔悴的模樣。
宗政禹越想就越是懊惱,心頭陣陣發酸,顧不得多說甚麼,徑直起身吩咐人備馬,往宮外去了。
前幾日剛落過雨,這幾日又豔陽高照。
剛冒芽的柳枝吸飽了水分,在陽光的輕拂下舒展嫩葉,湖邊的淺草綠意漸濃,野花競相綻放,搖曳生姿,正是出遊的好時節。
“夫人,這要是讓陛下知道了怎麼辦?”知琴都沒功夫欣賞周遭的鳥語花香,她此刻正滿心不安。
上午陳義來的時候姜雲笙還一副委頓模樣,現下卻有精神騎馬到郊外來踏春,實在有些說不過去,“萬一他治咱們一個欺君之罪可怎麼好?”
姜雲笙沿著路漫無目的地走著,信手摘了一朵明黃色的小花別在知琴耳邊:“你忘了我方才讓你打聽的事了?”
知琴不明所以地點點頭:“沒忘啊,可這和左僕射家的二少夫人有甚麼關係?”
“你一會兒就知道。”姜雲笙開始賣關子。
時下風氣開明,草長鶯飛的時節,常有年輕男女結伴出遊,雲隱山腳下停了不少馬車,姜雲笙老遠就看到花花綠綠的風箏爭先上天,讓人眼花繚亂。
“好熱鬧啊。”知琴心裡的忐忑散去後,便有了心情四處張望,看著不遠處的場景,她不禁露出點笑意,“夫人,咱們都沒帶風箏,不然您一定能技壓群雄,把這些人全部比下去。”
“今日可不是來比誰的風箏放得高的。”姜雲笙抬頭遮在眉間,往天上望了一會兒,才道,“你四處看看,除了餘晚晴,還有沒有其他與我不對付的人。”
餘晚晴便是尚書左僕射謝家的二少夫人。
知琴越發困惑了,但她也沒問,依言四處尋找姜雲笙的“仇人”。
宗政禹快馬出宮,到了韓府的時候才得知姜雲笙今日出去遊玩了:“夫人去了何處,你可知道?”
成伯早就得了吩咐,自然是知道的:“夫人這幾日心情不好,知琴陪她雲隱山腳下散心了。”
“雲隱山?”宗政禹心頭一軟,她竟去了雲隱山麼,不過,他又想到甚麼,皺眉看向成伯,“你方才說夫人這幾日心情不好?”
說起此事成伯就一臉愁容:“也不知道夫人是怎麼了,從前她可最喜歡吃櫻桃的,結果今早莊子上送來的櫻桃她一顆都沒吃。”
宗政禹還沒聽完就立即調轉了馬頭望城外去,剛追上來的陳義還沒來及歇口氣,又馬不停蹄地繼續城外去。
城外出遊的基本都是長安的高門望族,走三步便是一張熟悉的面孔,知琴想要找到餘晚晴在哪裡實在不算甚麼難事。
“夫人,謝二夫人和林三夫人兩人湊到一塊兒了。”謝二夫人便是餘晚晴,林三夫人則是儀國公家的幼女宋明珠。
這兩人長得十分有特色,宋明珠身材魁梧,面板黝黑,而餘晚晴則身無二兩肉,白得透明,兩人堪稱姜雲笙的黑粉頭子。
“哪呢,哪呢?”姜雲笙一聽就兩眼放光,迫不及待地四處張望,“黑白雙煞又湊齊了?”
“就在望雲亭那邊。”
雲隱山對面的兩道險峰之間有一瀑布,水流經年不止,自高空一瀉而下,與雲隱山腳下的湖泊匯聚在一起。
前朝名士著人在此修建了一座八角涼亭,取名望雲。
望雲亭翼然臨於湖上,輕易便將山峰林壑全部納於眼底,引得不少附庸風雅的貴族男女在此駐足。
姜雲笙摘了一捧花兒跑到水邊,臨水而照,確認自己面色憔悴,眼帶愁容,但還是美得不行之後,又問了問知琴:“我今日是不是有一股病西施的味道?”
“嗯嗯嗯!”知琴將她仔細看了看,連連點頭,“看上去柔柔弱弱的,特別好欺負。”
“那就好。”姜雲笙嘴角露出和臉上病容半點都不相配的壞笑,腳步輕快地往望雲亭方向去。
知琴小跑兩步跟上去:“夫人,咱們去幹甚麼?”
“韓寄死了之後,餘晚晴和宋明珠可是沒少嘲笑我,今日新仇舊恨一併算,看我不罵死她們。”姜雲笙咬咬牙,磨刀霍霍。
知琴聞言,趕緊擼了兩下袖子,氣勢洶洶:“對,從前夫人在的時候,她們在咱們面前連屁都不敢放一個,如今也算是得意夠了。”
走到望雲亭五步遠的地方,姜雲笙倏地停下腳步,然後回頭悄悄給知琴使眼色:“裝得悲慘些,一會兒讓她們先開口,這樣我給她們罵哭別人也挑不出理來。”
“好,奴婢明白了。”知琴氣勢洶洶的表情瞬間便垮掉,眉頭緊蹙,嘴巴一癟,滿臉苦相,“夫人,這樣可以嗎?”
姜雲笙快速眨眨眼睛,又怕效果不夠,還伸手揉了揉眼角,把眼下的灰粉蹭開了些,更顯倦容:“行了,就這樣吧,對付那兩脖子上長瘤的玩意兒足夠了。”
餘晚晴和宋明珠同姜雲笙同歲,都是長安城中數得上的人家,從幼時就十分相熟。
餘晚晴是昌平郡公家的長女,宋明珠則是儀國公家的幼女,而姜雲笙則出生南安侯府。
仔細算來,餘晚晴和宋明珠家世都比姜雲笙略高一籌,理應比她更讓人羨豔才對,但誰讓姜雲笙有一個把她當心肝的阿孃呢。
幼時小孩打架,旁人家的小孩回家了難免要捱打捱罵被教訓一頓,偏偏姜雲笙不是這樣。
她的阿孃會把她抱在懷裡好好親一親,然後問她輸贏。
若是姜雲笙贏了,她阿孃就帶她出去吃好吃的慶祝慶祝,若是姜雲笙輸了,她阿孃就會給她買好多好看的珠寶首飾來哄她。
作為父母,見此情狀自然少不了在背後嘀咕,說姜二夫人溺愛獨女,不好好教養女郎,來日連婆家都找不到。
可只有在外面捱了打,回家還要再挨一頓的小孩才知道,有這樣溫柔善良的阿孃,是一件多麼讓人羨慕的事。
所以,但凡是小時候捱過打的小孩就湊一塊把姜雲笙孤立了,試圖將她氣哭。
可沒想到的是,這樣歹毒的計劃非但沒影響姜雲笙半點,還讓她們心中更嫉妒了,幾乎面目全非。
姜雲笙的阿孃見沒人和姜雲笙玩,她就親自帶著她瘋玩,長安城四周但凡是有趣的地方,就沒有姜雲笙沒去過的。
她們抄寫閨訓女戒時,姜雲笙在爬樹捉鳥。
她們練習刺繡女紅時,姜雲笙在水裡捉魚。
聽說,人終將被年少不可得之物困其一生。對於當年的小孩而言,姜雲笙的阿孃便是她們得不到的,
當年打架的小孩長大後,只要是姜雲笙出現的場合,難免有人悄咪咪地將自己和她做對比,不比還好,一對比,心中鬱卒更甚。
姜雲笙自小就長得玉雪可愛,長大後更吸引了不少俊俏郎君忙前忙後獻殷勤,偏偏她還對那些人不屑一顧。
再加上她頭上千金難求的時興首飾,腰帶上鴿子蛋大小的珍珠吊墜,裙襬上精美名貴的刺繡,無一不叫餘晚晴這些小時候打不過她,長大了還沒她高的女郎咬碎了牙。
自小結下的樑子,再加上日積月累的怨氣,哪有那麼容易化解。
所以對於姜二夫人的離世,她們心中雖然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惋惜,但也在背後嘲笑了姜雲笙一番,想著,姜雲笙沒了親孃,總該下場悽慘了吧?
誰知,她阿孃給她找的夫婿竟然中了狀元,這可是氣得她們好幾宿都沒睡著。
再後來,姜雲笙的狀元夫婿也沒了,她們高興得接連舉辦好幾個賞花宴慶祝,長安貴族之間甚至傳出了姜雲笙刑剋六親的謠言。
姜雲笙刻意放慢了腳步,這樣顯得心情沉重一點,誰知,她剛靠近,就聽到這兩小綠茶在說她的壞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