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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3章 正文完 秦王薨

2026-05-31 作者:睡不醒學不會

第243章 正文完 秦王薨

異人又病倒了, 趙絮晚趕到的時候,異人已經被抬上了軟榻,太醫令跪在榻邊, 手指搭在他腕上, 額頭上沁出細密的汗珠。

殿內跪了一地的人, 內侍、侍女、守衛,一個個面色慘白, 大氣都不敢出。

趙絮晚走到榻邊, 低頭看著異人, 他的面色青紫, 嘴唇發烏, 眼窩深深地陷了下去,整個人像是被甚麼東西從裡面掏空了一樣。

“怎麼樣?”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得不像話。

太醫令跪在地上,聲音在發抖:“王后, 王上這是……積勞成疾, 氣血兩虧,心肺俱損, 臣……臣……”

太醫令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又迅速低下頭去, 喉結滾動了幾下,終於艱難地吐出幾個字:“王上的病,怕是……撐不了太久了。”

殿內一片死寂。

趙絮晚站在那裡,低頭看著異人,看著他那張青紫的臉,然後伸出手將他額前散落的髮絲輕輕撥到一邊。

“開方子吧, ”她的聲音很輕,“能用的藥都用上,需要甚麼只管說。”

太醫令連連叩首,起身去開方子。

異人是在半夜醒來的,他睜開眼,看見帳頂熟悉的紋路,聞到空氣中那股揮之不去的藥味,聽見窗外細碎的蟲鳴。

他側過頭,看見了趙絮晚。她坐在榻邊的矮凳上,身子微微前傾,一隻手還握著他的手,頭靠在榻沿上,睡著了,燭火映在她臉上,她的面色蒼白,整個人透著一股說不出的疲憊,像是很久沒有合過眼。

異人看著她,看了很久,他沒有動,怕驚醒她,只是就那麼看著,看著燭火在她臉上投下的光影,看著她微微蹙起的眉頭,看著她握著他手的那個姿勢。

他的手微微動了一下,想反握住她。

趙絮晚立刻就醒了,她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那一瞬間趙絮晚只想抱著他哭一場,但很快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將那點淚意壓了下去。

“醒了?”她的聲音有些沙啞,“渴不渴?要不要喝水?”

異人看著她,點了點頭。

趙絮晚起身去倒水,動作很快,卻不慌亂。她端著碗走回來,將異人扶起來,讓他靠在自己肩上,把碗沿湊到他唇邊,異人低頭,喝了一口,溫水順著喉嚨滑下去,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甜,像是加了蜂蜜。

“太醫說你不能喝太燙的,也不能喝涼的,溫的最好。”趙絮晚一邊說,一邊用袖子擦了擦他嘴角溢位的水漬,“我讓廚房備了些粥,等你精神好些了再喝。”

異人靠在她肩上,聽著她絮絮叨叨地說著這些話,聲音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可他知道,她不尋常,從他倒下到現在,她一定沒合過眼,一定守在榻邊一步都沒有離開,一定把所有的慌亂、恐懼、眼淚都壓在了心底,只在他面前露出這副平淡的模樣。

“阿晚。”異人的聲音很輕。

趙絮晚低下頭,看著他。

異人看著她,看著她眼底那片強撐的平靜,心裡忽然湧起一陣說不清的酸澀,他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她的臉。

“別怕。”他說。

趙絮晚的眼淚終於落下來了,她任由眼淚順著臉頰滑落,一滴一滴,落在異人的臉上、枕上、衣襟上,她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喉嚨卻像被甚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發不出來,她只是緊緊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緊很緊,像是怕一鬆手,他就會從她眼前消失。

異人沒有說話,只是輕輕拍著她的手背,一下一下,很慢很慢,像是在哄一個做了噩夢的孩子。

窗外,月亮從雲層後面探出頭來,將銀白色的光灑進殿內,落在兩個人身上。

異人這一病,朝堂上又炸開了鍋。

訊息雖然封鎖了幾天,但秦王連續多日不早朝,終究是瞞不住的,流言蜚語像瘟疫一樣蔓延開來,有人說王上快不行了,有人說太子要提前登基,有人說呂不韋要篡權,有人說李牧要造反,說甚麼的都有,越傳越離譜,越傳越人心惶惶。

呂不韋坐鎮朝堂,每日主持政務,面色如常,言辭沉穩,將那些流言壓了下去,可他心裡清楚,壓得了一時,壓不了一世,王上的身體一日不公開露面,朝中的暗流就一日不會平息。

他跪在異人榻前,低聲稟報朝中的情況,說到那些暗中的動向時,異人靠在榻上,面色蒼白如紙,嘴角卻微微彎了一下。

“急甚麼。”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聽不清,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讓他們鬧吧。”

呂不韋抬起頭,看著他。

“王上,您的身體……”

“寡人的身體,寡人清楚。”異人打斷他,目光沉靜,“你只管做好你分內的事,其他的,不必多問。”

呂不韋俯首,沒有再說甚麼。他退出寢殿時,在門口遇見了趙絮晚,兩個人對視了一眼,誰都沒有說話,呂不韋行了一禮,側身讓開,趙絮晚點點頭,端著藥碗走了進去。

呂不韋站在那裡,望著那扇關上的門,站了很久,才轉身離去。

趙絮晚走進殿內的時候,異人正靠在榻上,望著窗外出神,“該喝藥了。”趙絮晚在榻邊坐下,舀起一勺藥,吹了吹,遞到他嘴邊,異人張口,嚥了下去,眉頭皺了一下,卻沒有停頓,一勺一勺,把那碗黑漆漆的湯藥喝得乾乾淨淨。

“今天的奏摺呢?”

趙絮晚的手微微一頓,“太醫說你不能操勞。”

“拿來吧,”異人的聲音依舊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與其躺著等,不如把該做的事做了。”

趙絮晚看著他,看了幾息,然後站起身,走到案邊,將那一摞奏摺抱過來,放在榻邊。

她在他身邊坐下,拿起最上面的一卷,展開。

“這是蒙驁從邯鄲送來的,說趙國一些舊地計程車紳聯名上書,願歸附秦國,請王上派人接收。”

異人靠在枕上,閉上眼,聽了一會兒,緩緩開口:“蒙驁做得很好,讓他……先穩住當地士紳,等朝廷派去的郡守到了,再交接。”

趙絮晚將他的話一字一句寫在奏摺的末尾,筆跡端正,不疾不徐。

寫完了,她拿起第二卷。

“這是呂不韋擬的新政,關於新佔之地的賦稅……”

趙絮晚念著,異人聽著,偶爾打斷她,說幾句修改的意見,聲音越來越輕,卻條理分明,字字清晰。

殿內只有她念奏摺的聲音和他偶爾開口的低語,燭火輕輕跳動,將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交疊在一起,像一幅剪影。

唸到第七卷的時候,異人忽然咳嗽起來,那咳嗽來得又急又猛,他彎下腰,用手捂著嘴,肩膀劇烈地顫抖,趙絮晚連忙放下奏摺,伸手扶住他,另一隻手輕輕拍著他的背。

咳了好一會兒,他才慢慢停下來,靠在枕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趙絮晚遞過帕子,異人接過,捂在嘴上,片刻後,那帕子上洇開一小片暗紅。

趙絮晚看見了,異人也看見了。

他沒有說話,只是將帕子折起來,放在枕邊。趙絮晚也沒有說話,只是重新拿起奏摺,展開。

“還有三卷,念不念?”

“念。”

她的聲音平穩如常,他的聲音也平穩如常,好像那帕子上的暗紅只是燭火投下的陰影。

唸完最後一卷奏摺,已經是深夜了。

趙絮晚將筆墨收好,把奏摺一摞一摞地碼整齊,放在案上,異人靠在枕上,望著她做這些事,目光很輕,很柔,像是要把這個畫面刻進腦子裡。

“阿晚。”他忽然開口。

趙絮晚轉過身,看著他。

“明天,讓政兒和琤兒來看看我吧。”

趙絮晚的手微微顫了一下,她看著異人,看著他那張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看著他眼底那片平靜得近乎殘忍的坦然。

“好。”她聽見自己的聲音,輕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

異人點點頭,閉上眼,沒有再說話。

趙絮晚在榻邊坐了一會兒,然後起身,吹滅了幾盞燈,只留了榻邊那一盞。

燭火跳動著,將異人的臉映得忽明忽暗。她在他身邊躺下,側過身,將手搭在他胸口。

心跳一下一下,比從前慢了許多,也弱了許多。

她閉上眼,一夜無眠。

翌日一早,趙絮晚親自去接政兒和琤兒了。

琤兒一進門就掙脫了阿母的手,跑向榻邊,“阿父!你好些了嗎?阿母說你生病了,你疼不疼?”

他趴在榻邊,仰著頭看著異人,那雙黑葡萄似的眼睛裡滿是擔憂。

異人伸出手,輕輕摸了摸他的頭。

“阿父沒事,琤兒乖。”

政兒站在門口,沒有動。

他看著榻上那個面色蒼白、眼窩深陷的人,看著那雙曾經明亮如星的眼睛此刻黯淡無光,看著那隻曾經握劍批折的手此刻枯瘦如柴。

他的腳像被釘在了地上,一步都邁不動。

“政兒,過來。”異人的聲音很輕。

政兒這才動了,一步一步地走過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輕飄飄的,不真實。

他走到榻邊,站定,低下頭,看著阿父。

他想說點甚麼,可喉嚨像被甚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發不出來,他的眼眶紅了,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可他死死咬著牙,不讓它落下來。

異人看著他,看著這個已經長成少年模樣的長子,看著他拼命忍著眼淚的樣子,心裡忽然湧起一陣說不清的酸澀。

“政兒,過來坐。”

政兒在榻邊坐下,低著頭,不敢看阿父的眼睛。

異人伸出手,輕輕放在他頭頂。

“政兒,阿父有幾句話,要跟你說。”

政兒的身子微微顫了一下,點了點頭。

異人的聲音很輕,很慢,像是每說一個字都要用盡全身的力氣。

“以後,阿母和琤兒,就靠你了。”

政兒的眼淚終於忍不住了,滾燙的淚水從眼眶裡湧出來,一顆一顆,砸在他放在膝上的手背上,他沒有擦,就那麼任由眼淚流著,死死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

“你是太子,也是秦國未來的王。、異人的手在他頭頂輕輕摩挲著,“但阿父要跟你說一件事。”

政兒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阿父。

“做事,一定要三思而後行,多想一步,多想兩步,多想三步,想清楚了,再動手,別急,別躁,別被人牽著鼻子走。”

政兒用力點頭,嘴唇哆嗦著,擠出一個字:“好。”

異人看著他那張被淚水打溼的小臉,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好了,別哭了,你是哥哥,出去陪陪琤兒,他膽小。”

政兒用手背胡亂抹了一把臉,站起身,低著頭,快步走了出去。

走到門口時,他回頭看了一眼,異人正看著他,目光裡滿是溫柔。

政兒咬了咬牙,轉身出去了。

琤兒被哥哥牽著手,懵懵懂懂地跟著往外走,走到門口時,忽然掙脫了哥哥的手,跑回榻邊,撲進異人懷裡。

“阿父!你快好起來!你答應過我要帶我去騎馬的!你答應過的!”

異人伸出手,輕輕抱住這個小小的身子。

“好,阿父答應你。”

琤兒把臉埋在阿父懷裡,嚎啕大哭,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小手緊緊抓著阿父的衣襟,像是怕一鬆手,阿父就會消失。

趙絮晚走過來,彎下腰,輕輕拍了拍琤兒的背。

“琤兒,乖,讓阿父歇一歇,你跟哥哥先出去,等會兒再來。”

琤兒不肯鬆手,哭得更厲害了。

趙絮晚看了異人一眼,異人微微點了點頭。她彎下腰,將琤兒從異人懷裡抱起來,小傢伙在她懷裡拼命掙扎,小手朝異人的方向伸著,哭喊著“阿父!阿父!”

趙絮晚抱著他,快步走出寢殿,交給門口的乳孃。

“帶小公子去歇息,哄好了再帶回來。”

乳孃連忙接過,抱著哭鬧不止的琤兒匆匆離去。

政兒站在廊下,背靠著柱子,仰著頭,望著頭頂那片灰濛濛的天空,他的臉上還有淚痕,眼眶紅紅的,可他咬著牙,沒有再哭。

趙絮晚看著他,走過去,輕輕握住他的手。

政兒沒有回頭,只是反握住阿母的手,握得很緊很緊。

殿內安靜下來,只剩下異人一個人。

他靠在榻上,望著那扇關上的門,望著那兩個孩子的背影消失在門口,嘴角掛著淡淡的笑。

那笑容裡有不捨,有釋然,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滿足。

門再次被輕輕推開了,趙絮晚走進來,走到榻邊坐下,看著他。

兩個人對視著,誰都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異人伸出手,輕輕握住她的手。

“阿晚,以後就你一個人了,別太難過。”

趙絮晚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一滴一滴,落在異人的手背上。

異人看著她,看著這張他看了十幾年的臉,看著她眼底那片深不見底的悲傷,心裡忽然湧起一陣說不清的酸澀。

“阿晚。”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說一個藏在心底很久的秘密,“你是不是……從別的地方來的?”

趙絮晚的身體猛地一僵,眼淚在那一刻停住了。

她抬起頭,看著他,看著他那雙已經黯淡卻依舊溫柔的眼睛。

異人看著她那副表情,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笑容裡有幾分瞭然,幾分釋然,還有幾分說不清的慶幸。

“其實很多事情,都有跡可循,”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那些良種,那些新作物,那些你拿出來的時候,從沒說過是從哪裡來的,但你不說,我便不問。”

他伸出手,輕輕撫著她的臉,手指在她臉頰上緩緩移動,像是在描摹一幅捨不得放下的畫。

“我怕問了,你就走了。”

趙絮晚的眼淚再次湧出來,這一次她怎麼也忍不住了,她握住他的手,貼在臉上,淚水順著他的指縫流淌。

“我哪都不去。”她的聲音在顫抖,“我就在這兒,哪兒都不去。”

異人看著她,目光裡滿是溫柔,“別和我說,”他的聲音越來越輕,輕得像是在呢喃,“以後也別和兒子說。”

趙絮晚拼命點頭,淚水模糊了她的視線。

“阿晚……”異人的聲音輕得像一縷風,像是隨時都會散掉。

“異人,”趙絮晚俯下身,把臉貼在他胸口,聽見那心跳一下一下,越來越慢,越來越弱。

她喊著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啞。

可那個本來還在呢喃的人,已經徹底沒了聲音。

殿內一片寂靜。

燭火跳了跳,發出輕微的噼啪聲,將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交疊在一起,再也不分開。

趙絮晚趴在他胸口,聽著那心跳一下一下地變慢,一下一下地變弱,最後,徹底消失了。

她沒有抬頭,沒有動,就那麼趴著,把臉埋在他胸口。

眼淚無聲地流著,浸溼了他的衣襟。

作者有話說:正文部分到這裡就結束了,番外就是政兒一統六國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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