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很厲害 ……
咸陽的天空, 在這個秋天格外高遠。
九鼎入城的喧囂已過去月餘,那股舉城若狂的熱潮漸漸沉澱為秦人茶餘飯後的談資,宮城的飛簷依舊在日光下閃著冷光, 朝堂之上的暗流, 卻比往日更加洶湧。
秦王的病, 一日重似一日。
太醫令每日進出寢殿,帶出來的訊息永遠只有四個字:仍需靜養。可那四個字背後意味著甚麼,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安國君府的日子, 卻比外人想象中平靜得多。
異人每日早出晚歸, 有時一連數日宿在宮中。趙絮晚從不追問, 只是每日清晨親自盯著廚房將早膳備好, 夜裡無論多晚,都留一盞燈。
後院那幾間僻靜的屋子,如今已不再刻意隔絕。
李牧的身份,異人並未向外張揚, 但府中的心腹僕從, 多少都心中有數,那位沉默寡言、偶爾在清晨獨自練劍的男人, 便是昔日趙國北地的將領。
李牧自己,倒是安之若素。
白日裡,他大多待在屋中看書。趙英陪在一旁做些針線, 偶爾抬頭看他一眼,兩人目光相接,便都淡淡一笑,無需言語。
最熱鬧的,永遠是三個孩子待在一處的時候。
小政兒如今是安國君府的小公子,身份比從前更貴重, 性子卻沒變多少。
阿黎的話,則是比剛來時多了幾句。
雖然依舊惜字如金,但小政兒問他甚麼,他偶爾會點個頭,搖個頭,甚至吐出幾個字來回應。丹說,這是小政兒“死纏爛打”的功勞。小政兒聽了,不但不惱,反而頗為得意。
“那是!”他揚著小下巴,看起來頗為得意。
丹默默看了他一眼,沒有告訴他,阿黎其實私下問過自己一句話。
那天小政兒被趙絮晚叫走,阿黎忽然開口:“政兒……一直都這樣嗎?”
丹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他問的是甚麼,笑著點頭:“一直都這樣。想做甚麼就做甚麼,想說甚麼就說甚麼,對你好,就一直對你好。”
阿黎沉默片刻,輕輕“嗯”了一聲。
這日午後,陽光暖洋洋地灑在院子裡。小政兒不知從哪兒翻出一隻陀螺,興致勃勃地拉著阿黎和丹玩。
“你們看好了!我抽得可好了!”
他用力一揮鞭子,陀螺滴溜溜轉起來,轉得飛快。小政兒得意洋洋地看向阿黎,正要說話,卻見阿黎的目光不知何時飄向了院門口。
小政兒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只見李牧不知何時站在那裡,靜靜看著他們。
“阿黎,你阿父來了!”小政兒立刻喊道,衝李牧招手,“伯父,你快來看,我抽陀螺可厲害了!”
李牧微微一愣,隨即邁步走了過來。
他走得很慢,目光落在阿黎身上,那雙總是沉靜如水的眼睛裡,此刻卻有些甚麼在輕輕晃動。
阿黎站在原地,沒有動。
小政兒在一旁急得直跳腳:“阿黎,你躲甚麼呀?快過來一起看啊!”
阿黎這才慢慢挪了兩步,站在小政兒身側,卻依舊沒有抬頭。
李牧走到近前,蹲下身,看著那個埋著腦袋的兒子。
“阿黎。”
阿黎的肩膀微微一顫,卻沒有抬頭。
李牧伸出手,輕輕落在他頭頂。那動作極輕,像是怕驚著甚麼似的。
“阿父以前,也給你做過陀螺。”他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用北地的樺木,削得圓圓的,你在院子裡抽,一抽就是一整天。”
阿黎的肩膀抖得更厲害了。
小政兒在一旁愣住,連陀螺都忘了抽,就那麼呆呆地看著。
丹輕輕拉了拉他的袖子,示意他別出聲。
院子裡忽然安靜下來,只有陀螺在地上緩緩轉動的細微聲響。
良久,阿黎終於抬起頭。
他的眼眶紅紅的,卻沒有哭。他只是看著李牧,用那種沉靜的、卻蓄滿了太多東西的目光,就那麼看著。
李牧的眼眶也微微泛紅。他張了張嘴,想說甚麼,最終卻甚麼都沒說,只是將兒子輕輕攬進懷裡。
阿黎沒有掙扎。他靠在父親胸前,小小的肩膀微微顫抖,卻始終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小政兒悄悄扯了扯丹的袖子,兩人輕手輕腳地退到廊下,把這片天地留給那對父子。
“阿黎他……”小政兒小聲嘟囔,難得沒有咋咋呼呼,“他好像很難過。”
丹輕聲道:“不是難過。”
“那是甚麼?”
丹想了想,慢慢道:“應該是……憋了很久的東西,終於可以放出來了。”
小政兒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又扭頭去看院子裡那對相擁的身影。
陽光落在他們身上,鍍了一層淡淡的金邊。
很久之後,李牧鬆開阿黎,低頭看著他。
“阿父以後不走了。”他說,聲音很低,卻很認真,“就在這兒,陪著你。”
阿黎看著他,那雙總是沉靜的眼睛裡,終於有了一點光亮。
他沒有說話,只是用力點了點頭。
小政兒在廊下看著,忽然扯著丹的袖子小聲說:“咱們去別處玩吧,讓阿黎跟他阿父多待一會兒。”
丹點點頭,兩人悄悄從側門溜了出去。
院子裡又安靜下來。
李牧牽著阿黎的手,走到廊下坐下。父子倆並肩坐著,望著院中那棵老槐樹,望著樹梢間灑下的斑駁光影,誰都沒有說話。
但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良久,阿黎忽然開口,聲音輕輕的:“阿父。”
“嗯?”
“以後……真的不走了?”
李牧低頭看他,目光裡滿是柔軟:“真的。”
阿黎沉默片刻,忽然靠在他身上,閉上了眼睛。
陽光暖洋洋地照著,偶有微風拂過,吹動廊下的落葉。這個午後,咸陽的天空很高,院子裡的光影很暖。
這日深夜,安國君府的大門被急促的叩門聲驚醒。
來人是宮中的內侍,面色煞白,聲音都在發抖:“安國君!王上……王上不好了!”
異人披衣而起,連外袍都來不及穿好,便匆匆登車入宮。
趙絮晚站在廊下,望著那輛馬車消失在夜色中,心頭忽然湧起一陣莫名的寒意。
那一夜,咸陽宮的燈火徹夜未熄。
第二日清晨,訊息傳出。
秦王,駕崩了。
咸陽城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扼住了喉嚨,所有的喧囂都在那一瞬間沉寂下來。街頭巷尾,人們交頭接耳,聲音壓得極低,像是怕驚擾了甚麼。
九鼎入秦的喜悅還未散去,新王登基的帷幕已然拉開。
太子嬴柱繼位。
異人在宮中守靈三日,歸來時整個人瘦了一圈,眼眶深陷,胡茬亂糟糟地冒出來,像是一夜之間老了十歲。
趙絮晚甚麼也沒問,只是默默替他脫下滿是香火氣息的外袍,將熱好的羹湯端到他面前。
異人坐在案邊,望著那碗羹湯,良久沒有動。
“王上臨走前,”他的聲音沙啞低沉,“還念著九鼎的事。說……總算等到了。”
趙絮晚心頭一酸,輕聲道:“王上走得安心,便是最好的。”
異人點點頭,端起羹湯喝了一口,又放下。
“新王明日正式登基。”他頓了頓,“我……”
他沒有說完,但趙絮晚明白。
新王登基,意味著朝堂格局的重新洗牌。那些曾經蟄伏的勢力,那些曾經隱忍的野心,都會在這個時刻浮出水面。異人作為安國君,作為先王臨終前親封的傳承者,必然會成為某些人眼中的目標。
“我陪著你。”趙絮晚輕聲道。
異人看著她,那雙疲憊的眼睛裡終於有了一點光亮。
“我知道。”
新王登基大典,在咸陽宮正殿舉行。
秦王身著玄色冕服,端坐於王座之上,接受百官朝賀。他的面容與先王有幾分相似,卻少了幾分殺伐之氣,多了幾分儒雅溫和。
異人立於百官前列,身姿筆挺,面容沉靜。誰也看不出,他已經連續數日未曾閤眼。
登基大典之後,便是新王對諸臣的封賞。
安國君異人,加封為太傅,輔佐新王處理朝政。這是極高的殊榮,卻也意味著,他將被徹底綁在那張王座旁邊。
異人跪地謝恩,神色平靜。
退回朝班時,他感覺到數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善意的,有複雜的,也有一閃而過的……陰沉。
他沒有回頭,只是將那些目光一一收入心底。
安國君府,後院。
李牧站在窗前,望著咸陽宮的方向,久久沒有動。
“在想甚麼?”趙英走到他身邊,輕聲問。
李牧沉默片刻,緩緩道:“秦國的新王,比先王溫和。”
趙英微微一怔,隨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溫和,有時候意味著更多的不確定性。先王在位時,秦國上下如同一架精密的機器,每一個齒輪都嚴絲合縫地運轉,如今先王去了,新王能否駕馭這架機器,尚是未知之數。
“公子那邊……”趙英輕聲道。
“他會處理好的。”李牧轉過身,目光落在她身上,柔和了許多,“他比我們想象中更能忍,更能等。”
趙英點點頭,沒有再問。
院子裡,三個孩子依舊在玩耍。小政兒的聲音最大,隔著老遠都能聽見他在喊甚麼。阿黎依舊沉默,但嘴角的弧度比從前多了幾分。
趙英望著那個方向,忽然道:“阿黎最近心情好了很多。”
李牧的目光也飄向窗外,落在那個小小的身影上。
“我知道。”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暖意。
接下來的日子,咸陽城籠罩在一片詭異的平靜中。
秦孝文王每日處理朝政,勤勉有加,卻始終透著一股力不從心的疲態。他不如先王果決,也不如先王凌厲,許多事情,都需與朝中重臣商議再定。
這給了那些野心家可乘之機。
朝堂之上,暗流湧動。有人開始試探異人的態度,有人開始拉攏朝中重臣,有人開始散佈種種流言蜚語。
異人始終不動聲色。
他每日按時入宮,按時回府,處理公務一絲不茍,待人接物溫和有禮。那些試探、拉攏、流言,到了他這裡,都像是打在棉花上,激不起半點漣漪。
只有趙絮晚知道,他書房裡的燭火,每夜都燃到後半夜。
“你太累了。”這夜,她終於忍不住開口。
異人抬起頭,揉了揉眉心,淡淡一笑:“不累。”
趙絮晚看著他,沉默片刻,忽然道:“你是不是在等?”
異人微微一怔。
“等他們自己跳出來。”趙絮晚的聲音很輕,“等那些不安分的人,忍不住動手。”
異人看著她,目光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你猜到了。”
趙絮晚點點頭:“先王剛去,新王登基,朝局未穩。這時候跳出來的,都是藏不住的。與其費心思去查,不如……等他們自己亮相。”
異人沒有說話,只是握住她的手。
朝堂之上的暗流,終於在一個月後浮出水面。
那一日,朝會之上,一位宗室老臣忽然上奏,彈劾安國君異人“僭越禮制、私藏甲士、意圖不軌”。
此言一出,滿殿譁然。
那位老臣言之鑿鑿,說安國君府中暗中招募死士,日夜操練,其數逾千,說安國君與趙國舊將李牧往來密切,有通敵之嫌,說安國君之妻趙絮晚,本就是趙人,其心難測。
一條條,一件件,說得有鼻子有眼。
異人站在殿中,靜靜聽著,面色如常。
等那位老臣說完,他才緩緩開口。
“臣,請王上明察。”
秦王的臉色很難看。他看向異人,目光復雜至極。有疑慮,有不安,也有一絲難以掩飾的……擔憂。
“安國君,你可有話說?”
異人抬起頭,目光平靜地與他對視。
“臣只有一句話:臣願自囚於府中,聽候王上發落。待真相大白之日,再行處置。”
滿殿又是一片譁然。
自囚?
這不是認罪,這是以退為進,這是在賭。
秦王看著他,久久沒有開口。
訊息傳回安國君府時,趙絮晚正在後院與趙英說話。
她的臉色變了變,隨即恢復平靜。
“知道了。”她輕聲道,揮退了報信的人。
趙英看著她,目光裡滿是擔憂:“阿晚……”
“沒事。”趙絮晚站起身,整了整衣襟,“他說自囚,我們就自囚,正好,這些日子他也太累了,可以好好歇歇。”
她說著,走到院中,望向咸陽宮的方向。
“那些想跳出來的人,終於跳出來了。”
安國君府的大門,從那一日起緊緊關閉。
異人果然自囚於府中,不再參與朝政,府中甲士全部撤去,只留幾個貼身護衛。每日出入府門的人,都要經過嚴格盤查。
朝堂之上,風波卻越演越烈。
有人趁機彈劾異人,有人為他說話,更多的人保持沉默,靜觀其變。秦王每日被這些奏章淹沒,頭大如鬥。
而那些暗中推動這一切的人,終於忍不住,露出了更多的馬腳。
異人在府中,每日讀書寫字,陪趙絮晚說話,看孩子們玩耍,他像是真的卸下了所有重擔,成了一個不問世事的閒人。
只有呂不韋,每隔幾日便會秘密來訪。
趙絮晚從不打聽他們談了甚麼,她只是每日清晨,親自將熱好的羹湯端到書房門口,輕輕叩門,然後轉身離開。
直到那一日。
呂不韋又一次來訪,這一次,他帶來了一份名單。
“公子,”他將那捲帛書雙手呈上,“名單已經整理好了。”
異人接過,細細看了一遍,嘴角微微勾起。
“好。”
他將那捲帛書收好,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陽光正好,三個孩子正在院子裡追逐嬉戲。
異人看著,目光柔和下來。
“可以收網了。”
三日後,朝會之上,異人忽然出現。
他依舊是那身安國君的朝服,依舊是那張沉靜的臉。他步入大殿,在百官各異的目光中,從容跪伏。
“臣,有事啟奏。”
秦王看著他,目光復雜:“安國君,你不是自囚於府中嗎?”
異人抬起頭,聲音平穩如常:“臣自囚,是為證清白。如今真相已明,臣自當來見王上。”
他從袖中取出一卷帛書,雙手呈上。
“這是臣這些日子查到的,請王上過目。”
內侍接過帛書,轉呈秦王。秦王展開細看,臉色漸漸變了。
那上面,清清楚楚地列著那些彈劾異人的朝臣,與魏國、趙國暗中往來的證據。他們收了別國的賄賂,在朝堂上興風作浪,試圖攪亂秦國朝局。
而所謂“私藏甲士”,不過是正常的府中護衛,所謂“與李牧往來密切”,更是無稽之談,李牧確實在府中,卻是以正常方式前來投奔,並非通敵。
一條條,一件件,辯得清清楚楚。
秦王看完,沉默了良久。
然後,他抬起頭,目光落在異人身上。
“安國君,受委屈了。”
異人叩首:“臣不敢。”
秦孝文王的目光轉向那些彈劾異人的朝臣,眼神冰冷得可怕。
“來人”
一聲令下,那些曾經跳得最歡的人,一個個被押了下去。
滿殿寂靜,落針可聞。
異人依舊跪在那裡,面色平靜得彷彿甚麼都沒發生。
安國君府的大門,重新敞開。
異人依舊是那個異人,安國君依舊是安國君。只是這一次,所有人都知道,這個看上去溫和沉穩的公子,究竟有多深的城府。
那些曾經觀望、搖擺的人,紛紛前來示好。
異人一一接待,溫和有禮,不卑不亢。
趙絮晚站在後院,望著前院絡繹不絕的賓客,
“你阿父,這回可真是……”她頓了頓,沒有說下去。
小政兒仰著頭,一臉崇拜:“我阿父真厲害!”
“確實厲害”趙絮晚低頭摸著兒子的頭笑,“你以後也厲害。”
小政兒聽了這話頭昂的更高了,“那當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