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阿英啊 ……
日子在公子府後院的寧靜中緩緩流淌, 趙英母子入住已逾半月。趙絮晚刻意將這座院落與府中其他部分隔離開來,對外只稱是遠親投奔,需靜養將息。
公子府的僕從都是經過千挑萬選的, 不該問的絕不問, 不該傳的絕不傳, 趙英母子的存在,便如同一滴落入深潭的水, 未激起半分漣漪。
趙英的身子調養了十餘日, 面上的病色褪去不少, 只是眉眼間的憂愁時不時的還會浮現。
白日裡她強撐著與趙絮晚說笑, 照料阿黎的起居, 待入夜後,趙絮晚幾次藉著送羹湯的由頭過去,都見那屋裡的燭火燃到後半夜才熄。
阿黎卻比初來時活泛了些。
那日救鳥之事後,小政兒彷彿找到了與這位沉默是金的酷哥的相處的法門, 不逼他說話, 不逗他玩鬧,只自顧自地在他旁邊做自己的事。
有時是擺弄那把異人給他的小匕首, 有時是捧著竹簡唸唸有詞地背書,有時乾脆甚麼都不做,只是坐在阿黎旁邊的石階上, 仰頭看天發呆。
丹起初還有些擔心,怕小政兒耐不住性子,又去招惹阿黎。觀察了幾日,發現小政兒竟像換了個性子似的,雖偶爾還會湊過去嘀咕兩句,但得不到回應也不再惱, 反而有種“我就知道你會這樣”的瞭然。
“政兒好像……很喜歡阿黎。”丹有一回忍不住對趙絮晚說。
趙絮晚聽了,只是微微一笑,未置可否。她心裡清楚,兒子那點小心思,不過是見慣了身邊人的逢迎與誇讚,乍一遇到個完全不買賬的,反而被激起了好奇與征服欲罷了,這份好奇能持續多久,她也不知道。
阿黎似乎也習慣了小政兒這個聒噪的背景。他不主動靠近,卻也不再刻意躲開,小政兒在廊下背書時,他便在廊柱後靜靜聽著,偶爾眼睫微動,像是在默默記誦,小政兒擺弄匕首時,他的目光也會悄悄落在那精緻的匕首上,然後很快移開。
兩個孩子之間,彷彿達成了一種奇妙的默契,你不擾我,我不避你,各自安好。
直到那日。
午後陽光正好,趙絮晚陪著趙英在屋內說話,三個孩子便在院中玩耍。小政兒不知從哪兒翻出一隻竹骨紙鳶,興沖沖地拉著丹要放。
“你來不來?”小政兒跑出兩步,又回頭問李繼。
李繼坐在廊下,搖了搖頭。
小政兒也不強求,拖著丹跑向院子那頭開闊些的空地,紙鳶搖搖晃晃升起來,在春風裡忽高忽低地飄著,小政兒的笑聲清脆地盪開,連院角的樹都跟著顫動起來。
李繼的目光追著那隻紙鳶,從這頭飄到那頭,又從那頭落回這頭,陽光下,紙鳶的影子在地上忽明忽暗地掠過,像一隻真正的鳥兒。
他看得有些出神,以至於小政兒甚麼時候跑回他身邊都沒察覺。
“你看,飛得多高!”小政兒滿臉是汗,眼睛亮晶晶地指著天上。
李繼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小政兒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起來:“你點頭了 。”
李繼抿了抿唇,移開目光又不作聲了。
小政兒不在意,一屁股坐到他旁邊,仰頭繼續看那隻在天上盤旋的紙鳶,口中絮絮叨叨:“這是我阿父送我的,說是從齊國那邊傳過來的樣式,比咸陽城裡賣的那些都好。你以前放過紙鳶嗎?北地那邊,風大,應該更好放吧?”
李繼沒有回答。他只是微微側過頭,看著小政兒被陽光曬得發紅的臉頰,看著那雙因為興奮而格外明亮的眼睛,然後,極輕極輕地,又點了一下頭。
小政兒沒注意到這個回應,他正忙著指揮丹收線,怕紙鳶纏到樹枝上。
趙絮晚不知何時走了出來,倚在廊柱邊,靜靜看著三個孩子的身影。她輕輕吐出一口氣,轉身走回屋內。
趙英正對著窗外出神,聽到腳步聲,忙收回目光,扯出一個淡淡的笑。
“阿黎和政兒,倒是處得不錯。”趙絮晚在她身側坐下,語氣隨意。
趙英的目光飄向窗外,落在廊下那兩個並肩坐著的小小身影上,許久,才輕聲道:“阿黎他……很久沒有這樣了。”
“怎樣?”
“願意坐在別人旁邊。”趙英的聲音低下去,“從那場火之後,他就把自己裹得緊緊的,誰也不讓靠近,連我……有時候他看著我,那眼神都讓我心慌,好像在問,阿孃,我們還能活多久?”
趙絮晚心中一酸,握住她的手。
趙英反握住她,力道緊得有些發顫,卻拼命維持著聲音的平靜:“阿晚,你知道我最怕甚麼嗎?我怕他以後……以後都不會笑了。”
趙絮晚沉默片刻,輕聲道:“他會笑的,阿英。你方才沒看見,阿黎看政兒放紙鳶的時候,眼睛裡開心的。”
趙英微微一怔,目光再次投向窗外。
廊下,小政兒不知說了甚麼,手舞足蹈地比劃著,阿黎依舊沒笑,但那雙總是沉寂的眼睛,確實比往日亮了些。
趙英的眼眶微微泛紅,她深吸一口氣,將那股湧上來的淚意生生壓了回去。
“阿晚,”她壓著聲音問,“牧他……會有訊息嗎?”
這是趙英入住以來,第一次主動提起李牧。
趙絮晚沒有立刻回答,她知道這個問題壓了多久,知道趙英每一夜燃到後半夜的燭火,都在等一個答案。
“會有的。”她輕聲道,語氣裡帶著自己都不確定的篤定,“異人那邊一直在盯著,只要他活著,只要他還想著你和阿黎,總會有訊息的。”
趙英垂下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陰影。
“有時候,”她的聲音輕得像夢囈,“我不知道該盼他有訊息,還是沒訊息。盼他有訊息,又怕聽到不好的訊息,盼他沒訊息,又怕他真的……真的就這麼沒了。”
趙絮晚沒有說話,只是握緊了她的手。
窗外,紙鳶搖搖晃晃地落下來,小政兒和丹歡呼著跑去撿,阿黎依舊坐在廊下,目光卻追著那兩個奔跑的身影。
一切,彷彿都在慢慢好起來。
然而命運從不按人期盼的軌跡行走。
又過了幾日,一個訊息從咸陽宮中傳出,如同驚雷劈開,秦王病重了。
異人當日便被急召入宮,一去便是一整日一夜,直至次日傍晚才拖著疲憊的身子回到府中。趙絮晚在書房等他,見他進門時面色凝重如鐵,心中便是一沉。
“王上如何?”
異人在她身側坐下,揉了揉眉心,聲音低沉:“不太好。”
趙絮晚心頭一緊。秦王雖年邁,病痛纏身,但畢竟是撐起整個秦國的天,只要他在一日,朝中諸事便有定數,若他真的……
“王上可有……”她斟酌著問。
“立儲之事,早有定論。”異人明白她的意思,“太子是父王,這毋庸置疑。但……”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有些事,父王未必壓得住。”
趙絮晚瞬間明白了他的未盡之意。秦王在時,諸公子、各方勢力尚且安分守己。若秦王一去,太子繼位,那些暗流會否湧上水面,誰也不敢保證。異人雖深得秦王看重,但畢竟年輕,根基尚淺,覬覦那個位置的人,從來不少。
“你要早做準備。”趙絮晚輕聲道。
異人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溫度透過肌膚傳來,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顫抖:“我知道,這段時日,府中事務你多上心。尤其是……”他朝後院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趙絮晚點頭:“我明白。這個節骨眼上,絕不能出任何岔子。”
異人看著她,眼中閃過一絲歉意:“委屈你了,本想讓她們過些安穩日子,如今……”
“她們能安穩住進來,就是最大的安穩了。”趙絮晚打斷他,“其他的,慢慢來。”
異人沒有說話,只是將她攬入懷中,抱得很緊。
窗外夜色 漸濃,咸陽宮的燈火徹夜不熄,公子府後院那幾間僻靜的屋子,燭光也燃到很晚,趙英坐在燈下,看著阿黎沉睡的臉,指尖輕輕拂過他的額髮。
她不知道不知道秦王了,她只是本能地感覺到,空氣中有一種緊繃的、不安的東西在瀰漫。
從今往後,她和阿黎的命運,將與這府中每一個人緊緊綁在一起。
風雨將至,無人能逃。
接下來的日子,咸陽城籠罩在一片詭異的平靜中。
秦王的病情被封鎖在宮牆之內,民間只有隱約的傳言,但嗅覺敏銳者早已聞到了山雨欲來的氣息,公子府表面如常,內裡卻繃緊了每一根弦。異人頻繁出入宮中,呂不韋的府邸往來者絡繹不絕,一切都在悄無聲息地加速運轉。
趙絮晚依舊每日去後院陪趙英說話,看孩子們玩耍,但她敏銳地察覺到,趙英的目光越來越頻繁地飄向院門的方向,像是在等甚麼,又像是在怕甚麼。
“阿英,”這日午後,她終於開口,“你是不是有甚麼心事?”
趙英怔了怔,垂下眼,許久才道:“阿晚,我……收到一個訊息。”
趙絮晚心中一凜:“甚麼訊息?”
趙英的手指攥緊了衣角,指節泛白:“是牧那邊輾轉傳來的,他還活著,而且……”
她抬起頭,眼中神色複雜至極:“他說,若有機會,想見一見你。”
趙絮晚愣住了。
李牧,要見她?
那個被趙國猜忌、被迫假死脫身的北地之盾,那個如今生死成謎、行蹤不定的名將,要見她?
“他……為何要見我?”
趙英搖頭,聲音輕得像風中的落葉:“他沒說。只是託人傳了這句話,阿晚,我知道這很冒昧,也可能會給你和公子帶來麻煩。你可以拒絕,我會想辦法回絕他……”
“不。”趙絮晚打斷她,目光漸漸沉靜下來,“若他真的想見我,必有他的道理,只是……”
她望向窗外,院中三個孩子正圍在一起嘀嘀咕咕不知道說甚麼,丹和政兒是主要說話的人,李繼是旁邊聽著的人。
“只是,”她輕聲道,“這確實是個麻煩。”
趙英苦笑:“我明白。所以,你若為難……”
“不為難。”趙絮晚收回目光,語氣平靜卻堅定,“只是需要時間,需要機會,這件事,我要先和異人商議一下。”
趙英看著她,眼中蓄滿了複雜的情感,有感激,有擔憂,有期盼,也有一絲隱隱的不安。
“阿晚,”她輕聲道,“你就不怕,這是另一個陷阱嗎?萬一……萬一牧他來見你,是另有所圖呢?”
趙絮晚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笑,那笑容淡淡的,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坦然:“阿英,當年在邯鄲,你我相交,你可曾想過有朝一日,我們會在咸陽的公子府裡說這些話?”
趙英一怔。
“這世上,沒有甚麼是確定無疑的。”趙絮晚緩緩道,“但有些事,值得去試一試,李牧他……不管他想做甚麼,能親自來見我,說明他有話要當面說。聽聽他說的,總比甚麼都不知道強。”
趙英沒有再說話。她只是握住趙絮晚的手,用力地、緊緊地握住。
當晚用過晚膳後,趙絮晚屏退侍女,將李牧的請求告訴了他。
異人聽完,沉默了很久。
書房裡燭火搖曳,將他的側臉映得忽明忽暗,趙絮晚安靜地坐在一旁,等著他的決斷。
“他要見你,”異人終於開口,聲音低沉,“不是見異人,不是見秦國公子,而是見你,趙絮晚。”
趙絮晚點頭:“傳話的人是這麼說的。”
異人站起身,走到窗前,夜風湧入,帶著草木的溼潤氣息,吹散了室內沉悶的空氣。
“你覺得,他想做甚麼?”
趙絮晚思索片刻,緩緩道:“我不知道。但我想,也許……他想看看,能讓他妻子和孩子託付的人,究竟是甚麼樣子。”
異人轉過身,目光落在她臉上,複雜難辨。
“他若真來了,你知道這意味著甚麼嗎?”
“知道。”趙絮晚的聲音很輕,卻很穩,“意味著我們手中握住了趙國最鋒利的劍,也意味著,這把劍若握不穩,可能反噬自身。”
異人看著她,眼中閃過一絲讚賞。
“你總是想得這麼清楚。”
趙絮晚微微一笑:“不想清楚,怎麼敢接?”
異人走回她身邊,握住她的手:“這件事,我來安排,但要等時機,等王上那邊……”
他沒有說完,但趙絮晚明白。秦王病重,太子監國在即,這個時候任何風吹草動都可能被無限放大,李牧來秦,是好事,也可能是禍事,全看如何把握。
“我明白。”她輕聲道。
異人低頭看著她,忽然問:“你怕不怕?”
趙絮晚想了想,認真答道:“怕,但怕的不是他來,而是他來之後,會發生甚麼。”
異人沒有說話,只是將她擁入懷中。
風雨欲來,可他們已無退路。
日子一天天過去,阿黎依舊是那個沉默的阿黎,但他坐在廊下發呆的時間少了,跟在小政兒身後轉悠的時間多了,小政兒似乎也習慣了。
趙英的身體日漸好轉,臉上漸漸有了些血色,眉眼間的愁霧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靜的從容。
她不再每夜燃燭到天明,偶爾還能和趙絮晚說笑幾句,提起幼時在邯鄲的舊事,笑聲輕輕盪開。
只有趙絮晚知道,那從容之下,藏著多深的忐忑。
因為那個訊息,始終沒有下文。
李牧說要見她,然後便如同石沉大海,再無音訊。
趙英不提,她也不問。兩個女人之間,彷彿達成了一種默契,不提,便是最好的等待。
直到那一日。
咸陽下了一場雨,雨不大,綿綿密密地下了整日,將整個城浸潤得溼漉漉的。傍晚時分,雨停了,西邊的天際透出一線淡淡的霞光。
趙絮晚正在房中,小政兒和丹在書房寫功課。門外忽然傳來輕輕的叩門聲,侍女進來稟報:“夫人,公子來了。”
趙絮晚微微一怔,這個時辰,異人通常還在書房處理公務,很少來後院。
她起身迎出去,卻見異人站在廊下,身邊還跟著一個人。
一個穿著尋常布衣面容普通得讓人過目即忘的人。
但那雙眼睛,在抬眼看過來的一瞬,卻讓趙絮晚心頭猛地一跳。
那不是普通人的眼睛。
那是一雙經歷過無數沙場,見過無數生死,在屍山血海中走出來的眼睛。
趙英不知何時已站在她身後,趙絮晚感覺到握著自己手臂的那隻手猛地一緊,指甲幾乎掐進肉裡。
廊下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那人的目光越過趙絮晚,落在她身後的趙英身上,隔著幾步的距離,隔著晚風和淡淡的霞光,他靜靜地看著她。
然後,他深深一揖,聲音沙啞得幾乎破碎,
“阿英”
趙英的眼淚奪眶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