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新朋友 ……
小政兒最近發現, 阿母有些不一樣了。
具體是哪裡不一樣,他也說不太清楚,阿母還是那個阿母, 會溫柔地檢查他的功課, 會細心地替他整理衣袍, 會在夜晚的燈下,一邊做著女紅, 一邊聽他講白日裡又讀了甚麼書, 和丹又做了甚麼。
最明顯的是, 阿母的笑容比過去多了。
不是那種看到他功課進步時欣慰的笑, 也不是聽他童言稚語時忍俊不禁的笑, 而是一種……從心底裡透出來的,帶著些微光亮和期盼的笑意。
有時她做著事,會忽然停下來,望著窗外某個方向出神, 嘴角便不自覺地上揚, 那笑容淡淡的,卻讓小政兒覺得, 好像有陽光悄悄灑在了阿母的側臉上。
“阿母,你最近好像很開心?”一日午後,小政兒終於忍不住, 湊到趙絮晚身邊。
趙絮晚聞言抬眼看他,笑意更深了些:“是嗎?政兒覺得阿母開心?”
“嗯!”小政兒用力點頭,“阿母的眼睛裡有星星。”他學著先生教過的一句酸溜溜的話。
趙絮晚被他逗得笑出聲,伸手揉了揉他的發頂:“就你眼尖。阿母只是覺得……近來諸事順遂,心裡鬆快些。”
“只是這樣?”小政兒狐疑地看著她,他覺得阿母沒說實話。以前阿父打了勝仗, 或者咸陽有甚麼好訊息傳來,阿母也會開心,但和現在的開心不一樣。現在的開心,好像更……更私人一些,像是藏著一個只屬於她自己的、溫暖的小秘密。
“不然呢?”趙絮晚捏了捏他的小鼻子,“快去溫書,不許偷懶。”
小政兒嘟囔著坐回去,心思卻有些飄。他偷偷瞥了一眼在旁邊安靜習字的丹,趁趙絮晚不注意,衝丹使了個眼色。
過了一會兒,趙絮晚去外間吩咐侍女準備茶點,小政兒立刻溜到丹的案几旁。
“丹,你發現沒?阿母最近怪怪的。”小政兒壓低聲音。
丹放下筆,認真想了想,點點頭:“夫人是比往日愛笑些。”
“對吧!”小政兒像是找到了同盟,“我問她,她只說諸事順遂。可我覺得不像。你說,有甚麼好事,能讓阿母這麼開心,又不想告訴我們?”
丹搖搖頭,他心思細膩,自然也察覺到了趙絮晚情緒的變化,但他比小政兒更謹慎,不會隨意揣測:“夫人不說,定有她的道理。或許是公子又立了甚麼功勞,夫人替他高興?”
“阿父立功,阿母當然高興,但也不會這樣……”小政兒皺著眉,努力想找個合適的詞。
兩人嘀嘀咕咕半天,也沒商量出個所以然。小政兒心裡存了個疑影兒,時不時就要觀察一下阿母,越發覺得阿母那種隱秘的歡喜與期待,一日濃過一日。
直到幾天後的一個傍晚,趙絮晚將小政兒和丹都叫到了跟前。她沒有像往常一樣讓他們坐在身邊,而是讓他們站好,自己則端坐著,神情是少見的鄭重。
“政兒,丹,”趙絮晚的目光掃過兩個孩子,語氣溫和卻清晰,“過些日子,家裡會來客人。”
小政兒眨眨眼,來客人?咸陽城裡,來來往往的客人多了,阿母從未如此正式地跟他們說過。他心裡那點疑惑又冒了出來。
“是兩位很重要的客人,”趙絮晚繼續說道,眼神裡那種柔和的光彩又出現了,“其中有一位,年紀和你們差不多大。阿母希望,你們能和他和睦相處,就像……就像你們彼此之間一樣。”
小政兒和丹下意識地對視了一眼。就這一個眼神交換,兩人都明白了對方的意思:看來阿母最近的高興,跟這倆位客人有關。
趙絮晚將他們的小動作看在眼裡,心中又是好笑又是無奈。她站起身,走到兩個孩子面前,輕輕拍了拍他們的頭:“聽見阿母的話了沒?尤其是你,政兒。”
小政兒被點名,立刻露出無辜又乖巧的表情:“聽見啦,阿母。來者是客,政兒知道。”
趙絮晚看著他這副瞬間切換的“小白花”模樣,忍不住伸手輕輕點了點他的額頭:“你知道?我看你未必真知道。別在阿母面前裝乖,上次是誰把隔壁那位公孫家的小公子‘切磋’得哭著回去,還得他父親領著來給你道歉?”
小政兒被戳穿舊事,臉上有些掛不住,小聲嘟囔:“那是他自己非要跟我比劍術,又比不過……還耍賴,我才小小‘教訓’他一下嘛。再說,最後不是阿父……呃,反正他也道歉了。”
他差點說漏嘴,其實後來是異人知道了,輕描淡寫地擋了回去,對方才不得不偃旗息鼓。隨著孩子越來越大,趙絮晚算是看出來了,自己這兒子,模樣生得精緻漂亮,乍一看乖巧伶俐,可內裡的脾氣和性格,實在算不上“純良”。
大概是家裡就這麼一個寶貝疙瘩,從上到下都捧著寵著,加上他天生聰慧過人,骨子裡便養出了幾分驕矜和不容冒犯。若是能入他眼的,比如丹,他就能真心相待,護短得很,若是他瞧不上的,或者敢招惹他的,那小傢伙捉弄起人來,也是蔫壞蔫壞的。
趙絮晚看著兒子那副“我雖然搗蛋但我有理”的小模樣,又是好氣又是好笑。
她嘆了口氣,語氣放緩了些,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叮囑:“阿母知道你有分寸,但也怕你玩鬧起來沒輕重,那兩位客人一路過來很不容易,你們若是性情相投,能玩到一處,自然是好;若是玩不來,保持禮節便是。總之,不許主動欺負人,記住了嗎?”
小政兒心裡其實有些不高興。他敏銳地感覺到,阿母對那個還沒露面的“小客人”似乎格外在意,這種在意甚至超過了對丹初來時的關切。
這讓他心裡有點酸溜溜的,還有種屬於自己的領地被外人覬覦的不爽。但他在阿母面前,一向是努力維持“好寶寶”形象的,此刻見阿母說得認真,只得壓下那點小情緒,點了點頭,悶聲應道:“知道了,阿母。我不會主動欺負他的。”
話雖如此,他那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裡,卻飛快地掠過一絲好奇與躍躍欲試的光芒,身份特殊?一路不容易?聽起來,似乎比那些整天只知道比家世、比玩樂的咸陽公子哥們,要有意思那麼一點點?
丹在旁邊安靜地聽著,始終沒有插話。他比小政兒更敏感地捕捉到了趙絮晚話語深處的鄭重與一絲難以察覺的緊繃。
來的客人,恐怕不僅僅是“重要”那麼簡單,他悄悄看了一眼小政兒,心想,只要政兒不真的胡來,多一個年紀相仿的玩伴,或許也不是壞事。
趙絮晚將兩個孩子的反應盡收眼底,心中微微鬆了口氣,又懸起了另一絲擔憂,她知道兒子的性子,嘴上答應得好,到時候會不會調皮,還得看著點。
至於那位即將到來的小客人,還有他身後所代表的一切……趙絮晚望向窗外漸漸沉落的夕陽,心中那份混合著喜悅、期盼與深深憂慮的複雜情感,再次緩緩瀰漫開來。
北地的風霜,邯鄲的猜忌,漫長的旅途,未來的莫測……那個孩子,能適應咸陽的一切嗎?還有趙英,多年未見,故人還是故人嗎?
兩日後,一輛外表樸素、車輪裹著厚布以減輕聲響的馬車,在幾名精幹護衛的簇擁下,悄無聲息地駛入咸陽,未曾驚動任何城門守吏,徑直繞向公子府的後門。
府內,趙絮晚早已屏退了無關人等,只帶著兩名侍女,在後院一處僻靜地等候 她的心跳得比平日快些,手指不自覺地在袖中交握,目光頻頻望向那扇連線著後院窄道的月亮門。
馬車終於停穩。車簾被一隻略顯蒼白但穩定的手掀開,趙絮晚的呼吸一窒。
先下車的是一個五六歲模樣的小男孩,裹在一件略顯寬大的深色斗篷裡,只露出一張冰雪般精緻卻缺乏血色的臉,眼睛又大又黑,靜靜地打量著這個陌生的庭院,沒有好奇,也沒有畏懼。
緊接著,趙絮晚的目光便與另一雙眼睛撞在了一起,趙英扶著侍女的手下車,同樣穿著不起眼的布衣,髮髻簡單,未施粉黛,眉宇間是長途跋涉與心力交瘁留下的深刻痕跡,但那雙與趙絮晚有幾分相似的眼眸,在看清廊下等待的人影時,瞬間被淚水模糊,卻又強忍著,漾開一個顫抖的笑。
“阿晚……”聲音嘶啞,幾乎不成調。
“阿英!”趙絮晚快步上前接住了趙英,溫熱的淚水終於奪眶而出,沿著趙英瘦削的臉頰滾落,浸溼了趙絮晚的肩頭。兩個孩子被夾在中間,小政兒好奇地仰頭看著,那個被他阿母緊緊抱著的陌生男孩,依舊沒甚麼表情,只是長長的睫毛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
良久,趙絮晚才鬆開手,卻依舊緊緊握著趙英冰涼的手指,上下仔細打量她,心疼地道:“瘦了,也黑了……路上一定吃了很多苦。”
趙英搖搖頭,眼淚止不住地流,卻說不出更多的話,只是反握住趙絮晚的手,力道大得驚人,彷彿這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趙絮晚明白她此刻心潮澎湃,千言萬語堵在胸口,便不再多問,轉而看向那個安靜得過分的小男孩,柔聲道:“這是……?”
“他叫李繼,小名阿黎。”趙英努力平復呼吸,將孩子輕輕往前帶了帶,“阿黎,這是你晚姨母,快叫人。”
李繼抬起眼,看著趙絮晚,嘴唇動了動,卻沒有發出聲音。趙英有些尷尬地解釋道:“這孩子……自那場火、還有後來一路顛簸驚嚇,話就更少了。”
趙絮晚心中酸楚,蹲下身,與李繼平視,笑容溫暖而包容:“阿黎不怕,到了這裡就安全了。來,認識一下,這是你政兒弟弟,那是丹弟弟。”
小政兒早就等在一旁,此刻露出一個自認為最友善可愛的笑容:“你好,我是嬴政,你可以叫我政兒!”
他心裡其實有點彆扭,這小子看起來呆呆的,雖然年紀比他大,但好像還沒他高,阿母卻這麼溫柔地對他說話。
丹也上前一步,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阿黎公子。”
李繼的目光在小政兒臉上停留了一瞬,又轉向丹,依舊沉默,只是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
趙絮晚並不強求,起身牽著趙英的手:“一路勞頓,先進屋歇息,熱水膳食都備好了。孩子們也一起來,陪阿黎說說話。”
趙英梳洗更衣後,雖然疲憊未消,但精神稍振。趙絮晚親自佈菜,將羹湯推到趙英面前,又細心為李繼夾了些易消化的點心。
席間,趙絮晚只揀些咸陽的趣事、孩子們的功課來說,絕口不提北地、邯鄲,也不問李牧。
趙英明白她的體貼,緊繃的心絃慢慢鬆弛下來,也開始問起趙絮晚這些年的生活,提起幼時在邯鄲的舊事,臉上漸漸有了些血色。
小政兒起初還惦記著“陪阿黎說話”的任務,試圖跟李繼搭訕:“你喜歡騎馬嗎?我有一匹小馬,可神氣了!改天帶你去看看!”
李繼小口吃著點心,聞言抬起眼,看了小政兒一眼,搖了搖頭。
“那……你喜歡玩木劍嗎?還是喜歡聽故事?”小政兒不死心。
李繼又搖了搖頭,放下筷子,表示自己吃飽了。
小政兒碰了兩個軟釘子,有點沒趣,但看到阿母溫柔注視的目光,又勉強打起精神,轉向趙英,“英姨母,北地是不是有很多牛羊?比我們關中的還大嗎?”
這個問題讓趙英微微一怔,眼神瞬間黯了黯,但面對孩子純真的眼神,她還是勉強笑了笑:“是……有很多,草原遼闊,牛羊成群。”
趙絮晚適時接過話頭:“政兒,今日先讓他們好好休息。你和丹也回去溫書吧,明日再玩。”
小政兒察言觀色,知道此刻不宜多問,便乖巧地拉著丹行禮告退。
走在回自己院子的廊下,小政兒忍不住對丹嘀咕:“這個阿黎,像個小木頭人,話都不會說。英姨母看起來……也總是愁眉苦臉的。”
丹輕聲道:“他們經歷了不好的事情,心裡難過,政兒,你要多體諒,就像夫人說的,不要欺負他。”
“我才不會欺負他呢!”小政兒立刻反駁,隨即又若有所思,“不過,他好像真的很怕生……明天,我帶著我的馬給他看,說不定他就有興趣了!”
接下來的幾日,趙絮晚悉心安排趙英母子在府中最安靜的院落住下,撥了最穩妥的僕役伺候,避免引起外界過多注意。
小政兒果然實踐了他的“友好”計劃。他先是牽來了神氣活現的小馬駒,在李繼面前展示如何駕馭,如何給它刷毛,李繼只是遠遠站著看,既不靠近,也不說話。
小政兒又搬出了自己收藏的木製戰車、兵器模型,甚至拿出異人賞賜的一把精緻小匕首,李繼的目光偶爾會在那些東西上停留片刻,但很快又移開,依舊沉默。
嘗試了幾次,小政兒那點耐心和新鮮感漸漸消磨,開始覺得無趣,他本就是眾星捧月慣了的小公子,主動示好卻得不到預期的回應,心裡那點不平和好勝心便冒了出來。
一日下午,趙絮晚正陪著趙英在屋內說話,兩個孩子和丹在院子裡。小政兒見李繼又一個人坐在廊下石階上,望著天空發呆,眼珠一轉,起了個頑皮的念頭。
他悄悄走到李繼身後,突然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同時大喊一聲:“嘿!”
他本以為會嚇李繼一跳,或許能看到這個“小木頭人”別的表情,誰知李繼身體只是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連頭都沒回,彷彿甚麼都沒發生。
小政兒覺得沒意思,繞到他面前,蹲下身:“喂,你怎麼總是不說話?是不是嗓子壞了?我阿父認識不少太醫,要不要讓他給你看看?”
李繼緩緩抬起眼,那雙過分漆黑沉靜的眼睛看著小政兒,依舊不語。
小政兒被他看得有點發毛,又有點惱火,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到底聽不聽得見?看得見嗎?”
這時,丹從書房出來,看到這一幕,連忙上前拉住小政兒:“政兒,別這樣。”
小政兒甩開丹的手,哼了一聲:“我又沒把他怎麼樣!跟他說話也不理,逗他也沒反應,好像我欠他的一樣。”
他的聲音不大,但足夠清晰。一直沒甚麼反應的李繼,聽到這話睫毛劇烈地顫動了一下,嘴唇抿得發白,小小的拳頭在身側悄悄攥緊了,卻依舊倔強地沒有抬頭,也沒有出聲。
趙絮晚在屋內隱約聽到外面的動靜,透過窗欞看到小政兒似乎又在“騷擾”李繼,眉頭微蹙,正要起身,卻被趙英輕輕按住了手。
趙英搖了搖頭,臉上帶著苦澀的理解:“小孩子玩鬧,無妨的,阿黎他……確實和別的孩子不一樣。讓他自己待著也好。”
趙絮晚看著趙英強顏歡笑下的心酸,心中更添憐惜,卻也明白,有些心結,外人難以插手。
然而,小政兒的評價不知怎的,似乎刺激到了李繼內心深處某根緊繃的弦。
第二天,當小政兒又拿著個新得的九連環,打算再去“試試”李繼時,卻發現那個總是安靜待在角落裡的男孩,正站在院子那棵老槐樹下,仰頭看著甚麼。
小政兒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只見樹梢高處,一隻羽翼未豐的雛鳥不知怎的掉出了巢,正奮力撲騰著,卻怎麼也飛不起來,只能發出細弱悽惶的鳴叫。
李繼看得極其專注,身體微微前傾,那雙總是沉寂的黑眸裡,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一種情緒,焦灼。
小政兒眼珠一轉,計上心來,他故意大聲對旁邊的丹說:“哎呀,這隻笨鳥,看來是飛不回去了。這麼小,等會兒說不定就被野貓叼走了。”
李繼猛地轉過頭,看了小政兒一眼,那眼神銳利得像小刀子,雖然依舊沒說話,但小政兒莫名覺得這個人好像在罵他。
只見李繼轉身就跑,不是跑開,而是跑向了堆放雜物的偏房,不一會兒,他吃力地拖著一架用來修剪高處枝葉的、帶有簡易木輪和長竿的梯子回來了。那梯子對他來說顯然過於沉重,他拖得踉踉蹌蹌,小臉憋得通紅,卻咬著牙不肯鬆手。
小政兒和丹都愣住了。
李繼將梯子拖到槐樹下,試圖將它立起來。可他力氣太小,梯子歪歪扭扭,好幾次差點砸到他。小政兒看著他笨拙又固執的樣子,心裡那點惡作劇的心思忽然散了。
他走過去,二話不說,幫著扶住了梯子:“你這樣不行,我來扶,你爬上去?不過你爬得上去嗎?別摔下來。”
李繼看了他一眼,雖然沒甚麼表情但似乎少了之前的排斥,他沒理會小政兒的質疑,開始手腳並用地往上爬。他爬得很慢,很謹慎,指尖因為用力而發白。
小政兒在下面緊緊扶著梯子,竟也莫名有些緊張,仰頭喊道:“小心點!左手抓穩!右腳踩那裡!”
丹也趕緊過來幫忙扶著梯子底部。
李繼終於夠到了那個顫抖的雛鳥。他用雙手小心翼翼地將它攏住,動作輕柔得不可思議,彷彿捧著甚麼易碎的珍寶。然後,他慢慢往下退。
當他安全落地,攤開手掌,那隻毛茸茸的雛鳥在他掌心瑟瑟發抖,李繼低著頭,專注地看著它,用指尖極輕地碰了碰它的絨毛,然後,他抬起頭,望向高高的鳥巢,又看了看手裡的雛鳥,眉頭緊緊皺起,第一次露出了明顯的、為難的表情。
他……似乎不知道該怎麼把小鳥放回巢裡。梯子不夠高,他也無法一隻手攀爬一隻手護著鳥。
小政兒看著他那副罕見的、生動起來的苦惱模樣,忽然覺得這個人好像也沒那麼討厭了。他腦子轉得快,立刻有了主意。
“我有辦法!”他轉身跑回自己屋裡,不一會兒,拿著一個撈金魚用的、帶著長竹竿和小網兜的工具跑了回來,“用這個!你把小鳥放在網兜裡,我用竹竿舉上去,儘量靠近鳥巢,抖一下,它說不定就能掉進去!”
李繼看著他手裡的工具,又看看小政兒亮晶晶的眼睛,遲疑了一下,最終小心翼翼地將雛鳥放入網兜。
小政兒興奮地舉起竹竿,但他畢竟也是個孩子,竹竿加上網兜的重量,讓他舉到高處時手臂直抖,網兜晃晃悠悠,離鳥巢總差一點。
“我來。”丹默默地接過竹竿,他年紀比小政兒稍長,力氣也大些,更沉穩,他穩穩地將網兜舉到鳥巢邊緣,輕輕一抖。
雛鳥撲稜著掉進了巢裡,很快,大鳥焦急的鳴叫聲傳來,似乎圍著巢在確認。
成功了!
三個孩子不約而同地鬆了口氣,互相看了一眼。
李繼仰頭看著恢復平靜的鳥巢,緊繃的小臉第一次明顯地鬆弛下來,嘴角甚至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一下,雖然極其短暫,但確實是一個笑容。
小政兒捕捉到了那個笑容,他撞了一下李繼的肩膀:“看不出來嘛,你還挺有膽子的。”
李繼被他撞得晃了一下,卻沒躲開,只是又恢復了那種安靜的樣子,但看向小政兒的眼神多了一些柔和。
從那天起,小政兒對李繼的態度悄然轉變,他不再試圖用惡作劇去打破那份沉默,這讓趙絮晚鬆了一口氣,雖然孩子們的友誼大人最好少插手,但讓趙絮晚看著孩子以權壓人也看不過去,好在小政兒和李繼的關係好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