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一大魚 ……
趙絮晚看著他眼中驟然燃燒起的灼熱光芒, 心中那塊懸著的石頭微微落下,卻又提起另一份緊張:“那你是覺得……此事可為?但李牧畢竟是趙國名將,與秦有血戰之仇, 他即便處境艱難, 是否會甘願來秦?其風險……”
“風險自然極大。”異人冷靜下來, 但眼中的光彩未褪,“趙國不會輕易放走李牧, 哪怕他們認為李牧已死。黑騎內部也未必統一, 但趙英這封信, 是一個訊號, 若李牧若非心灰意冷到極點, 對趙國徹底失望,甚至為了妻兒安危有所考量,斷不會讓趙英傳遞出這樣的資訊。我們之前分析黑騎動向,總覺得他們背後仍有章法, 並非純粹洩憤, 若這章法本身就包含了李牧尋找退路的佈局呢?”
他越想越覺得可能:“那場火,是金蟬脫殼。黑騎近期對糧道的威脅, 是施加壓力,也是製造混亂,方便他們核心人物轉移?或者, 是在測試我們的反應和能力?如果我們能接下趙英,甚至……能接應李牧……”
異人看向趙絮晚,目光灼灼:“此事若成,不僅能頃刻化解北地黑騎之患,更能給趙國計程車氣以巨大打擊。”
趙絮晚被他話語中描繪的前景震動,“那……我們該如何做?趙英那邊, 我該如何回覆?李牧行蹤成謎,又如何接應?”
異人沉吟片刻,快速決斷:“趙英那邊,你需設法給她一個明確且安全的回應。”
“我們要創造機會,讓李牧自己‘走’過來。黑騎不是可能在打東線糧道的主意嗎?我們就將計就計。在預設的戰場附近,佈置幾條指向秦國邊境的通道。”
他目光深邃:“如果李牧真有此意,並且關注著黑騎的動向和秦國的反應,他或許能捕捉到這個機會。但無論如何,接住趙英,是我們眼下必須且能夠走出的第一步,只要趙英在手,我們就在與李牧這場無聲的博弈中,佔據了重要的籌碼。”
趙絮晚鄭重地點了點頭:“我明白了,我會想辦法聯絡阿英,給她一個交代。”
異人握住她的手,掌心溫熱而有力:“此事關乎重大,務必謹慎再謹慎,從今日起,你與趙英的聯絡,由我安排最可靠的人手協助,確保萬無一失。”
接下的數日,咸陽公子府看似平靜,內裡卻似繃緊的弓弦。趙絮晚依照與異人的商議,寫了封回信,並附上了一枚精巧的刻有標記的秦地符節,此乃信物,直接暗示秦國已準備提供庇護的通道。
這封信,透過異人親自安排的人負責輾轉送往了代郡。
與此同時,針對黑騎可能對東線糧道襲擊的佈置也悄然展開。
北地深處,黑騎殘存的核心力量,如同黑夜中的溪流,無聲地向東南方向滲透、彙集,他們避開了秦軍加強巡邏的顯要路徑,利用對地形的熟悉和趙國邊境的漏洞,如同陰影般附著在山林與荒原的交界地帶。
首領心中清楚,這是一次極其冒險的行動,遠離根基,深入敵境,但將軍傳來的指令,以及北地日益艱難的局面,讓他明白,必須做點甚麼來打破僵局。
若能重創秦軍補給,不僅能緩解東線趙軍的壓力,或許也能為將軍可能謀劃的出路,創造一絲機會或談判的籌碼。
他並不知道李牧與趙英之間的溝通,他只是憑著一腔孤勇和對李牧命令的忠誠,將麾下最精銳的騎士,帶向了預定的戰場。
而代郡以北的山洞中,李牧接到了趙英透過迂迴渠道送來的來自趙絮晚的回信與符節,他捏著那枚微涼的符節,久久不語。
秦國,真的會是避風港嗎?他想起秦國那架隆隆向前勢不可擋的戰車,投秦,縱然能保妻兒一時平安,可自己半生堅守的,對抗的,不就是這架戰車嗎?
然而,趙英信中字字如針,刺得他心口發痛。他可以殉道,可以馬革裹屍,但怎能累得妻兒為自己陪葬?
北地局面,因他之“死”已愈發混亂,黑騎的行動正在將更多無辜者拖入深淵,或許離開這片泥沼,讓北地失去“李牧”這個風暴眼,反而是一種解脫?
他望向洞外蒼茫的群山,最終,對妻兒的責任,對麾下將士可能因自己固執而流盡最後一滴血的隱憂,壓倒了那些沉重的道義枷鎖與個人榮辱。
“告訴阿英,”他對死士低聲道,“若時機至,可北上,至於我……再看一步。”
他要親眼看看,黑騎這次行動的結果,也要看看,秦國究竟會如何“接應”。若秦國只是利用,或包藏禍心,他寧可與黑騎們共葬北地。
死士領命,再次消失在崎嶇的山道中。
數日後,河水渡口。
一支規模不小的秦軍車隊緩緩抵達渡口,準備連夜渡河,守軍一如往常地忙碌著。
渡口對岸的密林與丘陵陰影中,幾十雙眼睛正冷冷地注視著這一切,黑騎首領伏在一處高坡的灌木後,狼首面具下的目光掃過車隊、渡船、以及岸上略顯鬆懈的守衛。
“頭兒,守軍比預計的多一些,但換防似乎剛過,有些混亂,那批車隊,看輪痕,載重不輕,像是真貨。”身旁的副手低聲彙報。
首領沒有立刻下令,秦人加強戒備在他意料之中,但眼前這個渡口,確實是這條補給線上相對容易得手的一環,時間和機會稍縱即逝。
“再等等,等他們一部分車輛上船,岸上最亂的時候。”首領道。
天色漸漸暗沉,第一批車馬在號子聲中被緩緩推上寬大的渡船,岸上人員穿梭,火把陸續點燃,光影搖曳,人聲、馬蹄聲、水流聲交織成一片。
就是此刻!
首領猛地一揮手下劈。
沒有吶喊,也沒有號角,幾十道黑影如同從地底鑽出的幽靈,從多個方向驟然撲出!
他們□□的黑馬在暮色中幾乎隱形,只有蹄聲被厚布包裹後沉悶的震動,箭矢率先破空,精準地射向渡口哨塔上的火把和瞭望計程車兵,幾處光源瞬間熄滅,岸上陷入更深的混亂。
“敵襲!是黑騎!”驚慌的喊叫聲響起。
黑騎的戰術極其明確,一部分人直撲尚未上船的馬車,揮刀砍斷轅馬韁繩,點燃潑灑了火油的車輛,另一部分則衝向渡船,試圖阻止船隻離岸或焚燬船上的物資,還有一小隊精銳,如同尖刀般直插守軍看似薄弱的指揮位置。
戰鬥瞬間爆發,刀光劍影,血肉橫飛,黑騎的兇狠與效率展現無遺,他們配合默契,短時間內竟將人數佔優的秦軍守軍壓制得節節後退,數輛糧車燃起熊熊大火。
然而,就在黑騎以為得手之際,異變陡生!
渡口兩側原本寂靜的丘陵後,驟然響起沉悶如雷的馬蹄聲,黑暗中,不知有多少秦軍騎兵彷彿憑空出現,他們並未高舉火把,卻如潮水般從兩翼包抄而來,瞬間封死了黑騎衝擊的鋒銳和撤退的路線。
與此同時,渡口守軍也一改之前的“慌亂”,陣型迅速收緊,弓弩齊發,與突襲的騎兵形成了完美的夾擊之勢!
中計了!
黑騎首領心中一沉,秦軍果然有埋伏,而且看這騎兵的規模和出現的時機,分明是早有準備,以逸待勞!
“撤!分散撤!”首領當機立斷,嘶聲吼道,繼續纏鬥,只有全軍覆沒。
但秦軍的包圍圈已然形成,鐵騎如牆,箭矢如雨,黑騎縱使悍勇,在絕對優勢兵力的圍剿和精心設計的陷阱下,也瞬間陷入苦戰,不斷有人中箭落馬,慘叫聲與金鐵交鳴聲撕裂夜空。
首領揮舞彎刀,格開幾支弩箭,帶著身邊最精銳的幾名騎士,試圖向一處看似兵力稍弱的缺口突圍,那裡是渡口上游的一片蘆葦蕩,通往復雜的河灘地。
就在他們即將突入蘆葦蕩的瞬間,斜刺裡殺出一隊秦軍騎兵,為首一將大喝一聲,長矛直取黑騎首領。
首領揮刀格擋,火星四濺,兩人馬打盤旋,幾個回合下來,首領心中更驚,這秦將力大招沉,絕非尋常角色,而周圍的黑騎弟兄,正在被越來越多的秦軍分割、包圍。
他知道,今日恐怕難以善了,奮力盪開秦將的一擊,他猛地吹出一聲胡哨,這是最後的命令,各自逃命,能走一個是一個。
與此同時,他佯裝不敵,撥馬便往蘆葦蕩深處衝去,秦將豈肯放過,催馬緊追。
蘆葦深深,月色昏暗,首領奔出不遠,忽覺坐騎前蹄一軟,竟是踏入了淤泥陷阱,戰馬傾覆倒下,他也被甩落馬下。
秦將追至,見狀大喜,挺矛便刺,首領就地一滾,險險避過,手中彎刀擲出,逼得秦將回矛格擋。
趁此間隙,首領掙扎起身,卻不往深處逃,反而反向朝著秦將馬匹衝來,手中已多了一把貼身短刃,竟是存了同歸於盡之心。
秦將沒料到對方如此悍勇,急忙勒馬,長矛下掃,首領矮身避過,短刃狠狠扎向馬腹,戰馬吃痛,人立而起,司馬靳險些被掀落。
混亂中,一支不知從何處射來的冷箭,正中首領肩胛,他悶哼一聲,動作一滯,秦將抓住機會,一矛杆重重砸在他頭盔上!
狼首面具碎裂,露出一張飽經風霜的臉龐,首領眼前一黑,撲倒在地,失去了意識。
秦將跳下馬,上前檢視,確認其未死,這才鬆了口氣,他扯下對方破碎的黑色外氅,又從其懷中摸出幾件物品,除了尋常的匕首、火折,還有一枚小小的刻著奇異獸紋的令牌。
“帶走!嚴加看管!”秦將下令,此人,很可能是一條大魚。
渡口處的戰鬥,也漸漸平息,黑騎此次突襲的精銳,大半被殲或被俘,只有寥寥數人憑藉對地形的熟悉和夜色的掩護,負傷遁走,秦軍同樣付出了傷亡,但成功保住了大部分人,更重要的,是擒獲了黑騎的重要頭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