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犧牲者 ……
接下來的日子, 呂不韋調動了幾乎所有能調動的資源,監視著北地的一舉一動,尤其是那處險地, 以及廉頗派出的那支精銳斥候營。
訊息斷斷續續, 如同風中飄散的羽毛, 難以拼湊出完整的影象。只知道廉頗的斥候營確實進入了斷崖區域,然後, 便如同被巨獸吞噬, 再無聲息。
沒有大規模交戰的痕跡傳回, 也沒有潰兵逃出。五百精銳, 就這麼憑空消失了。
就在廉頗軍為此事震駭、流言四起之時, 趙國都城邯鄲,卻悄然掀起了一陣新的波瀾,幾封來源不明的密信,被巧妙地遞送到了幾位與平原君關係微妙又對李牧素無好感的朝臣案頭。
信中詳細“推演”了李牧經營北地多年, 如何可能暗中培植絕對效忠於己的私兵, 如何利用北地複雜的部族關係隱藏據點,甚至如何可能在失勢後, 利用這些力量攪亂局勢,迫使朝廷重新啟用他。
信中還“不經意”地提到了某地一帶近日出現的、疑似不屬於任何已知勢力的神秘黑衣騎兵活動痕跡,以及與廉頗將軍一支斥候營失聯的訊息隱隱呼應。
這些信件如同滴入滾油的水珠, 瞬間在邯鄲本就對北地局勢憂心忡忡、對李牧複雜難言的朝堂中炸開。
先前因秦軍壓力而被迫簽下恥辱條約的鬱憤,對廉頗久無大功的隱隱失望,以及對李牧那種超然於朝堂規則之外的軍事權威的長期忌憚,此刻被巧妙地引導發酵起來。
趙王宮中,氣氛壓抑,趙王看著案頭堆積的、或明或暗指向李牧“養寇自重”、“預留後手”的奏報和密信, 眉頭緊鎖,眼中閃爍著狐疑與驚怒。
“廉頗的斥候營,當真在斷魂崖附近全數失聯?”趙王聲音嘶啞,問向侍立一旁的近侍。
“回大王,軍報確是如此,廉頗將軍已加派兵馬搜尋,暫無結果。另……另有一些市井流言,說……說那附近有鬼兵出沒,打著‘牧’字旗號……”近侍小心翼翼地回答,不敢抬頭。
“牧……”趙王的手指猛地攥緊了袍袖,手背上青筋凸起。李牧,這個他如今卻如鯁在喉的名字。
軟禁李牧,本是為了平息朝議,敲打邊將,並給廉頗騰出位置。可如今,北地不僅未穩,反而出現瞭如此詭譎莫測的變數,若那些傳言有十分之一為真……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名內侍慌慌張張地捧著一卷加急軍報進來:“大王,北地八百里加急!廉頗將軍急報!”
趙王一把奪過軍報,展開快速瀏覽,臉色瞬間變得鐵青,隨即又湧上一股不正常的潮紅。
軍報上,廉頗以異常沉重的筆調稟報:斥候營確已全軍覆沒,現場發現激烈搏鬥痕跡,但敵軍屍體極少,且服飾奇特,非匈奴亦非尋常匪類。更令人心驚的是,在崖底一處隱秘洞xue,發現了少量殘留的物資,上面的標記與昔日李牧親衛營所用標記有六七分相似!
廉頗在報中並未直言李牧與此事有關,只稱“此事蹊蹺萬分,恐有鉅奸潛伏於北地,動搖國本”,並再次懇請增派援軍,加強代郡及雁門關守備,同時“徹查一切可疑”。
“砰!”趙王將竹簡重重摔在案上,胸膛劇烈起伏。“好一個李牧!好一個‘牧君歸矣’!”
他眼中最後一絲猶豫被暴怒取代,“傳令!加派羽林軍,前往代郡李牧‘養病’之所,給寡人裡外三層圍死了!一隻鳥也不許飛進去!所有與李牧接觸之人,一律嚴加盤查!再令廉頗,給寡人搜!就算把北地每一寸草皮翻過來,也要找到那支裝神弄鬼的黑騎,找到他們與李牧勾結的實證!”
邯鄲的震怒與猜忌,化作一道道冰冷的詔令,重重壓向代郡那座看似寧靜的院落。
而真正的北地深處,此刻卻呈現出一幅截然不同的景象。
這裡並非甚麼陰森鬼域,而是一處利用天然溶洞和峭壁巧妙構築的隱蔽營地,洞xue深邃,岔路眾多,易守難攻,此刻,洞xue深處較為寬敞的一處,篝火跳動,映照著幾十張沉默而精悍的面孔。
他們大多穿著便於活動的黑色勁裝,外罩可以迅速披上的簡易黑色斗篷,臉上雖無面具,卻帶著常年在風沙刀口舔血留下的冷硬痕跡,正是那支令秦趙雙方都感到不安的“黑騎”。
被呂不韋派出的死士“石”,此刻並未遭受想象中的嚴刑拷打。他被單獨安置在洞xue一角,手腳帶著鐐銬,但身上傷口已被妥善處理。
他沉默地觀察著周圍,心中充滿疑惑。這些人的舉止做派,紀律森嚴,絕非烏合之眾,甚至比許多正規邊軍更顯精銳,他們之間交流多用簡潔的手勢和低語,語言夾雜著趙地口音和胡語,對地形熟悉得如同自家後院。
最讓石驚疑不定的是,他從這些人的眼神中,看不到匪類的貪婪或暴戾,反而有一種近乎殉道者的堅定與悲愴。
篝火旁,一個身形不算高大但肩背挺直如松的中年人,正仔細檢視從石身上搜出的那份羊皮“密信”,他面容普通,膚色黝黑,唯有一雙眼睛,在火光映照下,深邃銳利。
“雲中古道,秋日東向……”中年人低聲重複著信中的關鍵詞,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秦人倒是捨得下餌,這舊糧點是真,雲中古道也是真,唯獨這時機和意圖……虛虛實實,是想引我們去碰,還是想借我們的手,把這訊息‘送’給該看的人?”
旁邊一個臉上帶疤的壯漢甕聲甕氣道:“頭兒,這廝骨頭硬,問不出甚麼,乾脆……”他做了個下切的手勢。
中年人,也就是這支黑騎實際的首領,搖了搖頭。他看向石,忽然用標準的雅言問道:“你不是普通的探子或死士,你受過正規的軍中訓練,而且時間不短。為何為秦人賣命?”
石心中一凜,緊閉嘴唇,不予回答。
中年人並不在意,繼續道:“你們主子這一手,不算高明,但很有用,廉頗的斥候營栽在這裡,邯鄲那邊,想必已經炸鍋了吧?李牧將軍的處境,恐怕要雪上加霜了。”
石猛地抬頭,眼中終於露出驚色,對方不僅看穿了他們的意圖,而且直言不諱地點出了李牧!他們到底是誰?真的是李牧的私兵?可若是李牧私兵,為何對廉頗的趙軍也下手如此狠辣?若不是,為何又如此關切李牧處境?
中年人彷彿看穿了他的疑問,站起身來,走到洞xue一側,那裡粗糙的石壁上,用木炭畫著一幅簡陋的北地態勢圖。
“我們是誰?並不重要。”他的手指劃過雁門關、代郡、雲中,最終落在廣袤的草原和荒漠上,“李牧將軍在時,北地防線固若金湯,胡人不敢南下牧馬,商旅得以通行,邊民得以喘息,將軍要的,從來不只是擊退匈奴,更是要在這片土地建立長久的秩序,一個胡漢雖有摩擦、卻能依規矩共存,不再被無休止的劫掠和報復吞噬的秩序。”
為此,李牧除了明面上的邊軍,還以個人和財力,秘密招募訓練了一支小型精銳,不隸屬任何軍營,不計任何功勳,只執行最危險最隱秘的任務,清除那些試圖破壞這條脆弱平衡線的禍根,無論是貪婪的部落頭人、殘暴的馬賊,還是……各國派來攪混水、試圖引發更大沖突的奸細。
他轉過頭,目光如炬地看著石:“我們,就是那支影子。”
石聽得目瞪口呆,他從未聽說過這樣的隱秘。但中年人的話語,以及周圍那些黑騎沉默卻堅定的姿態,讓他隱隱覺得,這或許是真的。
“那……李牧被軟禁後,你們……”石澀聲問道。
“將軍早有預料。”中年人眼中閃過一絲痛楚,“他知朝堂傾軋,知功高震主,被召往邯鄲前,他便給了我們最後的指令,若他安然歸來,一切照舊,若他身陷囹圄,或北地局勢因繼任者無能或別有用心中人攪動而瀕臨崩潰……”
“我們就需自行判斷,以保全北地防線、防止大規模戰亂為首要,必要時,可採取一切手段,包括清除那些會引發災難的無論是來自匈奴內部的激進派,還是來自秦、趙等國試圖製造摩擦的暗探。”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地圖上斷魂崖的位置:“廉頗是名將,但他不懂北地,他帶來的,是邯鄲朝堂那套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的思維,他的清洗和調動,正在撕裂將軍多年織就的平衡網。而你們秦人……”
他冷冷地瞥了石一眼,“散播謠言,製造假證,收買脅迫,無所不用其極,無非是想讓北地亂起來,好讓你們東出無後顧之憂,甚至趁機攫取利益,你們和廉頗的某些做法,本質上都是在點燃戰火,將北地推向更深的血海。”
“所以,你們襲擊我們的人,也襲擊廉頗的斥候營?”石終於有些明白了。
“沒錯。”中年人坦然承認,“我們需要資訊,需要判斷威脅來源和程度,你們秦人的暗線,廉頗軍中那些急於冒進、可能被利用或本身就在製造事端的部分,都在清除之列,這裡是我們的一個臨時據點,也是誘餌,我們料到持續的襲擊會引起注意,無論是秦人還是廉頗。秦人果然派了你這樣的餌來試探,而廉頗……派來了整整五百精銳斥候,想一口吃掉我們。”
他臉上露出一絲嘲諷:“可惜,他們低估了我們對這片土地的熟悉,也低估了我們在絕地中生存和戰鬥的能力,那五百人,成了警示廉頗,也警示所有試圖輕易踏足此地之人的墓碑。”
石感到一陣寒意,這支隊伍的力量和決絕,遠超想象,他們彷彿北地孕育出的幽靈,只為守護一個已失勢將軍的理想而戰。
“那現在呢?”石問,“邯鄲必然已得報,對李牧的猜忌會更深,你們……你們這樣做,豈不是害了李牧?”
中年人沉默了片刻,篝火在他臉上投下搖曳的陰影,“這是將軍必須承擔的風險,也是我們無法迴避的代價。將軍曾說,我們的存在,本就是雙刃劍。用之正則保境安民,用之邪則禍亂一方。當我們不得不從陰影中現身時,就註定會掀起波瀾。但我們相信,比起北地徹底失控、陷入浩劫,將軍個人的安危,是次要的,而且……”
他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將軍或許也料到會有這一天,有些事,只有亂到一定程度,讓所有人都感到痛了,那些在邯鄲高堂上爭權奪利的人,或許才會稍微睜開眼睛,看看這片土地和它的人民真正需要甚麼,當然,這很渺茫,但我們別無選擇。我們的使命,就是守護,直到最後一刻,或者……直到北地真正迎來不需要我們的黎明。”
洞xue內一片寂靜,只有柴火噼啪作響,石看著眼前這群如同岩石般沉默堅毅的中年人,心中五味雜陳。
他們不是敵人想象中的陰謀家或叛亂者,而是一群悲壯的理想守護者,在註定不被理解甚至被唾棄的道路上孤獨前行。
“你告訴我這些,不怕我傳回咸陽嗎?”石最終問道。
中年人看著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裡有些許疲憊,也有些許釋然:“你能活著離開這裡再說吧,況且,知道了又如何?秦國的東出國策不會變,對北地的覬覦和滲透不會停。邯鄲的猜忌和短視,更非你我能改變。告訴你,只是讓你死個明白,或者……萬一你真能回去,或許能讓你的主子知道,北地的水,比他們想的深,有些火,點了,未必能按他們的心意燃燒。”
他揮了揮手:“帶下去,看好。等外面的風聲稍微平息,再決定如何處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