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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不安感 ……

2026-05-31 作者:睡不醒學不會

第174章 不安感 ……

時間倒退回那個混亂的夜晚。

小政兒被窗外驟起的喧囂驚擾, 不安地扭動了一下,從淺眠中掙脫,他剛睡著沒多久, 夢裡還有阿母溫柔哼唱的童謠, 可此刻, 那些安寧的碎片被徹底擊碎。

哭聲,尖銳又帶著他從未在阿母聲音裡聽過的驚惶, 叫聲, 是護衛們粗糲短促的呼喝, 還有雜亂奔跑的腳步聲在廊下庭院裡竄動。

阿母呢?

政兒猛地坐起身, 小手在身邊摸索, 只觸到冰涼的錦褥,睡前阿母明明還躺在這裡,輕輕拍著他。

現在黑暗像濃稠的墨汁包裹著他,只有窗紙外透入院落的晃動火把光影, 勾勒出猙獰模糊的影子, 恐懼像一隻小手攥住了他的心臟,讓他呼吸都有些困難。

他要去找阿母, 外面一定出事了,阿母在哭。

他摸索著,試圖找到睡前脫下的外衣, 小手在黑暗裡急切地抓撓,差點從榻邊栽下去。

好不容易摸到一件柔軟的布料,他笨拙地想往身上套,黑暗中分不清正反,急得鼻尖冒汗,更多的是對未知聲響和阿母哭泣聲的恐慌。

就在這時, “吱呀”一聲,房門被匆忙推開又迅速關上,一道人影快步走了進來,帶著屋外的涼氣和一絲…難以形容的緊繃氣息,是乳母。

“哎喲我的小公子,怎麼坐起來了?”乳母的聲音響起,刻意壓低了,卻掩不住一絲顫抖。她快步走到案几邊,“嚓”地一聲點亮了燈盞。

昏黃的光暈瞬間驅散了部分黑暗,也照亮了乳母的臉,她的臉色在燈光下顯得異常蒼白,嘴角努力向上彎著,想擠出一個慣常的、慈和的笑容,但那笑容僵硬無比,眼睛裡盛滿了來不及掩飾的驚懼和憂慮,甚至在火光跳躍時,政兒看到她額角細密的汗珠。

“快,快躺下,仔細著了涼。”乳母幾乎是撲到榻邊,伸手就要去解政兒胡亂套了一半的衣裳,想把他重新塞回被褥裡。她的動作比平時急促許多,帶著一種不由分說的力道。

政兒下意識地往後一縮,躲開了她的手,小手緊緊抓住自己胸前的衣襟,揉著惺忪卻已滿是警覺的眼睛,直直看著乳母:“乳母,外面…是甚麼聲音?阿母呢?她在哭嗎?”

乳母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的笑容更勉強了,她飛快地瞟了一眼緊閉的房門,似乎那薄薄的門板能擋住外面所有的動盪。

“沒事,沒事的,”她壓低聲音,語速很快,“就是個笨手笨腳的下人,黑燈瞎火的,摔碎了一個玉盞,怕受罰呢,鬧騰著哭了,夫人,夫人去檢視一下,馬上就來,小公子乖,快睡覺,睡著了,明兒一早甚麼都好了。”

騙人。

政兒雖然年紀小,但他異於常人的敏銳早已能分辨大人話語裡的真假,乳母的眼神在躲閃,聲音裡的顫抖不是因為夜晚的寒冷,而且那就是阿母的哭聲,不是別人的,他可不笨。

他還想再問,但乳母已經不容分說地再次上前,這次動作帶著一種近乎強硬的決心。

“好公子,聽乳母的話,快躺下。”她幾乎是半抱半按地把政兒摟住,強勢地褪下他剛套上的、歪扭的衣物,力氣大得讓政兒有些疼。

政兒扭動著身子想要抗拒,但他小小的力氣在驚慌失措卻決心完成“任務”的乳母面前,毫無作用。

“外面冷,又有碎瓷片子,可不能出去。”乳母一邊近乎粗暴地將他重新塞回尚有餘溫的被窩,用力掖緊被角,一邊急促地念叨著,不知是在說服政兒,還是在說服自己,“睡覺,閉上眼睛,睡著了就聽不見了…沒事的,都會好的…”

政兒被裹得像個蠶蛹,動彈不得,他睜著烏黑的眼睛,看著乳母在燈光下顯得焦慮而蒼白的側臉,聽著她明顯心不在焉、反覆唸叨的安撫,以及門外並未停歇、反而似乎更加壓抑緊張的種種聲響。

他不再掙扎,也不再發問,只是靜靜地躺著,看著帳頂被窗外火光投下的搖晃變幻的影子。

乳母見他似乎“聽話”了,略微鬆了口氣,但依舊不敢離開,只是坐在榻邊,一隻手無意識地緊緊握著政兒露在外面的小手,另一隻手死死攥著自己的衣襟,側耳傾聽著門外的動靜,每一次稍大的聲響都會讓她身體微微一顫。

政兒能感覺到乳母手心的冰涼和潮溼,他慢慢閉上了眼睛,長長的睫毛在白皙的臉上投下小小的陰影。

乳母以為他終究是孩子,被哄睡了,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裡充滿了驚魂未定和後怕,極低地喃喃自語了一句:“老天保佑可千萬別出大事……這怕是要變天了……”

她沒看見,在她低聲唸叨時,小政兒那閉合的眼皮下,眼珠極其輕微地轉動了一下。

他並沒有睡。他只是安靜地躺著,直到許久之後,外面的聲響漸漸變得規律而低沉,只剩下巡邏甲士規律沉重的腳步聲迴盪在夜空下,乳母才敢稍微放鬆緊繃的脊背,靠在榻邊,疲憊地合上眼。

而政兒,始終在黑暗中,睜著清亮無比的眼睛。

夜更深了,連巡邏甲士的腳步聲都變得遙遠而間隔漫長,乳母靠在榻邊,頭一點一點地打著瞌睡,呼吸漸漸均勻,攥著衣襟的手也鬆開了,昏黃的燭火搖曳,將她的影子拉長,投射在牆壁上,微微晃動。

小政兒悄悄睜開了眼睛,烏黑的眼瞳在暗處亮得驚人,他極其緩慢地、一點一點地從被嚴嚴實實掖好的被窩裡挪出來,動作輕得像一隻潛行的小貓,錦褥發出細微的摩擦聲,被乳母輕微的鼾聲掩蓋。

赤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激得他小小的身體哆嗦了一下,秋夜的寒氣從腳底瞬間竄上來。他看了一眼旁邊矮榻上胡亂團著的衣物,沒有去拿,只是踮起腳尖,飛快地找到了自己的小鞋子,趿拉上。鞋有些大,跑起來會發出啪嗒聲,他儘量放輕腳步。

他回頭看了一眼熟睡的乳母,確認她沒有醒來的跡象,深吸一口氣,輕輕拉開了房門,一股比室內更凜冽的夜風立刻灌了進來,吹得他只穿著單薄寢衣的小身子猛地一顫,但他咬住下唇,沒有猶豫,小小的身影一閃,便溜了出去,反手極輕地將房門虛掩上。

廊下掛著的燈籠在夜風中明明滅滅,院子裡空曠寂靜,白日的喧囂與混亂彷彿被夜色吞噬,只留下一種緊繃過後的死寂,以及空氣中若有若無的、未曾散盡的鐵鏽般的氣息,巡邏的甲士剛剛走過轉角,背影消失在月洞門後。

小政兒目標明確,他沿著熟悉的迴廊飛快地向阿父阿母的寢居跑去,夜風穿透單薄的寢衣,讓他起了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小臉很快被吹得有些發白,鼻尖通紅,但他不管,心裡只有一個念頭:要看到阿母。

終於到了那扇熟悉的門前,平日裡這裡總是溫暖明亮,此刻卻門窗緊閉,裡面透出微弱的光,門口守著兩個人,其中一個是阿月,還有一個面孔陌生氣息冷肅的佩劍護衛。

小政兒剛要伸手推門,阿月已經警覺地轉過頭,一眼看到了只穿著寢衣凍得微微發抖的小小身影。

她臉上瞬間閃過一絲驚愕和心疼,立刻上前一步,蹲下身,不由分說地將他攔住,低聲急道:“政兒你怎麼跑出來了?還穿得這樣單薄!”

“姨母,”小政兒的聲音帶著跑動後的微喘,他仰起小臉,眼眶已經紅了,哀求地看著阿月,“放我進去,我要見阿母。”

阿月看著他凍得發青的嘴唇和通紅的鼻尖,心揪緊了,但想起裡面的情形和夫人的叮囑,只能狠下心搖頭,一把將他冰冷的小身子抱起來,“不行,現在不能進去,阿姐現在有事,我先送你 回去。”

懷裡的小身體很輕,卻僵硬地掙扎著,小政兒聽到“不能進去”,又見阿月要帶他走,急得眼淚瞬間湧了上來,在眼眶裡打轉,卻倔強地不肯掉下來。

他扭過頭,看著那扇緊閉的房門,聲音帶著哭腔:“是不是阿母受傷了?我聽到阿母哭了……姨母,你告訴我,是不是阿母?”

阿月抱著他快步往回走,聞言腳步微頓,看著孩子盈滿恐懼和擔憂的漆黑眼睛,心頭酸澀,但還是堅定地搖了搖頭,低聲道:“不是阿姐。她沒事,政兒別怕。”

聽到不是阿母,小政兒緊繃的小肩膀似乎鬆了一絲,但立刻又提了起來,不是阿母,那……難道是阿父?

他緊緊抓住阿月胸前的衣襟,把小臉湊近,壓低了聲音,幾乎是氣音地問,帶著不敢置信的驚惶:“那……是不是阿父?阿父怎麼了?”

這時已經走到了他自己房間的門口,阿月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用空著的手輕輕推開了房門。乳母還在榻邊沉睡,對這一切毫無察覺。

阿月抱著小政兒走進去,小心地將他放回還殘留著一絲餘溫的被窩裡,用被子把他嚴嚴實實裹好,又用手心搓熱他冰涼的小手。

她看著孩子那雙緊緊盯著自己、不肯移開分毫的眼睛,那裡面盛滿了執拗和等待答案的迫切。

她現在無法說出真相,只能俯下身,用最輕柔的聲音,重複著蒼白無力的安撫:“沒事的,真的沒事。阿姐她們只是有些事情要處理,你乖乖睡覺,一覺醒來,天亮了,就好了。”

她伸手拂開了他額前被冷汗濡溼的碎髮,“小孩子不要想那麼多,好好睡覺,啊?”

小政兒沒有再問,他任由阿月將他裹緊,眼睛卻一眨不眨地看著阿月強作鎮定卻難掩疲憊和憂慮的臉,看著她躲閃的眼神,聽著她話語裡空洞的安慰。

慢慢地,他閉上了眼睛,長長的睫毛溼漉漉地垂下來,在眼瞼下投下淡淡的陰影,安靜得彷彿真的睡著了。

阿月守在一旁,直到他的呼吸似乎變得平穩綿長,才輕輕嘆了口氣,替他掖了掖被角,又看了一眼依舊沉睡的乳母,悄悄退了出去,重新掩上門,快步趕回趙絮晚那邊。

門扉合攏的輕響過後,房間裡重歸寂靜。

榻上的小政兒,在黑暗中,再次睜開了眼睛,他靜靜地望著帳頂,聽著遠處隱約傳來的、壓抑的聲響和斷續的低語,小小的拳頭在被子底下,攥得緊緊的。

夜還很長,寒意從四面八方浸透過來,但讓小政兒感覺比秋夜更冷的,是關於危險與不安的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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