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有刺客 ……
這段刻意放出的風聲, 如同投入暗湖的餌料,雖未立刻激起滔天巨浪,卻在平靜的水面下引來了窺伺的暗影。
首先是原本已沉寂許久的魏國使臣 , 竟又尋了個由頭, 向呂不韋遞了話, 言語間透露出“若秦之新器製作艱難,魏國工匠或可襄助, 兩國若能就此深談, 互通有無, 豈非美事?”的試探之意, 顯然, 他們是覺得秦國的“弱點”或許有機可乘,想用“技術合作”的名頭,來分一杯羹。
呂不韋按異人指示,態度冷淡而疏離地回絕了, 只強調“秦國內政, 不勞他國費心”。此舉反而讓魏人更確信秦國遇到了麻煩,暗自竊喜之餘, 也將這“重要情報”加急送回了大梁。
緊接著,齊國的反應更為直接,那位曾花重金買下“民用版”馬鞍圖樣的大商代表, 再次透過隱秘渠道求見呂不韋,這次不再是謙卑的商人嘴臉,反而帶了幾分居高臨下的“關切”。
“聽聞貴國工坊進展不順?吾主甚為遺憾,然,吾齊地能工巧匠輩出,素以巧思聞名, 若貴國願放開些許限制,允我齊國匠師觀摩學習,或共同研討難點,我國願再追加一筆資助,並保證所獲僅用於商事,絕不外洩,更可助秦穩定北方皮料來路……”
這幾乎是要趁火打劫,試圖以“援助”之名,行滲透之實了,呂不韋心中冷笑,面上卻故作沉吟,只推說“此乃國之重器,非商賈可輕議,需稟明王上與公子”,將齊人暫時穩住,卻也未把話說死,留了個縫隙讓他們繼續活動、暴露更多意圖。
最令人警惕的,還是趙國儘管邊境摩擦加劇,秦廷備戰的訊息也逐漸傳開,但咸陽城內的趙國暗樁卻似乎突然沉寂了下去,不再急於接觸那些零散的舊匠僕役,反而轉向了更隱蔽的層面,他們開始大量收購咸陽市面上流出的、製作相對精良的普通鞍具,甚至高價蒐集秦國軍隊淘汰下來的舊式馬具殘件,同時,對往來秦趙邊境的商隊、遊俠的監控和接觸明顯增多。
“趙國這是在逆向推演,”異人聽完呂不韋的彙報,神色冷峻,“他們自知難以直接獲取核心,便想透過研究我們的普通馬具和舊物,結合可能收買到的零碎資訊,加上對邊境秦軍騎兵細微變化的觀察,來拼湊、模仿,甚至……找出可能的弱點,更甚者,他們可能想借商隊、遊俠之手,將粗劣的仿製品或試探性的戰術,提前滲入邊境,擾亂我軍,或在實戰中測試。”
“其心可誅!”呂不韋咬牙道,“公子,是否要加大打擊力度,清剿這些暗樁?”
“打,當然要打,但不能只打眼前的。”異人踱步道,“讓底下的人動起來,查清這幾條線上,趙國到底撒了多少網,連著哪些人,尤其是那些看似與趙國無關、卻頻繁接觸舊軍械和邊境資訊的中立商賈和遊俠頭領。同時,在邊境放出一些誘餌。”
“誘餌?”
“對。”異人眼中閃過一絲銳光,“挑選幾處看似鬆懈的邊境哨所或補給路線,故意‘遺失’少量經過特殊處理、關鍵部位有細微但致命缺陷的‘高仿’舊式馬具,記住,破綻要做得自然,看看哪些‘魚兒’會迫不及待地咬鉤,順藤摸瓜,或許能揪出更深的大魚。”
呂不韋眼睛一亮:“此計甚妙!既能清理一批暗樁,又能誤導趙國,浪費他們的精力在錯誤的方向上。”
呂不韋的“誘餌”很快佈下,秦趙邊境幾處看似因換防而略顯鬆懈的隘口,幾副“偶然”遺落的、做工粗劣卻形制與秦軍早期試驗品有幾分相似的舊馬具,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商旅偶爾經過的偏僻角落。
沒過幾日,便有訊息傳回,那幾副馬具幾乎在出現後不久便不翼而飛,而隨後幾日,邊境幾支趙軍小股遊騎的騷擾方式,似乎出現了一些微妙變化,他們不再一味猛衝,而是開始嘗試更靈活的迂迴和短暫駐射,雖因馬匹和騎手訓練不足顯得笨拙,但其試圖模仿秦軍新戰術的意圖已隱隱可見。
更關鍵的是,順著追查馬具去向的線索,咸陽城內幾條暗藏許久的趙國情報線,以及兩個偽裝成皮貨商和藥材商的暗樁頭目,被羅網般悄然收緊的秦方暗探順藤摸瓜,一舉拔除,從中搜出的密信顯示,趙國對馬鞍的渴求已近乎病態,甚至制定了多套不惜代價的滲透與破壞計劃。
“趙國果然上鉤了。”呂不韋向異人稟報時,語氣帶著一絲冷嘲,“他們如獲至寶地研究那些廢物,還據此調整戰術,殊不知正暴露了更多暗樁,也浪費了本就緊張的資源與時間。”
異人卻並未有多少喜色,他盯著案上攤開的邊境輿圖:“這只是開始,趙國此番受挫,只會更加瘋狂。開春用兵的訊息,恐怕也瞞不了多久,屆時,他們內外壓力俱增,難保不會鋌而走險,用出更極端的手段。”
他抬起頭,“府中、衙署、試驗田,所有要害之處,務必仔細把控,告訴蒙武,政兒近日的騎射課程,全部移到府內校場,沒有我的手令,不得外出。”
外界,因秦國的“示弱”與頻繁的內部調動,加之開春動兵的傳聞越來越盛,各國使臣與暗探的活動也達到了一個新的高峰。
齊國使者再次求見呂不韋,這次不再提技術合作,反而帶來一個令人玩味的提議:“吾主聞秦欲東出,然趙人冥頑,必有一戰,齊與趙雖有盟約,然趙國近年屢行不義,吾主深為不齒。若秦確有意懲戒趙國,齊國願保持中立,並在糧秣轉運上……予以一定便利,只望戰後,秦能允我齊國商隊於河內、上黨等地通行之權略作放寬。”
這幾乎是明目張膽的要價,以中立和有限的後勤便利,換取戰後在原本被趙國控制的貿易區域分一杯羹。
幾乎同時,燕國使臣也遞來訊息,語氣更加謙卑惶恐,言燕國小力弱,唯求自保,絕不敢參與秦趙之爭,只求秦王與太子念在往日情分,勿使戰火北延,燕國願歲歲納貢,永為秦之藩屏。
楚國的反應則曖昧不明,華陽夫人宮中再無動靜,楚使也異常沉默,彷彿在冷眼旁觀,等待局勢進一步明朗。
趙國在損失了幾條情報線後,其咸陽城內的殘餘暗樁似乎完全轉入地下,再無任何明顯動作,但邊境的摩擦和小規模衝突卻陡然加劇,趙軍騎兵的襲擾更加頻繁、兇悍,且明顯加強了針對秦軍騎陣弱點的試探性攻擊,顯然,那些“撿到”的缺陷馬具和觀察到的零星戰術,已被他們倉促應用,雖不成熟,卻帶著一種困獸猶鬥的瘋狂。
壓力,如同不斷收緊的絞索,從四面八方勒向咸陽,也勒向公子府。
這一夜,異人獨自在書房,對著搖曳的燭火,反覆推演著各方可能的後手,案頭堆滿了邊境軍報、暗探查獲的密信碎片。
窗戶被秋風吹得輕輕作響,突然,一陣極輕微、卻與風聲截然不同的瓦片細響從屋頂掠過!
異人瞳孔驟縮,手按上了旁邊放著的劍鞘,幾乎同時,書房外傳來護衛壓低的一聲厲喝:“甚麼人!”接著是幾聲短促的兵刃交擊與悶哼。
“有刺客!保護公子!”驚呼聲與雜沓的腳步聲瞬間打破府邸夜的寧靜。
異人並未貿然衝出,他吹熄燭火,迅速閃身隱入書架後的陰影,屏息凝神,外面打鬥聲很快向院落轉移,伴隨著呼喝與弓弦振動聲,顯然護衛已反應過來並組織圍捕。
約莫半盞茶時間,外面聲響漸歇。呂不韋急促的腳步聲在門外響起:“公子!公子可安好?”
異人這才從陰影中走出,重新點亮燈火:“進來。”
呂不韋推門而入,衣衫略有凌亂,面色鐵青:“公子受驚了!三名賊子,兩人被當場格殺,一人重傷被擒,已服毒自盡,看身手路數,似是趙地來的死士,目標是,是公子書房及相鄰的內院方向!”
異人走到窗前,看著外面被火把照得通明的庭院,地上伏著兩具黑衣屍體,護衛們正在仔細搜查,他的目光越過高牆,投向深沉無邊的夜色。
“終於來了。”他聲音平靜,“試探、離間、收買皆不見效,便直接動用死士了,趙王這是被逼急了,還是……有人想讓他更急?”
“公子,是否要立刻加強全城搜捕?”呂不韋問道。
“搜捕要做,但未必能有收穫。”異人轉身,燭光在他臉上投下陰影,“此時此刻,口頭抗議毫無意義。將刺客屍身處理乾淨,對外只說府中進了盜賊,已被擊退。另外……”
他目光如冰,“將今夜之事,連同前次的魏國離間、齊國要價以及趙國所有暗中動作的彙總,以最緊急的密報,直送王上與太子案前,是時候讓王上更清楚地看看了。”
呂不韋肅然應諾。
異人走到門口,望著內院方向,那裡燈火也已亮起,但很快又恢復平靜,想必趙絮晚已安撫住了政兒。
“府中護衛,重新調配,內院外再加兩道暗哨。”異人吩咐道,聲音不容置疑。
呂不韋領命而去,腳步聲在深夜的長廊裡顯得格外急促,異人重新掩上書房的門,卻並未回到案前,而是靜靜立於門後陰影之中,側耳傾聽。
府邸並未因刺客的退去而恢復寧靜,相反,一種更加緊繃的氣氛正在默默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