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不生病 ……
小政兒抿著嘴, 悄無聲息地退到了殿內一根巨大的蟠龍柱後面的拐角。這裡恰好有一片陰影,能將他的小身子藏起來大半,又能透過人群縫隙, 看到臥榻上的曾大父。
他看見曾大父靠在隱囊上, 眼睛半闔著, 胸膛的起伏有些微弱,心裡便有些悶悶的。他記得阿母說過, 生病的人需要安靜。可是現在這裡太吵了, 比市集還要吵鬧。
一個穿著錦緞的小胖子追著另一個稍瘦些的男孩從他面前跑過, 差點撞到他。小胖子停下來, 瞪了他一眼:“讓開!”
小政兒沒動, 只是平靜地看著他。那小胖子似乎覺得無趣,又嚷嚷著追別人去了。
角落裡,兩個年紀更小些的女孩為了一個布老虎爭執起來,一個使勁拽著布老虎的尾巴, 另一個緊緊抱著布老虎的身子, 很快,其中一個“哇”地一聲哭了起來, 眼淚鼻涕糊了滿臉。
另一邊,幾個男孩不知為何推搡起來,你撞我一下, 我推你一把,嘴裡還含糊地嚷著“我的!”“是我的!”,眼看就要演變成一場混戰。
小政兒的眉頭越皺越緊。他覺得這些聲音像夏日裡吵得人心煩的蟬鳴,嗡嗡地響成一片,讓他腦袋都有些發脹。
他實在不理解,為甚麼要把好好的點心搶得掉在地上踩髒, 為甚麼要把有趣的玩具扯壞,為甚麼不能安安靜靜地待一會兒?
他又抬眼望向曾大父,發現曾大父不知何時已經完全閉上了眼睛,眉宇間帶著一絲極力忍耐的疲憊。太子柱站在榻邊,臉色也越來越難看,目光嚴厲地掃視著下面混亂的場面,似乎下一刻就要出聲呵斥。
小政兒收回目光,低下頭,看著自己腳上做工精緻的小皮靴,這是阿母試了很久才拿牛皮做好的,廢了好多錢,阿父笑她有時候財迷的很,有時候又大方的不行。
他伸出腳尖,無意識地在地板上劃拉著,這裡雖然吵鬧,但至少比外面那些人擠人的地方要清淨一點點。
他只希望這令人心煩的吵鬧能快點結束,或者,曾大父能像昨天那樣,把他喊過去。
他將身子往陰影裡又縮了縮,幾乎完全隱沒在柱子的輪廓之後,只留下一雙烏黑沉靜的眼睛。
小政兒正將自己藏在柱後的陰影裡,忽然感覺有人輕輕拉他的衣袖,他轉頭一看,是個比他略小些的女孩,梳著雙髻,眼睛很大,此刻卻盈滿了淚水,小嘴癟著,努力不哭出聲。
“我的……我的玉墜不見了,”女孩抽噎著,聲音細若蚊蠅,“是阿母給的……”
小政兒記得那玉墜,剛才這女孩跑過時,那枚系在腰間的白玉佩墜還晃動著,他沉默地低頭,眼睛掃過附近的地面。
片刻,他蹲下身後,從幾個奔跑孩童的腳邊縫隙裡,伸手撿起了一樣東西,正是那枚小小的玉墜,繫帶已經斷了。
他沒有立刻還給女孩,而是站起身,拉著女孩往更角落的安全處挪了挪,避開那些橫衝直撞的小公子後,然後才將玉墜放在女孩手心。
“繫帶斷了,”小政兒看了一眼,“收好了,別再掉了。”
女孩緊緊握住玉墜,眼淚汪汪地看著他,用力點頭。
就在這時,那個先前讓小政兒“讓開”的小胖子,似乎玩膩了追逐遊戲,將目光投向了這邊。他看見女孩手中的玉墜,眼睛一亮,搖搖擺擺地走過來,伸手就要搶。
“給我看看!”小胖子蠻橫地說。
女孩嚇得往後一縮,將玉墜藏到身後。
小政兒上前一步,擋在女孩身前,抬起頭,看著比自己高半頭的小胖子,他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對方。
小胖子被他看得有些發毛,但平日被驕縱慣了,哪裡肯罷休,伸手就要推開小政兒:“閃開!”
他的手還沒碰到小政兒的衣服,小政兒已經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穿透了周圍的嘈雜:“憑甚麼給你看,你是誰啊?”
小胖子一愣,動作頓住,下意識回答:“我阿父是公子悝。”
小政兒沉默了一會也說,“我阿父是公子異人。”
小胖子聽到之後周圍的氣焰肉眼可見地矮了一截,伸出的手訕訕地收了回去,他看看小政兒,又看看被護在身後的女孩,嘟囔了一句:“不看就不看。” 悻悻地轉身跑開了。
女孩鬆了口氣,小聲對政兒道:“謝謝你。”
秦王緩緩地、幾不可察地籲出一口氣,重新閉上了眼睛。殿內的吵鬧聲似乎更響了,孩子們的精力彷彿無窮無盡。
又過了一炷香的功夫,秦王抬起手,輕輕揮了揮。
太子柱立刻會意,如蒙大赦,連忙提高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肅靜!”
殿內的喧鬧為之一滯。孩子們雖然玩鬧,但對上位者天生的畏懼讓他們瞬間安靜下來,有些不知所措地看著突然變臉的太子。
“今日已畢,爾等各自歸家。”太子柱沉聲道,“內侍,將公子們好生送出宮去。”
內侍們連忙上前,引導著還有些懵懂的孩子們排隊離開,孩子們經過臥榻時,都下意識地放輕了腳步,不敢再看那位閉目養神的曾大父。
小政兒也默默地從柱子後走出來,排到了隊伍的末尾。經過榻前時,他腳步微頓,飛快地抬眼看了一眼曾大父。
秦王恰在此時睜眼。
一老一少,兩道目光在空中短暫相接。
小政兒立刻低下頭,跟著隊伍走出了寢殿。
當最後一個小孩子的身影消失在殿門外,所有的嘈雜彷彿被瞬間抽空,寢殿恢復了往日的死寂,只剩下那濃郁得化不開的藥味。
太子柱小心翼翼地看向父王。
秦王依舊靠著隱囊,望著空蕩蕩的殿門方向,良久,才低啞地開口,像是在對太子柱說,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虎狼之秦……需要的,不是一群只會爭食的幼崽。”
太子柱心頭猛地一跳,屏住呼吸,不敢接話。
秦王疲憊已極地闔上眼。
“都退下吧。”
他的聲音輕得幾乎消散在空氣裡。
殿外的陽光有些刺眼,小政兒眯了眯眼,看著前方那些被各自家人接走、還在興奮議論著剛才點心和玩具的孩子們,沉默地走向等待他的異人。
回到家中,小政兒不似往常那般主動去翻看他最近得到的書,也不去擺弄阿父前幾日才給他做的小木劍,只是一個人默默地坐在房間的矮榻上,小手託著腮看著窗外,連晚膳都用得比平日少了許多。
趙絮晚端著新做的棗糕進來時,看到的就是兒子這副蔫蔫的小模樣,小小的背影在暮色中顯得格外沉靜。
她將食案輕輕放在一旁,走到榻邊坐下,柔聲問道:“政兒,今日入宮,是不是累了?還是……有甚麼不開心的事?”
小政兒聞聲轉過頭,看著阿母溫柔關切的臉龐,沒有立刻回答,只是默默地嘆了一口氣。這聲小大人似的嘆息,讓趙絮晚有些想笑。
他挪了挪身子,靠近阿母,聲音帶著一絲困惑和低落:“阿母,我今天看見曾大父了。他靠在榻上,看起來很累,很難受的樣子。”
他頓了頓,眉頭微微蹙起,“可是……殿裡好多人,好吵。我不明白,曾大父既然不舒服,為甚麼還要我們都進去,那麼吵,不是更難受嗎?”
趙絮晚聽著兒子稚嫩卻清晰的疑問,一時怔住。她沒想到小政兒竟然是在為這個煩惱。
看著兒子純淨而帶著探詢目光的眼睛,趙絮晚伸手,輕輕撫摸著兒子柔軟的發頂,斟酌著語句:“因為曾大父年紀大了,年紀大的人,就像,就像一棵經歷了很多風雨的大樹,身體難免會變得虛弱,容易生病,他想看看你們這些生機勃勃的小樹苗,心裡或許會高興些,覺得生命的延續,是很有希望的事情。”
小政兒似懂非懂地點點頭,他仰起小臉,目光落在阿母依舊年輕的面容上,忽然伸出小手,緊緊抓住了趙絮晚正在撫摸他頭髮的手,語氣裡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和依戀,“阿母,”他小聲問,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母親,“那你以後……年紀大了,也會像曾大父這樣,總是生病,很難受嗎?”
孩子的話直接但又充滿了對時間流逝和親人衰老最本能的恐懼。
趙絮晚看著兒子眼中那份純粹的擔憂,心頭驀地一軟,她反手握住兒子的小手,將那溫熱柔軟的觸感牢牢包裹在掌心,臉上綻開一個溫柔而篤定的微笑,搖了搖頭:“人變老很正常的,但是不生病的話就要好好吃飯,你看你今天晚上沒有好好吃飯,沒準就會生病。”
她將兒子攬入懷中,讓他靠在自己肩上,聲音放得更柔,帶著安撫人心的力量,“阿母會努力讓自己一直健健康康的,還要看著我們政兒長大,長得比阿父還要高大,成為頂天立地的人。”
小政兒依偎在阿母溫暖的懷抱裡,鼻尖縈繞著阿母身上令人安心的淡淡馨香,聽著阿母輕柔的話語,腦海裡那些關於病痛和衰老的模糊擔憂,似乎被這溫暖的承諾驅散了些許。
他用力點了點頭,將阿母的手抱得更緊了些,彷彿這樣,就能牢牢抓住這份此刻的溫暖與安寧。
“那我以後也好好吃飯,一定不生病”小政兒煞有介事的點頭,“我將來肯定比阿父高,比阿父厲害。”
這話他一年前也說過,只不過短短一年時間,小政兒變得又不一樣了,說話的語氣也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