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好不好 ……
秦王那帶著咳嗽的笑聲在沉寂的寢殿內迴盪, 顯得格外突兀,侍立一旁的太子柱驚訝地抬眼,他在這邊幾天可沒有聽過秦王的笑聲, 哪怕這笑聲夾雜著病痛的嘶啞。
“過來, 政兒。”秦王止住笑, 目光落在榻前那小小的人影上,難得地帶上了一絲溫和。
小政兒回頭看了看異人, 見異人微微點頭, 這才邁步上前, 靠近臥榻, 他並不十分懼怕, 只是好奇地看著曾大父佈滿皺紋和病容的臉。
秦王伸出枯瘦的手,輕輕摸了摸小政兒的頭頂,動作有些遲緩,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鄭重。
“小小年紀, 倒知藥苦難嚥。”他的聲音低沉沙啞, “然,良藥苦口, 利於病……你阿父阿母管教得對。”
異人連忙躬身:“孫兒不敢當,只是盡為人父母之本分。”
秦王未置可否,目光卻轉向了嬴鈺懷中那個更小的孩子。“那是……恆兒?”
嬴鈺趕緊上前一步, 將懷裡的嬴恆稍稍抱高些:“回王上,正是小兒嬴恆。”
小嬴恆似乎被眼前陌生的老人吸引了注意力,咿咿呀呀地伸出小手,在空中抓撓著,模糊地吐出一個音:“父……”
這一聲稚嫩的呼喚,讓秦王緊繃的面容又柔和了幾分, 他看著那懵懂無知的幼童,目光似乎穿透了時光,看到了許多年前,那些同樣在咿呀學語的兒孫。
生命的輪迴,新舊的交替,在這瀰漫藥味的寢殿裡,顯得如此直觀而殘酷,又蘊含著無限的希望。
“好,好……”秦王喃喃道,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積蓄力氣,然後抬眼,目光掃過異人和嬴鈺,最後落在太子柱身上。
“看見他們……便想起爾等幼時。”秦王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的悠遠,“柱兒,你像政兒這般大時,也曾因不肯喝藥,被……被你的母親追著滿殿跑。”
太子柱渾身一震,猛地抬頭看向秦王,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神色。父王極少提及他小時候,更遑論是這般帶著家常溫情的回憶,他喉頭哽咽,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回應,只能深深低下頭,掩住瞬間泛紅的眼眶。
“時光催人老啊……”秦王長長嘆了口氣,這一聲嘆息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也抽走了他不少精神。
小政兒仰著頭,看著曾大父蒼老卻依舊難掩威嚴的面容,忽然開口:“曾大父才不老呢!”
孩童清脆的聲音在寂靜的殿內格外清晰,引得眾人都看向他。
只見小政兒一臉認真,掰著手指頭數道:“阿母說,人要活到一百歲才算老爺爺。曾大父還沒有到一百歲,所以還不算老。”他眼神亮晶晶的,充滿了純粹的篤信。
秦王聞言,微微一怔,渾濁的眼底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微光。
小政兒越說越覺得自己有道理,他上前一步,小手輕輕搭在榻邊,努力表達著:“曾大父要好好喝藥,肯定會很快就好起來的!”
說著,他那小眼神不自覺地瞥向了旁邊案几上那碗黑漆漆、散發著濃重苦味的藥汁,小鼻子下意識地皺了一下,顯然是想起了自己不堪回首的“喝藥史”。
雖然滿臉都寫著對那碗東西的嫌棄,但為了增強說服力,小政兒忽然轉過身,面向秦王,開始演示起來:“曾大父,你看,喝藥是這樣的!眼睛一閉,就看不見它了!”他邊說邊用兩隻小手緊緊捂住自己的眼睛,長長的睫毛在手指縫間顫動。
“然後鼻子要捏住,就聞不到苦味啦!”他空出一隻手,使勁捏住自己的小鼻子,聲音變得甕聲甕氣。
“最後,嘴巴張開……”他猛地放下手,張大嘴巴,做了一個誇張的吞嚥動作,“一灌就沒了,很快的!”
他演示得極其投入,小臉憋得通紅,那副視死如歸又滑稽可愛的模樣,終於再次衝破了秦王眉宇間沉鬱的病氣。
一陣低沉而帶著咳音的笑聲又從喉嚨裡溢位,秦王看著曾孫兒,無奈地搖了搖頭,嘴角卻難以抑制地向上彎起。
而被嬴鈺抱在懷裡的小嬴恆,原本正安靜地啃著自己的手指,看到哥哥在那擠眉弄眼手舞足蹈的樣子,一串清脆如銀鈴般的咯咯笑聲突然從他嘴裡溢位,他揮舞著小胳膊,在嬴鈺懷裡一顛一顛的,顯得興奮極了。
孩童天真無邪的言語,笨拙可愛的動作,還有那充滿生命力的歡笑聲,像幾道溫暖的光,驟然驅散了瀰漫在寢殿中的沉重與陰鬱。
原本冰冷得彷彿連空氣都凝滯的屋子,在這一刻,竟重新煥發出幾分難得的生氣與暖意。
太子柱看著這一幕,緊繃的肩膀不知不覺放鬆了些許。
秦王的笑聲漸漸低緩下來,化作一陣沉重的喘息,他的目光在小政兒和小嬴恆之間緩緩移動。
“太子,”秦王突然開口,聲音雖弱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太子柱急忙上前:“兒臣在。”
“傳寡人令。”秦王的目光掃過殿內眾人,“明日,讓所有在咸陽的公子、公孫,都帶著他們的孩子入宮。”
太子柱一怔,隨即躬身:“父王,您的身子需要靜養...”
“正因如此,才更要見。”秦王打斷他,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銳利。
他的目光最終定格在小政兒身上,那孩子還在盯著他看。
“你們都退下吧。”秦王緩緩合上眼,“太子留下。”
異人和嬴鈺連忙帶著孩子行禮告退。當殿門在身後合攏時,異人注意到嬴鈺的額角已滲出細密汗珠。
“七哥,王上這是...”嬴鈺壓低聲音。
異人微微搖頭,“做好準備吧。”
殿內,秦王示意太子柱靠近。
“你覺得政兒如何?”秦王突然問道。
太子柱謹慎地回答:“聰慧伶俐,是個好孩子。”
秦王輕笑一聲,笑聲中帶著幾分深意:“那孩子演示喝藥時的眼神,讓寡人想起了年輕時在趙國為質的日子...為了活命,再苦的藥也得喝。”
他艱難地撐起身子,太子柱連忙上前攙扶。
“太子,你監國已有月餘。”秦王的目光陡然銳利,“告訴寡人,若你繼位,第一道詔令會是甚麼?”
太子柱心頭一緊,額角滲出冷汗,他知道,這才是今日真正的考驗。
殿外,異人抱著小政兒緩步走在宮道上。小政兒累了,走不了太多路,趴在他肩頭昏昏欲睡。
“阿父,”孩子迷迷糊糊地問,“曾大父會好起來嗎?”
異人沒有回答,只是將孩子摟得更緊了些。
次日,秦王的寢宮外殿一改往日的死寂,變得前所未有的“熱鬧”。
天剛矇矇亮,各家的公子、公孫們便遵照王命,將自己年幼的子女送到了宮門外,孩子們大的不過七八歲,小的才兩三歲,懵懵懂懂地被內侍引著,穿過森嚴的宮禁,走進了他們平日極少踏足的秦王寢宮。
沒有阿父阿母在旁,也沒有熟悉的乳母侍從陪伴,剛開始,幾十個孩子擠在寬敞卻陌生的外殿裡,看著榻上那位雖病弱卻依舊威嚴無比的曾大父,個個都噤若寒蟬,小手緊緊攥著自己的衣角,大氣也不敢出,殿內只聽得見更漏滴答和孩子們壓抑的呼吸聲。
太子柱侍立在秦王 榻側,看著底下這一片小蘿蔔頭,只覺得一個頭兩個大。
他昨夜幾乎未眠,既要處理政務,又要擔憂父王的病情,如今還要照看這群吵鬧起來足以掀翻屋頂的小祖宗,太陽xue不禁突突直跳。
然而,這是秦王的命令,他臉上不敢流露出半分不耐,只能強打精神,努力維持著溫和的表情。
秦王今日的精神似乎比昨日好些,竟能勉強靠著厚厚的隱囊坐起來,身上披著一件玄色外袍。
他渾濁的目光緩緩掃過底下那群緊張的孩子,臉上竟難得地沒有往日的厲色,反而聲音沙啞地開口:“案上有飴糖、果脯,自己去取用,今日在此,不必拘禮,隨意玩耍即可。”
孩子們偷偷抬眼,見那位可怕的曾大父似乎並不兇,而且案几上那些精緻的點心確實誘人。不知是哪個膽大的孩子先動了,小心翼翼地挪到案邊,抓起一塊飴糖塞進嘴裡,甜味在口中化開,讓他忘記了害怕,咧嘴笑了笑。
有了帶頭的,其他孩子也漸漸放鬆下來。甜食的誘惑和孩童愛玩的天性很快戰勝了恐懼。
外殿裡開始響起窸窸窣窣的腳步聲和壓抑的嬉笑聲。孩子們三五成群,有的圍著案几爭奪點心,有的開始對殿內的擺設,產生了濃厚興趣,伸出小手摸來摸去。
不多時,拘束感徹底消失,孩童的本性暴露無遺。殿內頓時喧鬧起來。有為了最後一塊梨餅爭執哭鬧的,有追逐跑動不小心撞在一起的,有模仿大人模樣對著同伴作揖行禮逗得旁人哈哈笑的,甚至還有兩個年紀相仿的小男孩為了一個彩繪木馬玩具扭打在一起,滾作一團。
太子柱看得眼角直抽,額上青筋隱現,他幾次想開口呵斥,維持秩序,但目光瞥見父王,此刻竟沒有絲毫不悅,只是靜靜地靠在榻上,渾濁的眼睛看著滿殿奔跑嬉鬧的孩童,目光幽深,不知在想些甚麼。
太子柱到嘴邊的話又生生嚥了回去,只能暗自握緊拳頭,忍受著這魔音灌耳般的嘈雜。
秦王的確沒有動怒,他彷彿一個觀察者,看著這充滿生機卻又混亂不堪的景象,孩子們的哭鬧聲、嬉笑聲、奔跑時帶起的風聲,交織在一起,形成一股粗糙而蓬勃的生命力,衝擊著這座被藥味和暮氣籠罩的宮殿。
這活力與他日漸衰敗的身體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作者有話說:定時沒定住,後臺出了點問題,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