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要哭了 ……
小政兒一聽要帶他們走, 那股子倔強勁兒立刻衝了上來,他小身子一挺,試圖從那內侍投下的陰影裡掙脫出來, 嘴裡強辯道:“我們不去!我們認得路, 自己會走!”
他甚至還想故技重施, 再次舉起那枚已經被他手心汗水浸得溫熱的令牌,“你看!我們有令牌!”
然而, 眼前的內侍並非宮門守衛, 更非府中僕役, 他對那令牌只是極快地瞥了一眼, 臉上沒有任何波瀾, 只是微微側過頭,對身後跟著的兩名健壯寺人遞了個極輕微的眼神。
那兩名寺人立刻上前,動作既迅速又帶著一種不容反抗的穩妥,小政兒只覺腳下一空, 已經被一人穩穩地抱了起來, 任憑他如何扭動,那抱著他的手臂如同鐵箍般紋絲不動。
另一邊的丹更是連反抗的念頭都沒來得及生出, 就被另一名寺人抱離了地面。
兩個孩子像兩隻被拎住了後頸皮的小貓,被抱著穿行在深宮的重重殿宇與迴廊之間,起初小政兒還努力記住路線, 但左拐右繞,經過一道道看起來幾乎一模一樣的門廊,他的方向感很快就徹底混亂了。
不知過了多久,他們終於在一處宮室前停了下來。寺人將他們輕輕放下。
小政兒腳一沾地,立刻氣鼓鼓地整理自己被弄皺的衣袍,想要瞪視那幾個帶他們來的人, 然而他一抬頭,所有的不滿和怒氣瞬間凍結在了臉上。
宮室門口站著幾個人,其中那個面帶憂色與無奈看著他的,不是他阿父異人是誰?而在阿父身旁,面目表情看著他們的正是秦王。
更讓他心頭一跳的是,秦王身側還站著那個之前在宮門口放他們進來的高大衛尉。
小政兒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識地就往阿父身邊蹭。
只聽得他阿父異人上前一步,對著那名衛尉拱了拱手,語氣帶著真誠的感激:“蒙武將軍,多謝你了。”
蒙武連忙側身避開,對著秦王和異人深深一禮,聲音洪亮而恭謹:“公子異人言重了,末將分內之事,不敢當謝,二位公子既已安全送至,末將告退。” 得到秦王一個輕微的頷首示意後,蒙武便乾脆利落地轉身,大步離去,甲冑摩擦聲漸行漸遠。
等蒙武的身影消失在宮道盡頭,異人臉上那點強撐出來的溫和笑意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轉過頭,目光落在兒子身上。礙於秦王就在身旁,他不能厲聲斥責,但那眼神看得小政兒頭皮發麻,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小腦袋,剛才那點“負隅頑抗”的氣焰,此刻已是蕩然無存。
空氣彷彿凝固了。小政兒低著頭,能清晰地聽見自己砰砰的心跳聲,他甚至不敢抬眼去看秦王此刻的表情。
異人深吸一口氣,向秦王躬身道:“王上,是臣管教無方,竟讓他們在宮中如此胡鬧,驚擾聖駕,請父王責罰。”
秦王沒有立刻回應異人的請罪,他的目光落在那個試圖把自己縮得更小一點的小政兒身上,那眼神深沉難辨,看不出喜怒,半晌,他才緩緩開口,聲音平緩卻帶著無形的壓力:“抬起頭來。”
這話是對小政兒說的。
小政兒身體一僵,下意識地攥緊了小拳頭,慢慢抬起頭,目光卻只敢落在秦王腰間的玉佩上。
“告訴寡人,”秦王的聲音在空曠的殿前回蕩,“拿著太子賜給你的令牌,擅闖宮禁,想去哪裡?又想做甚麼?”
小政兒嘴唇動了動,此時此刻,在異人和秦王面前,是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了。他抿緊了嘴,倔強地沉默著。
空氣彷彿凝固了,小政兒低著頭,能清晰地聽見自己砰砰的心跳聲。在秦王那雙彷彿能洞悉一切的目光下,他感覺自己那些小聰明和藉口都無所遁形。
異人見狀,心中焦急,正要再次請罪,卻見小政兒猛地抬起了頭。
“政兒……政兒錯了!”他的聲音帶著孩童特有的清亮,卻因哽咽而有些斷續,“我……我就是想進來看看……看看王上上朝的地方,是不是真的像書裡說的那樣,是不是真的那麼威嚴……”
他說著,小手緊緊攥著那枚青銅令牌,高高舉起,遞向秦王的方向,眼淚終於忍不住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砸在冰涼的石板上。
“令牌……令牌是大父給我的……我,我辜負了他的信任,用它做了錯事,對不起大父,我以後再也不會了……” 他越說越傷心,小肩膀一抽一抽的,之前強撐的所有勇氣和鎮定都在此刻化作了懊悔的淚水。
就在小政兒眼淚決堤,異人心疼又無奈,秦王目光深沉未置一詞之時,宮道那頭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略顯慌亂的呼喊。
“父王!父王!”
只見太子柱氣喘吁吁地快步跑來,他顯然是剛剛得到訊息匆忙趕來的,額頭上都沁出了細汗。
他剛得到訊息就往這邊趕,一眼就看見小政兒低著頭,哭得可憐兮兮,小手還高高舉著他給的那枚令牌,而秦王面色沉靜地站在面前。
太子柱的心一下子揪緊了,想也不想就急聲喊道:“父王,孩童無知,皆是兒臣之過!是兒臣給了他令牌,要責罰就責罰兒臣吧!”
他一邊喊著,一邊幾乎是小跑著來到近前,下意識地就想將小政兒護到身後,臉上寫滿了焦急與維護。
秦王看著匆匆趕來情急護孫的太子,又看了看眼前哭得肩膀聳動卻還堅持舉著令牌認錯的小孫子,那深沉難辨的臉上,嘴角幾不可察地微微動了一下,他沒有立刻理會太子的請求,目光重新落回小政兒身上。
“知道錯在何處?”秦王的聲音依舊平穩,卻似乎比剛才少了幾分冷硬。
小政兒抽噎著,用力點頭,帶著濃重的鼻音回答:“知,知道令牌不是用來任性胡鬧的……宮禁重地,不能不能擅闖,讓阿父和阿母,讓大父煩心,是政兒的錯……”
太子柱在一旁看著孫子哭得通紅的小臉和那認錯的模樣,心疼得不行,忍不住又喚了一聲:“父王……”
秦王終於抬眼,看了看太子,又看了看一旁躬身不敢抬頭的異人,最後目光掃過那兩個闖禍後安靜如鵪鶉的孩子。
片刻沉默後,他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好奇之心,人皆有之。然規矩法度,不可輕廢。今日之事,念你年幼,且最終坦誠,寡人便不深究。”
他頓了頓,看向小政兒依舊舉著的令牌:“至於這令牌……既然太子予你,便仍由你保管。望你牢記今日之言,不再辜負此令所代表的信任與責任。”
小政兒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抬起淚眼朦朧的眼睛,呆呆地看著秦王。令牌……沒有被收回嗎?
太子柱和異人也明顯鬆了口氣,異人連忙拉了小政兒一下,低聲道:“還不快謝過王上恩典!”
小政兒這才反應過來,連忙放下舉得有些痠麻的手臂,“謝曾大父!政兒一定記住,再也不敢了!”
秦王不再多言,轉身便往宮室內走去,太子柱連忙跟上,在經過小政兒身邊時,偷偷投去一個安撫的眼神,用口型無聲地說了一句:“沒事了。”
待秦王和太子進入殿內,異人才真正鬆了口氣,他低頭看著臉上還掛著淚珠、卻因為峰迴路轉而有些發懵的兒子,又是好氣又是好笑,最終只是輕輕嘆了口氣,掏出手帕,略顯笨拙地替他擦了擦臉。“回去再跟你算賬。”
話雖如此,語氣卻已緩和了許多。
而小政兒緊緊握著那枚失而復得的令牌,混雜著後怕和愧疚。
異人先將仍有些惶惶不安的丹送上了回他自己的府邸,再三囑咐僕役小心看護,這才帶著小政兒登上了回府的車駕。
車廂裡,小政兒蔫頭耷腦地縮在角落,時不時偷瞄一眼面色沉靜的阿父。
異人一路上一言不發,既沒有斥責,也沒有安撫,這種沉默反而讓小政兒心裡更加七上八下,比直接捱罵還要難受。
馬車骨碌碌駛回府邸門前,尚未停穩,異人便撩開車簾率先下車。小政兒磨磨蹭蹭地跟在後面,剛踏下馬車,一抬頭,小身子就僵住了。
只見府門前的石階上,趙絮晚正站在那裡,顯然已等候多時,她的目光先是快速掃過兒子,見他全須全尾地回來,幾不可察地鬆了口氣,隨即那目光便銳利地落在異人身上,最後又定格回小政兒那張寫滿了心虛的小臉上。
“回來了?”趙絮晚的聲音很平靜。
異人臉上掠過一絲無奈,上前一步,低聲道:“外面風大,進去再說。”
趙絮晚不接話,她的視線緩緩下移,落在小政兒的手上。
“令牌……”她輕輕吐出兩個字,“我原想著,既是太子親手所賜,由你自己保管,也是份信任,總該知道輕重,懂得甚麼能做,甚麼不能做。”
她的聲音漸漸帶著難以置信的怒氣,“沒想到,你是真敢啊,拿著它,就敢誆騙僕從,擅闖宮禁,你知不知道那是甚麼地方,稍有差池,會是甚麼後果?!”
這大概是第一次趙絮晚發了這麼大脾氣,小政兒顯然是沒有預料到,剛剛才乾淨的眼睛又蓄上了淚水。
趙絮晚越說越氣,目光倏地轉向旁邊的駕車侍從和一干在府門口迎候此刻都屏息垂首的僕役侍女們。
“還有你們,他年幼胡鬧,你們一個個也都沒長腦子嗎?見令牌是不假,可他們兩個孩子,無大人陪同,說要進宮,你們就一點疑心不起,一句不問,乖乖就駕車送去了?這府裡的規矩,都哪裡去了?!”
僕從們齊刷刷跪倒一片,尤其是那駕車的侍從,更是以頭觸地,連聲告罪:“夫人息怒!小人知罪,小人當時……當時只見令牌,又見小公子神色急切,言有要緊事,小人,小人愚鈍,未敢細究……”
趙絮晚看著眼前這景象,心知僕役們固然失職,但歸根結底,還是小政兒太膽大包天了。
她深吸一口氣,轉頭看著小政兒要落不落的眼淚,怒火如同被一盆冷水澆下。
看著兒子強忍淚水、驚懼又懊悔的模樣,那斥責的話便堵在了喉間。
她終究是嘆了口氣,所有的怒氣化作了深深的疲憊與後怕,她走上前,伸手輕輕拂去他眼角將落未落的淚珠,指尖帶著微涼。
“走,先進去”她的聲音恢復了平靜,伸手拉著小政兒往裡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