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被忽視 ……
異人今日難得在官署處置公務頗為順遂, 心中記掛著,便比平日提早了許多回府。
他腳步輕快地踏入院門,想象著溫馨場面, 嘴角不自覺地噙著一抹笑意。
然而, 內室安靜得出奇, 並無預想中的身影。他喚來侍從一問,才知趙絮晚帶著小政兒去了荀夫子處後就留在那邊用晚膳了, 不回來了……
異人臉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獨自一人坐在寬敞的食案前, 看著僕從端上來的、按照往日份例準備的菜餚, 突然覺得有些索然無味。
他執起箸, 隨意夾了幾口,菜餚本身並無不妥,但少了一些人,再精緻的食物也彷彿失了味道, 這頓飯, 吃得異常安靜,也異常迅速。
他擱下箸, 心中莫名有些空落落的,又帶著點難以言喻的委屈,他們去荀子那裡不回來, 竟也未派人回來知會他一聲。
就在這種微妙的情緒中,門外終於傳來了熟悉的腳步聲和兒子清脆的說話聲。
異人精神一振,下意識地端正了坐姿,目光投向門口。
門簾被掀開,趙絮晚牽著小政兒的手走了進來。小傢伙顯然興奮未褪,一張小臉泛著紅暈, 眼睛亮晶晶的,完全沒注意到坐在稍暗處的阿父,只顧著緊緊攥著阿母的手,仰著頭嘰嘰喳喳。
“夫子的席子坐著有點硬,但是政兒沒亂動!”
“阿母,我們明天還能去找夫子嗎?政兒還想聽夫子講的故事!”
趙絮晚微微低著頭,聽著兒子的話語,臉上帶著笑意,她一邊輕聲應著兒子的話,一邊習慣性地向著內室走去,同樣沒有發現坐在那裡的異人。
異人張了張嘴,那聲準備好的“回來了”卡在喉嚨裡,看著母子二人就這樣從他面前走過,彷彿他只是這廳堂裡的一件擺設,心頭那股莫名的鬱氣更重了。
他一個人在這裡食不知味,他們倒好,在外面聽得開心,吃得愉快,回來眼裡還是沒看見他。
他輕輕咳了一聲,試圖引起注意。
這下,趙絮晚終於回過神來,循聲望去,見到端坐著的異人,臉上掠過一絲驚訝:“你今日回來得這般早?” 她這才意識到時辰,以及他們似乎忽略了異人。
小政兒也被父親的咳嗽聲吸引,扭過頭,喊了一聲“阿父”。
異人看著趙絮晚那後知後覺的驚訝和兒子那明顯不專注的問候,他壓下心頭那點酸溜溜的感覺,儘量讓語氣顯得平和,看著趙絮晚問道:“嗯,今日事情結束的早,便早些回來,你們怎麼直接在荀夫子那邊用飯了”
趙絮晚看著異人那帶著點幽怨的眼神,忍不住聳了聳肩,“我們也想回來,可是荀夫子親自開口了,非要留我們用了飯再走,他那般嚴肅的人開口挽留,我們怎麼好意思拒絕?你說是不是?”
她一邊說著,一邊走到異人身邊坐下,順手理了理兒子跑得有些鬆散的髮髻,眼神瞟向異人。
異人看著這副“我們也是盛情難卻”的模樣,再想想荀夫子那平日裡不茍言笑的臉,實在很難想象他“熱情挽留”是甚麼樣子。
一時竟有些語塞,只能啞口無言地看著她們母子,那股子獨自用餐的鬱悶堵在胸口,吐不出來又咽不下去,俊朗的眉頭微微蹙起。
就在這時,一隻軟乎乎的小手拉住了他微涼的手指。
異人低頭,對上兒子亮晶晶的眼睛,小政兒仰著小臉,似乎察覺到了阿父那點不為人知的失落,他搖了搖異人的手說:“阿父,你別不高興,下次,下次我們一起去夫子家!政兒跟夫子說,讓阿父也一起吃飯!夫子肯定會答應的!”
孩童的話語天真而直接,卻瞬間吹散了異人心頭那點莫名的鬱氣,他看著兒子純然關切的小臉,那點因為被“遺忘”而產生的微妙委屈頓時消散了不少。
他笑了起來,彎腰一把將小政兒抱進懷裡,用下巴輕輕蹭了蹭兒子柔軟的發頂,“好,好啊!還是我們政兒貼心,知道想著阿父,那下次,阿父就跟著政兒一起去叨擾荀夫子。”
“好!”小政兒摟住父親的脖子,開心地應和。
異人抱著兒子,給了趙絮晚一個眼神,他眉梢眼角都染著笑意,還帶著點不易察覺的炫耀。
趙絮晚忍不住抬頭望了望房梁,故作嘆息地搖了搖頭。
男人吶,果然天生都是一隊的,這變臉的速度,跟小政兒有得一拼。
第二日的課上,小政兒端坐在自己的小席子上,面前攤開著竹簡,但他顯然有些心不在焉。
李斯正專注講課,但有一道灼熱的目光一直盯著他,他抬頭,果然看見小政兒正用手肘支著書案,兩隻小手託著腮,圓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那眼神裡分明寫著“快問我,快問我呀”。
李斯心下好笑,放下手中的簡冊,溫和地問道:“公子今日似乎有心事?”
就等著這句話呢!
小政兒立刻來了精神,身子往前湊了湊,壓低了些聲音,卻掩不住語氣裡的興奮和得意:“我告訴你哦,昨天我和阿母去荀夫子那裡了!”
“嗯,”李斯點點頭,雖然羨慕,但他已經能很好的調整自己的心情。
“並且”小政兒強調道,小臉上綻放出大大的笑容,“昨天夫子留我和阿母一起用飯,就在他家裡。”
這下李斯確實有些意外了,他不由得也生出了幾分疑惑:“夫子竟親自挽留?”
“是呀!”小政兒用力點頭,他收回託著腮的手,比劃著:“夫子的席子坐著有點硬,但是飯菜很好吃,因為是阿母帶來的菜。”
隨即,他像是總結一個重要發現,眼睛亮亮地看著李斯,語氣篤定:“我覺得,荀夫子看起來嚴肅,其實人越來越和善了。”
他似乎完全忘了自己最初的畏懼,小腦袋裡只剩下昨日夫子溫和的笑容,小傢伙放鬆下來,又恢復了之前託著腮的姿勢,目光有些飄遠,像是在回憶,帶著點感慨,自言自語般地和李斯閒聊起來。
“不過說起來……我第一次見到夫子的時候,覺得他可兇了,板著臉,眉毛這樣……”他努力皺起自己的小眉毛,想做出嚴肅的樣子,卻只顯得更加稚氣可愛,“我都不敢和他說話呢,只敢躲在阿母身後偷偷看他。”
他晃了晃小腦袋,一副“今時不同往日”的模樣,語氣輕鬆:“現在想想,夫子其實一點都不可怕。”
李斯聽著小政兒繪聲繪色的描述,唇角的笑意漸漸凝住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毫無所覺的學生,那雙亮晶晶的眼睛裡盛滿了對荀夫子的親近與喜愛,這孩子恐怕永遠都不會明白,他這般隨意說出的“在夫子家裡用飯”、“夫子親自挽留”,對於一個渴望拜入荀門而不得的人來說,意味著甚麼。
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湧上喉頭,李斯下意識地垂下了眼瞼,掩飾住其中翻湧的情緒。他修長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面前冰涼的竹簡,那粗糙的觸感似乎才能讓他保持表面的平靜。
他想起了自己當初為何千里迢迢來到邯鄲,想起了那日鼓足勇氣假借名號登門求見時的忐忑與希冀,更想起了身份被識破時,那扇在他面前緩緩關閉的大門後,荀夫子那張看不出喜怒卻足以讓他無地自容的嚴肅面孔。
自那以後,他安分守己,將所有的精力都傾注在教導公子政身上,他告訴自己,這已是難得的機遇,不該再有非分之想,可如今,連他啟蒙的學生,都已能登堂入室,與那位他仰望如高山般的夫子親近交談,同桌而食……
而他這個夫子,卻依舊被隔絕在外,連一次正式的坦蕩的拜見都成了奢望,哪怕只是站在門外,聆聽片刻教誨,哪怕只是遠遠一觀風采,也求而不得。
“夫子?”
小政兒疑惑的聲音喚回了李斯的思緒,他抬起頭,發現孩子正歪著頭看他,似乎不解他為何突然不說話。
李斯深吸一口氣,努力壓下心頭的波瀾,重新扯出一個溫和的笑容,只是這笑容裡,難免帶了幾分勉強。
“無事,”他輕聲道,聲音有些微啞,“公子能得夫子青眼,是好事。”
他頓了頓,終究是沒能完全忍住那份嚮往,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輕聲問道:“昨日……夫子除了講學,可還說了些甚麼?”
小政兒努力回想了一下,搖了搖頭:“夫子話不多,就是問政兒識得幾個字了,喜歡聽甚麼故事。”他眨了眨眼,看著李斯,“李夫子,你也想去見荀夫子嗎?”
孩童稚嫩的問話直擊心底,李斯心頭一跳,竟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
想去嗎?何止是想。那是他夢寐以求的機緣,是他學問路上的明燈。
他看著小政兒清澈無邪的眼眸,最終只是極輕地嘆了口氣,伸手輕輕撫了撫孩子的發頂,語氣帶著無限的悵惘與一絲落寞的自我寬慰。
“自然是想的,只是荀夫子學問高深,豈是人人皆可隨意拜見的?你能有此機緣,定要好好珍惜,用心向學,明白嗎?”
他將那份翻滾的羨慕與渴望,小心翼翼地藏迴心底最深處,重新拿起簡冊,但心思卻不由自主的飄遠了,就在不遠地方,那裡有他追尋的光,只是那光,如今照亮了他學生的路,卻依舊,離他那麼遠。
“那要不然下次我們去荀夫子那邊,夫子你也和我們一起去吧?”小政兒的聲音打破了李斯的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