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熬不住 ……
太子柱被小政兒這猝不及防的一問, 弄得一愣,那張平日裡威嚴端肅的臉上,罕見地浮現出一絲窘迫, 像是被戳破了甚麼秘密。
他下意識地就想板起臉, 可目光一觸及小政兒那雙純粹得沒有一絲雜質的眼睛, 那點試圖維護威嚴的心思便瞬間消散了。
旁邊那內侍壓抑的低笑還是傳入了耳中,太子柱瞥了一眼, 那內侍嚇得渾身一顫, 立刻跪伏在地。
然而, 太子柱並未動怒, 只是有些無奈地收回視線, 將目光重新落回懷裡這個一臉求知慾的小人兒身上。
他微微嘆了口氣,帶著一種難以向稚子言說的複雜情緒,伸手輕輕摸了摸小政兒軟乎乎的臉頰,試圖用最簡單的方式搪塞過去:“政兒還小, 這等事……等你長大些, 自然就明白了。”
這幾乎是所有大人面對孩子難以回答的問題時的標準答案。
可小政兒顯然不是那麼容易糊弄的。他聽著大父的話,小腦袋一歪, 眉頭皺得更緊了,邏輯清晰地反駁道:“長大?可是……阿父已經很大了呀!” 他提到自己的親父,語氣更加理直氣壯, “阿父就沒有很多夫人!他只有我阿母!”
小傢伙昂著頭,烏溜溜的眼睛裡充滿了真實的困惑,在他看來,親父是大人,可家裡只有阿母一位夫人,這和大父的情況完全不同, 他用自己的親眼所見,直接推翻了大父“長大就懂”的解釋。
“呃……”太子柱被孫子這直擊要害的反問噎得一時語塞,看著小政兒那認真又天真的小模樣,真是哭笑不得。
他張了張嘴,發現任何的大道理,在這個三歲孩童面前都顯得如此蒼白和無力。
最終,他只能化作一聲更深、更無奈的嘆息,伸出食指,輕輕點了點小政兒的額頭。
“你這個小機靈鬼,是專會戳大父的心窩子。” 他的語氣裡沒有半分責備,只有被童言無忌打敗的無可奈何和濃濃的慈愛,“這話在你曾大父面前可不敢亂說,知道嗎?”
小政兒被點了額頭,反而咯咯地笑了起來,似乎覺得大父這無可奈何的樣子很有趣。
太子柱瞧著他那雙清澈見底、滿是執著求知慾的眼睛,知道簡單地搪塞怕是過不了關,他輕咳一聲,故作嚴肅地擺了擺手,壓低聲音,彷彿在分享甚麼了不得的機密。
“政兒啊,這個……這是大父的私事,算是個秘密,就不和你細說啦。” 他一邊說著,一邊熟練地抱著小政兒站起身,朝著殿內另一側陳列著各類珍玩擺件的寶閣走去,“來來來,看看大父這兒有甚麼好玩的,你挑幾個喜歡的,拿回去玩。”
果然,孩子的注意力極易被新奇的事物吸引。小政兒的目光立刻被那些溫潤光澤的玉器、造型奇特的青銅小獸以及色彩斑斕的琺琅盒子所吸引,先前關於“夫人”們的疑問瞬間被拋到了九霄雲外。
他興奮地伸出小手指點著:“大父,那個!那個小馬!” 他指的是一尊用上等羊脂白玉雕琢而成的小馬擺件,玉馬姿態靈動,昂首奮蹄,正是合了他此刻愛馬的心意。
“好,好,這個給我們小政兒。” 太子柱笑眯眯地將那玉馬取下來,放到小政兒迫不及待伸出的小手裡,觸手溫涼細膩的玉質讓小傢伙愛不釋手。
“還有那個!” 小政兒又看中了一個。
“拿去。” 太子柱一概應允。
小政兒懷裡抱著幾樣新得的寶貝,小臉興奮得紅撲撲的,果然不再追問那些令他困惑的“夫人”們了。
太子柱看著小政兒這般模樣,眼中笑意更深,心中暗忖,這小傢伙,還是用些好玩的好哄。
他輕輕調整了下抱孩子的姿勢,笑著說道:“走,大父帶你去嚐嚐宮裡新做的蜜糕,甜絲絲的,你肯定喜歡。”
夜幕悄然籠罩了咸陽城,府邸內卻顯得比往日安靜許多。
太子柱派人來傳話時說得輕巧,“用個便飯”便送回,可眼看著宮門落鑰的時辰一點點逼近,外面依舊毫無動靜,趙絮晚心裡大概就有數了。
正當她心緒不寧時,外間傳來了熟悉的腳步聲,是異人回來了。
異人脫下外袍,習慣性地便朝內室張望,順口問道:“政兒呢?吃過了?今日怎麼這般安靜。”
往常這個時候,那小身影早就該撲上來了。
趙絮晚抬起頭,臉上是掩飾不住無奈,她有氣無力地答道:“去宮裡了,和他大父呢。”
異人動作一頓,臉上的輕鬆神色瞬間凝固,他轉過身,定定地看著趙絮晚,彷彿沒聽清一樣:“宮裡?這個時辰?和誰?”
“太子午後過來,不知怎地說動了政兒,抱著便上車走了,只說用了用過晚膳便送回。”趙絮晚重複了一遍,“我得了信趕出去時,車駕早已走遠了。”
異人愣在原地,眉頭漸漸鎖緊,“宮門怕是已經下鑰了。”他聲音低沉,說出了兩人心中共同的猜測。
趙絮晚輕輕“嗯”了一聲,帶著幾分認命般的頹然:“我便是擔心這個。太子喜歡政兒,政兒又正是貪玩的年紀,這一去……怕是沒那麼容易送回來了。”
她頓了頓,抬眼望向異人,眼中帶著憂慮,“你說……政兒在宮裡,不會有甚麼事吧?他從未獨自在外過夜。”
異人走到她身邊,拍了拍她的手背,既是安慰她,也是安慰自己:“放心,在宮中,無人敢怠慢,太子雖有時……行事隨性了些,但不會讓政兒受委屈。”
話雖如此,但他眉宇間的凝重並未散去,他知道,太子那宮裡,人多眼雜,各位夫人、公子俱在,政兒身份特殊,這般被單獨接去,雖是大父疼愛,卻也未必是全然無憂。
“只是,”異人嘆了口氣,“父親此舉,未免有些欠考慮了。”
夫妻二人一時相顧無言,更顯得室內寂靜。
……
太子柱這口氣,顯然松得太早了。
白日裡縱情玩耍的興奮感並未隨著夜幕降臨而消退。
太子柱想著孩子初次在外過夜,難免怕黑認生,便親自陪著小政兒躺在寬大的床榻上。他本以為,小傢伙玩了一天,累極了自然會乖乖入睡。
然而,他低估了一個孩童,尤其是一個精力異常旺盛的男孩,在新鮮環境下的“續航能力”。
小政兒躺在柔軟的錦被裡,一雙大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依舊亮晶晶的,毫無睡意,他先是好奇地翻滾了幾圈,感受著與家裡不同的床榻觸感,接著又坐起來,小手摸摸這裡,摳摳那裡,研究著帳幔上精美的刺繡。
“大父,這上面的是甚麼?”
“大父,被子好滑呀!”
“大父,外面好像有鳥叫,它為甚麼不睡覺?”
問題一個接一個,太子柱耐著性子,含糊地應著,只盼著他精力耗盡。
可小政兒見大父只是躺著,似乎覺得無趣,便又開始了新一輪的“翻滾運動”,從床的裡側骨碌到外側,差點撞到太子柱身上,又從那頭滾回來,柔軟的被子被他捲成一團。
太子柱被這小泥鰍翻滾攪得不得安寧,剛有點朦朧睡意,就被一隻小腳丫無意中踹到了胳膊,或者一個小腦袋頂到了下巴。
他年輕時雖也習武,但如今年紀漸長,又養尊處優多年,哪裡經得起這般“蹂躪”,身上被小傢伙撞得這兒酸那兒疼,心裡那點慈愛漸漸被疲憊和無奈取代。
他開始後悔了,是真的後悔。他只記得小孫兒軟糯可愛、聰慧貼心的樣子,卻忘了一個孩童本來就是活潑的。
“政兒,乖,快躺好,該睡覺了。”太子柱試圖拿出太子的威嚴,聲音卻帶著掩飾不住的倦意。
小政兒終於停止了翻滾,卻一骨碌爬到他枕邊,小臉幾乎貼著太子柱的臉,提出了一個新的對太子柱而言比上朝捱罵還難的事情。
“大父,講故事,阿母晚上都給我講故事的!”
太子柱頓感頭皮發麻。
“這個……”太子柱喉嚨發乾,搜腸刮肚,試圖從記憶深處挖掘出一點適合孩童的內容。他想起幼時乳母似乎哼唱過甚麼……但年代久遠,早已模糊不清。
無奈之下,他只能硬著頭皮,嘗試著用他那處理政務的思維,乾巴巴地編造。
“大父,”小傢伙打斷他,語氣帶著明顯的質疑,“你講的故事不好聽。”
“政兒,大父……”他想說“大父不會”,但看著孫子那期待的眼神,這話又咽了回去,他何曾對誰示弱過?如今竟在一個小娃娃面前犯了難。
小政兒卻不依不饒,“大父,你小時候,你的大父不給你講故事嗎?”
這一問,如同精準的一箭,直射靶心。
太子柱的童年是甚麼樣的?他的親父,現在的秦王,忙於國事,與兒子們見面多是考校功課、訓示言行,何曾有過這般燈下溫馨、講故事的時刻?他腦海中閃過的是王上嚴肅的面孔和冰冷的宗法宮規。
雖然只有兩個兒子,但秦王也不是慈父,雖然太子柱是唯二的兒子,其實小時候也沒有享受過甚麼特殊待遇,唯一感覺自己越來越受重視還是大哥死在異國他鄉之後,秦王才開始正視這個兒子。
一股複雜的情緒湧上心頭,有酸澀,有恍然,更有一種難以言喻的疲憊,深深的無力感攫住了他。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覺到,自己老了,和這個鮮活的小生命之間,隔著的不只是年歲,更是一種他從未體驗過的被溫柔以待的童年。
他長長地無聲地嘆了口氣,放棄了掙扎,伸手將還在扭動的小身子輕輕攬進懷裡,用一種近乎投降的語氣,低沉而疲憊地說道:“好了,政兒,大父累了,咱們不講了,乖乖睡覺,好不好?”
或許是真的玩到了極限,也或許是大父懷中那份無奈的溫暖終於起了作用,小政兒掙扎了兩下,沒掙脫,哼哼唧唧了幾聲,濃密的睫毛眨了眨,最終,抵抗不住席捲而來的睡意,小腦袋一歪,靠在太子柱的胸前,呼吸漸漸變得均勻綿長。
聽著耳邊終於傳來的平穩呼吸聲,太子柱維持著這個姿勢,一動不敢動,生怕驚擾了這來之不易的睡眠。
疲憊如同潮水般湧遍全身,骨頭縫裡似乎都透著痠疼,太子柱望著帳頂華麗的紋飾,心中只有一個念頭無比清晰:含飴弄孫之樂固然珍貴,但偶爾玩玩便好,留在身邊過夜,實在是……明日,定要早早把這“小祖宗”送回去,閉眼之前太子柱暗暗發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