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對比下 還行
宮室肅穆, 香菸繚繞,巨大的先祖牌位巍然矗立於高臺之上,眾人按輩分和支系井然排列, 屏息凝神, 等待著秦王的到來。
趙絮晚和異人跪在屬於自己的位置上, 小政兒則被安排在稍側的一個小蒲團上。
小傢伙起初還被這莊嚴肅穆的氣氛震懾,雖然還有點迷糊, 但很努力模仿著周圍大人的樣子, 挺直小小的背脊, 跪得似模似樣。
等秦王到了之後, 小政兒一個激靈, 徹底清醒了,黑亮的眼睛瞪得圓圓的,一眨不眨地看著那身著玄色冕服的曾大父在眾人的簇擁下走向主祭位。
冗長而繁瑣的祭禮開始了,在贊禮官高亢悠長的唱喏聲中, 眾人一次次地叩首, 起身,再叩首。
起初, 小政兒還覺得新奇,學著大人的動作,小身子一板一眼地起伏, 但很快,那硬邦邦的蒲團和冰冷的石板就讓他吃盡了苦頭,膝蓋硌得生疼,小小的腰腿也痠軟無力,他不安分地扭了扭,試圖尋找一個舒服點的姿勢, 卻發現徒勞無功。
又一次需要長時間俯身跪拜的環節,小政兒終於撐不住了,他先是偷偷把屁股抬高了一點,發現似乎沒人立刻來訓斥他,於是膽子大了一些,身子一軟,整個小屁股徹底坐在了自己的腳後跟上,幾乎是癱坐在了蒲團上。
他人本就小,跪坐著和完全趴下身高差距不大,混在一群衣袍逶地的大人中間,若不仔細看,倒也不十分顯眼。
脫離了跪拜的苦楚,小政兒立刻輕鬆起來,好奇心重新佔據上風,他跪坐在地上,小腦袋開始不安分地左右轉動,烏溜溜的大眼睛四處打量。
他先是看向最前方那個最高大的身影,秦王的背影看起來很嚴肅,動作一絲不茍,隨後他的目光開始向旁邊溜去。
這一看可不得了了,原來很多人都在偷懶,比如那個胖胖的大父,他也沒有認真的跪拜,和他一樣屁股坐在了腿上,而且頭還一點一點的,看起來比他還困。
再比如那邊一位離得稍遠的宗室叔伯,趁著俯身叩首起身的間隙,極快地抬手揉了揉自己的膝蓋,臉上閃過一絲齜牙咧嘴的表情,但在抬頭的一剎那又立刻恢復了肅穆。
還有更遠處的一位年輕公子,似乎一直在偷偷調整自己跪姿的角度,讓身體的重心不那麼完全壓在膝蓋上。
小政兒看得有些好笑,原來不止他一個人覺得跪著難受,這麼多大人,好像也沒有全都像祖父要求的那樣,跪得筆直端正一動不動。
這個發現讓他小小的心裡生出一種奇妙的彷彿發現了甚麼不得了的秘密的感覺,方才那點因為自己偷懶而產生的小小不安也消散了不少。
他收回目光,學著那些人的樣子,努力讓自己坐得更隱蔽些,然後偷偷舒了一口氣,覺得這枯燥的祭禮似乎也沒那麼難熬了。
冗長的祭禮終於接近尾聲。當贊禮官拖長了聲音,高呼“禮成”時,高臺上那玄色冕服的身影微微動了一下。
秦王並未立刻轉身,而是對著先祖牌位又靜默了片刻,那無形的威壓讓所有暗自齜牙咧嘴的人都強忍住了動靜。
終於,秦王的聲音緩緩響起,打破了這幾乎凝滯的肅靜:“起。”
這一聲如同赦令,臺下緊繃的氣氛瞬間鬆懈,隨之而來的是一片壓抑不住的混雜著痛苦呻吟的吸氣聲。
方才還竭力保持著儀態的宗室子弟們,此刻再也維持不住體面。只見人群如同被風吹倒的麥浪又勉強立起,個個東倒西歪。
年紀稍長的,如太子柱,更是需要身旁內侍慌忙攙扶才能勉強站直,他捶打著後腰,兩條腿顫動著,滿是痛苦之色。
趙絮晚和異人相互攙扶著,勉強站穩,臉色都有些發白,顯然也跪得不輕。
在一片狼狽不堪的大人中,小政兒反而成了異類。他因為後半段幾乎都是偷懶坐著,膝蓋雖也有些痠麻,但遠不及大人們那般刺痛鑽心。
他學著阿母的樣子,小手撐了一下地,很利索地就站了起來,甚至還下意識地跺了跺小腳,感覺並無大礙。
他眨巴著大眼睛,好奇地看著周圍形態各異、痛苦不堪的大人們,小小的心裡那點發現秘密的感覺又冒了出來,甚至有點小小的得意,自己偷懶沒有被發現。
祭拜先祖之後,並非立刻散去。依照古禮,需得與先祖“共食”,以示孝敬,不忘根本。
眾人被引至偏殿,那裡早已備好了早膳。說是早膳,實則簡陋得驚人,每人面前一張小几,上面放著一碗幾乎能照見人影的稀薄湯水,湯裡零星飄著幾點辨不清身份的菜葉,以及一兩個顏色灰暗質地粗糙看不出原貌的窩窩頭。
早上為了祭禮不至失儀,大多數人都是空著肚子來的,此刻早已飢腸轆轆。然而看到眼前的食物,眾人臉上的痛苦瞬間被一種複雜的無語所取代,剛剛因為起身而騷動起來的氣氛,又一下子沉寂了下去。
有人面露難色,有人暗自撇嘴,但無人敢出聲抱怨,這是在先祖面前,又有秦王在場,誰也不敢對這份飯表示不滿。
太子柱看著那碗清湯和黑窩頭,臉皺成了一團,顯然是胃口盡失,他嫌棄地用指尖碰了碰窩窩頭,立刻縮回了手。
異人和趙絮晚對視一眼,默默端起了湯碗。湯水寡淡無味,甚至帶著點微澀,趙絮晚將窩窩頭小心地掰開一小塊,遞給身旁的小政兒。
小政兒早就餓了,他接過那小塊窩窩頭,好奇地放進嘴裡一咬之後,小眉頭立刻緊緊皺了起來!
好硬!而且嘴裡瀰漫開一股他從沒嘗過的、粗糙拉嗓子的古怪味道,一點也不好吃!
他抬頭看看阿母,見趙絮晚小口小口地吃著,沒有任何異樣表情,再看看異人,也是面無表情地咀嚼著。
周圍的大人們,無論情願與否,都開始默默地、艱難地享用這頓簡陋的早膳。
小政兒學著大人的樣子樣子,努力地啃著那乾硬的窩窩頭,喝著沒味的湯,小小的心裡再次充滿了困惑,原來當大人,不 僅要跪得很辛苦,還要吃這麼難吃的東西嗎?
偏殿內一片寂靜,只有些許壓抑的咀嚼聲和碗筷輕碰的聲響,那清湯寡水和粗礪的窩窩頭對養尊處優的宗室子弟而言,實在是難以下嚥,但無人敢作聲,只能硬著頭皮默默進食。
就在這時,一陣細弱的壓抑的抽噎聲打破了這片沉悶的寂靜。
聲音來自不遠處另一張小几後,一個看上去比小政兒略大一兩歲的小公子,他顯然也被那窩窩頭折磨得夠嗆,小臉憋得通紅,眼淚在眼眶裡打轉,最終沒能忍住,嗚咽出聲,隨即“呸”地一聲將嘴裡嚼不動的窩窩頭渣吐在了案上。
這動靜在落針可聞的偏殿裡顯得格外刺耳。
小公子身旁坐著他的親父,也是一位的宗室公子,幾乎就在他吐出口中食物的瞬間,那公子臉色驟然鐵青,猛地放下手中的湯碗,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他一把揪住那孩子的胳膊,力道之大讓孩子疼得瞬間噤聲,只剩下驚恐的淚珠掛在睫毛上。
“孽障!”那公子從牙縫裡擠出低啞卻極其兇狠的斥罵,“先祖面前,共食之禮,你也敢放肆?哭甚麼哭,給我嚥下去!”
他的聲音並不算特別洪亮,但在極度安靜的環境中,那極力壓抑卻依舊猙獰的語氣,帶著十足的暴戾和威脅,那孩子被嚇得渾身一抖,連哭都忘了,只剩下劇烈的無聲的抽氣,小臉煞白。
周圍的人都默默看著,無人出聲勸阻,連眼神交流都很少。
小政兒正努力跟自己的窩窩頭搏鬥,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了一跳,猛地抬起頭,黑亮的眼睛裡滿是驚愕。
他看著那個嚇得瑟瑟發抖的孩子,又看向那個面目幾乎有些扭曲的叔伯,小手下意識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連咀嚼都忘記了。
他從未見過大人這般兇惡的模樣,尤其是對自己的孩子,那眼神,那語氣,不像阿父,倒像是像是畫圖裡會吃人的妖怪!
一陣莫名的心悸讓他的小手不由自主地摸向自己的胸口,那裡撲通撲通跳得厲害。
他突然覺得,自己的阿父雖然總是沒甚麼太多表情,說話也不算親切,但好像,好像也沒那麼討厭了。
至少,阿父再生氣,也不會這樣揪著他,不會用這麼可怕的聲音,好像是要把他吃掉一樣地呵斥他,阿父其實都很少對他大聲說話。
想到這裡,小政兒忍不住偷偷側過小臉,抬起眼簾,小心翼翼地望向坐在身旁的異人。
異人似乎並未過多留意那邊的騷動,只是面無表情地繼續吃著那份簡陋的餐食,動作緩慢而機械,彷彿吃的不是甚麼難以入口的東西,只是完成一項必要的儀式。
小政兒的目光太過專注,一直黏在異人身上。
異人被這長時間的注視弄得有些不自在,他停下動作,無奈地微微側過頭,垂下眼眸看向旁邊的兒子,壓低聲音問:“你看我做甚麼?”
小政兒正想得出神,被父親抓個正著,立刻縮回視線,使勁搖了搖頭,一雙大眼睛睜得圓圓的,努力擺出一副“我甚麼都沒幹”的無辜模樣。
他重新低下頭,小手抓起那個咬了一半的硬窩窩頭,塞進嘴裡,更加用力地啃了起來,只是那眼神,還時不時地瞟一眼身旁的阿父。
作者有話說:政大王:沒有對比就沒有傷害,阿父竟然還算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