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睡不醒 困吶!
殿內人群開始鬆散, 寒暄道別之聲漸起。異人率先起身,整了整微皺的衣袍,臉上恢復了慣常的溫潤神色, 向幾位走近道別的宗室子弟頷首回禮, 言辭得體, 彷彿方才的窘迫從未發生。
趙絮晚則小心翼翼地將幾乎要睡著的兒子抱入懷中,小政兒確實累極了, 腦袋一沾母親的肩膀, 眼皮便徹底耷拉下去, 發出均勻細小的呼吸聲, 連被移動也只是含糊地咕噥了一聲, 再無反應。
趙絮晚向幾位投來關切目光的女眷微微欠身,露出一個略帶歉意的笑容,便抱著孩子,在侍女的簇擁下, 緊隨異人向殿外走去。
馬車早已候在宮門外。夜風帶著咸陽宮特有的肅穆和涼意拂面而來, 吹散了殿內沾染的些許酒氣與沉悶。異人先一步登上車,回身從趙絮晚手中接過沉沉睡去的小政兒, 動作輕柔地將他安置在鋪著軟墊的車廂內。趙絮晚隨後上車,細心地為兒子蓋上一件備用的薄斗篷,又將他調整到一個更舒適的姿勢。
車輪碾過宮道的青石板, 發出轆轆的輕響。車廂內一時靜謐,只有小政兒深沉的呼吸聲。搖曳的燈光透過車簾縫隙,在異人和趙絮晚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異人望著兒子熟睡的側臉,那紅暈尚未完全褪去,長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全然不見方才廊下那股撒野的勁兒, 只剩下全然的恬靜與無害。
他忽然極輕地笑了一下,搖了搖頭,低聲道:“這小子……今日可真真是……出了大風頭。” 語氣裡聽不出是責備還是別的甚麼,或許兼而有之。
趙絮晚正輕輕撫平兒子跑亂後雖經整理卻仍有些翹起的髮絲,聞言指尖微頓,卻也忍不住輕嘆一聲,壓低聲音道:“可不是?方才在殿內,我真真是……魂都要嚇沒了。生怕王上怪罪。” 她心有餘悸地撫了撫胸口,“幸好……王上並未計較,反倒……”
“反倒遂了所有小子的願。”異人介面道,目光若有所思地投向微微晃動的車簾,彷彿能透過它望見那深不可測的秦王殿宇,“王上的心思,有時確實難以揣度。”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今日之事,可大可小。幸而結果是好的。” 這話像是說給趙絮晚聽,也像是說給自己聽。
趙絮晚點頭,不再多言。她低下頭,凝視著懷中無憂無慮酣睡的兒子,眼神複雜,既有濃得化不開的慈愛,也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憂慮。
在這咸陽宮之中,每一步都需謹小慎微,兒子的這份天真爛漫,不知是福是禍,她只能將孩子更緊地摟了摟,彷彿這樣便能將他護得更周全些。
馬車駛離宮城區,窗外市井的細微聲響隱約可聞,車內的氣氛也漸漸鬆弛下來。一天的緊繃與忐忑,在此刻終於徹底卸下,只剩下深沉的疲憊和歸家的安寧。
異人向後靠在車壁上,閉上眼,揉了揉眉心。趙絮晚也倚在一旁,一手仍護著兒子,眼皮漸漸沉重。
不知過了多久,馬車緩緩停穩。車外傳來馭手恭敬的聲音:“公子,夫人,到了。”
府邸門前的燈籠散發著溫暖的光暈,等候已久的僕從連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從趙絮晚懷中接過依舊未醒的小政兒。
異人率先下車,轉身扶了趙絮晚一把,兩人站在門前,看著乳母抱著小政兒走向內院的背影,相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疲憊,以及如釋重負的平靜。
“回去吧。”異人的聲音帶著倦意,卻溫和。
“嗯。”趙絮晚輕輕點頭,與他一同踏入了屬於他們的可暫時卸下所有偽裝與壓力的府門。
夜色漸深,府內重歸寧靜。而對於小政兒而言,不過是吃了一頓好吃的,又好好的玩了一場。
……
夜色尚未褪盡,星子還稀疏地綴在天上,府邸內又亮起了燈火,昨日的疲憊尚未完全消解,新的行程已迫在眉睫。
趙絮晚幾乎是剛閤眼便被侍女輕聲喚醒,她強壓下倦意,迅速梳洗更衣,便與異人一同去了小政兒的臥房。
小傢伙還深陷在柔軟的被褥裡,睡得小臉通紅,呼吸均勻綿長,對即將到來的打擾毫無所知。乳母試圖輕聲喚醒他,卻只換來他不耐煩地哼哼唧唧,小腦袋一扭,更深地埋進枕頭裡。
“政兒,醒醒,該起身了。”趙絮晚坐到床邊,輕柔地拍著兒子的背脊。
小政兒只是含糊地嘟囔了幾個不成調的音節,眼皮像是被粘住了一般,掙扎著掀開一條細縫,迷茫地看了一眼阿母,又立刻合上,彷彿那點光線都刺眼。
異人看著兒子這迷糊可愛的模樣,眼中掠過一絲無奈的笑意,但時辰不等人,他低聲道:“怕是隻能給他穿上了。”
趙絮晚點點頭,示意乳母將早已備好的更為莊重卻也略顯厚重的祭服拿來,兩人合力,將軟綿綿熱烘烘的小人兒從溫暖的被窩裡撈出來。
小政兒被這折騰弄得極不舒服,小眉頭緊緊皺著,嘴巴也無意識地撅起,發出幾聲抗議的嗚咽,但睏意如山倒,他幾乎全程閉著眼睛,任由大人們擺佈。
胳膊被抬起,套進衣袖,小腿被擺弄,伸進褲管,繁複的繫帶在腰間收緊……他像個小木偶般,腦袋一點一點地,時不時因失去平衡而歪倒在趙絮晚或乳母身上,彷彿隨時都能站著重新睡過去。
趙絮晚看著他這可憐又可愛的模樣,心下微軟,動作愈發輕柔迅速,終於穿戴整齊,她將依舊沒完全清醒的兒子一把抱起。
小政兒下意識地伸出小胳膊摟住阿母的脖子,腦袋一沉,擱在趙絮晚的肩上,又沒了動靜,只剩下濃密的長睫毛隨著呼吸輕輕顫動。
異人早已收拾妥當等在門外,見狀伸手想接過兒子,趙絮晚卻搖了搖頭,低聲道:“就這樣吧,別再弄醒他。” 她抱著兒子,快步向府門外走去。
清晨的寒氣比昨夜更重,帶著沁人的涼意。馬車依舊候在那裡,車轅上掛著的燈籠在微明的天色中散發出孤寂的光。
趙絮晚抱著小政兒率先登車,小心翼翼地坐下,儘量保持姿勢平穩,讓兒子能繼續安睡。異人隨後上來,看了一眼在趙絮晚懷中依舊與周公纏鬥的兒子,輕輕拉過一旁備著的薄毯,蓋在兒子身上。
車輪滾動,駛向依舊沉寂的咸陽宮,車廂內,只有一家三口清淺的呼吸聲,小政兒在趙絮晚懷裡蹭了蹭,似乎找到了更舒適的位置,發出滿足的細小囈語。
趙絮晚低頭,看著兒子沉睡的側臉,被祭服嚴謹的領口包裹著,更顯得稚氣未脫,她調整了一下手臂,讓孩子睡得更安穩些。
等快到了之後,趙絮晚搖醒小政兒,拿著杯子給他漱了口,又拿了一塊打溼的棉布給他擦了擦小臉還有小手後抱著他慢慢下了馬車。
相較於昨夜離去時的稀疏,此刻宮門前已停了不少車駕,顯然許多宗室子弟比他們到得更早。空氣裡瀰漫著一種比昨日更甚的肅穆與沉寂,偶爾的低語也迅速消散在清晨的寒風中。
異人先行下車,目光掃過周遭,眉頭幾不可察地微動。趙絮晚抱著依舊迷糊的小政兒緊隨其後,清晨的冷風讓她下意識地將兒子裹得更緊些,也讓她因早起而殘存的些許迷糊徹底散去。
就在他們準備步入宮門時,一旁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趙絮晚下意識地抬眼望去,卻見一輛裝飾雅緻的馬車旁,正被人小心翼翼地攙扶下來的,竟是昨日未曾露面的姚儀。
姚儀的腹部隆起已十分明顯,厚重的祭服也難以完全遮掩,行動間顯得頗為吃力笨重。她一手被嬴鈺緊緊握著,另一手則由一名神色緊張的侍女虛虛扶著後腰。每走一步都似乎十分謹慎,彷彿生怕踩不穩光滑的石面。嬴鈺幾乎是半護著她,眉頭微蹙,不時低聲詢問一兩句,眼神裡滿是掩不住的關切與擔憂。
趙絮晚腳步微頓,有些訝異,姚儀這身子,按理說應在家中靜養,今日這般重要的祭祀場合,竟也掙扎著來了。
似是感受到目光,姚儀緩緩抬起頭,臉色透著些許疲憊的蒼白,但看到趙絮晚和異人時,還是努力擠出一個溫和的笑意,微微頷首示意。嬴鈺也順著她的目光望過來,對著異人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但顯然全副心神仍在身旁的妻子身上,扶著她手臂的手絲毫未松。
“她怎麼也來了?”趙絮晚忍不住低聲對異人道,語氣裡帶著一絲不解與擔憂,“看她這模樣,實在辛苦。”
異人目光在姚儀的肚子上停留一瞬,眼神深處掠過一絲瞭然的複雜神色,同樣壓低聲音回道:“今日祭禮非比尋常,她既是嬴鈺正妻,若能支撐,必然是要來的。況且……”他話語微頓,並未說盡,但趙絮晚已然明白。
在這咸陽宮中,很多時候,身不由己。姚儀此番前來,或許並非全然自願,更多的是身份與形勢所迫。她出現在這裡,本身或許就是一種姿態。
看著姚儀在那般不便的情況下仍努力維持著儀態,一步步緩慢卻堅定地向宮門挪動,趙絮晚心下不禁生出幾分同病相憐的感慨。
她低頭看了看懷中迷迷糊糊的對一切渾然不覺的兒子,那份沉甸甸的憂慮又悄然浮現。
她不再多看,抱著小政兒,與異人一同隨著人流默默向內走去。
作者有話說:三十個小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