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曾大父 你真好!
不過“總教頭”看著看著也帶著兩個孩子下去幫忙了, 所有人都在忙忙碌碌的,只有秦王一個人看著。
趙絮晚充分有理由懷疑秦王只是想折騰他們,看著他們受苦受累, 可能他老人家就高興了。
小政兒本來以為可以好好的看著別人勞作, 沒想到自己還是下去了, 縱然小臉上充滿了不滿,但他還是跟著趙絮晚下去了。
田地裡一片混亂, 貴胄們笨拙地與雜草搏鬥, 低低的抱怨和偶爾的驚呼此起彼伏。汗水順著他們從未經受過如此勞作的額角滑落, 浸溼了粗布衣的領口。
趙絮晚一邊拔草一邊緊緊的盯著, 生怕出現什 麼意外。
過了好一會, 趙絮晚發現兒子不見了,餘光一瞥見發現兒子已經悄無聲息地從田壟邊溜走了。
顯然他實在是喘不過氣了,加上頭頂的日頭越來越毒辣,他那點勁兒早就被曬沒了。
只見他貓著腰, 藉著幾個彎腰拔草的大臣身影做掩護, 小短腿飛快地倒騰,徑直溜向了田埂最高處, 那是秦王在的地方。
要不說趙絮晚真的覺得秦王是來享福的,你看他還讓人折騰了一個簡陋的草棚,他就站在那邊看著。
秦王正凝神看著田裡眾人或認真或敷衍的勞作, 偶爾眉頭微蹙,似乎對某些人的表現不甚滿意。忽然,他感覺自己的玄色常服下襬被輕輕拽了一下。他低頭一看,正對上小政兒仰起的汗津津的小臉,他用著帶著泥土的手拽著秦王的衣襬,絲毫沒有不好意思。
小傢伙曬得小臉通紅, 額髮被汗水粘在額頭上,大眼睛裡寫滿了“好累好熱”,全然沒有了剛剛的意氣。
“曾大父”小政兒的聲音帶著點撒嬌的意味,又刻意壓得很低,彷彿在說甚麼秘密,“太陽曬得厲害,政兒想躲在這裡,就一會兒,行不行?”他一邊說,一邊小身子不自覺地就往秦王那高大身影投下的陰影裡縮了縮,彷彿那裡是唯一涼爽的綠洲。
秦王的目光落在曾孫曬得微紅的小臉上,那緊抿的嘴角幾不可察地鬆動了一絲。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垂眸看著這個膽大包天,敢跑到他身後躲清閒的小不點。
小政兒見大父沒趕他走,膽子大了點,又往裡蹭了蹭,幾乎貼在了秦王的腿邊。他伸出沾著泥點的小手,小心翼翼地拽了拽秦王的腰帶,仰著臉,用一種“我們是一夥的”語氣小聲告狀,“大父你看他們,拔得好慢,還沒我和丹拔得快呢!還總叫喚,吵死了。”他努努嘴,指向田裡某個正齜牙咧嘴跟草根較勁的年輕公子,那是得罪了大侄子的嬴鈺。
這童言無忌還帶著孩子氣的評價,讓秦王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他微微側身,似乎默許了小政兒躲在他影子裡的小動作,但威嚴依舊。他低沉的聲音響起,帶著點說不清的意味,“哦?那你拔草時,覺得最難的是甚麼?”
小政兒見大父接話,立刻來了精神,暫時忘記了炎熱和疲憊。他挺起小胸脯,伸出自己的小手,努力張開胖乎乎的五指給秦王看,不過他最近累的肉都掉了不少,看起來沒有特別胖乎。
“手疼!草根好硬,勒得手指頭都紅了。還有……”他指了指自己的小短腿,“蹲久了腿麻,像有好多小蟲子在咬一樣。”他描述得繪聲繪色,小眉頭緊緊皺著,彷彿又回憶起了那日的辛苦。
秦王聽著,目光掃過小政兒攤開的小手,確實能看到指腹有些微紅。他沉默片刻,忽然問道,“那你拔草時,可曾想過,那些日日如此勞作的農人,又是如何?”
小政兒眨巴著大眼睛,顯然沒想過這麼深的問題。他歪著頭想了想,很誠實地回答:“他們好厲害,不叫喚。”他想了想,又補充道,“阿母說,糧食是他們種出來的,很辛苦。”
“嗯。”秦王應了一聲,目光重新投向田壟間那些狼狽的身影,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小政兒的耳朵,“知稼穡之艱,方知盤中粟粒之重。政兒,你今日能覺出手疼腿麻,已算有所得。”
他頓了頓,從袖中摸出一塊素淨的帕子,沒有遞給小政兒,而是自己俯下身,用帕子輕輕擦乾淨小政兒髒兮兮的手,動作不算溫柔,甚至帶著點生疏的僵硬,但這份算得上是親暱的舉動,讓小政兒一時呆住了。
“覺得辛苦,便記在心裡。”秦王直起身,將帕子收回袖中,目光依舊看著田裡,“日後若掌權柄,莫忘今日田間烈日,莫忘農人之手繭。”
小政兒似懂非懂地點點頭,他下意識地張開了雙手看了看,又往秦王的陰影深處縮了縮,這次是徹底安心地賴著不走了,只探出半個小腦袋,繼續好奇地打量著田裡那些“拔得慢還叫喚”的大人們,心裡偷偷比較著誰最笨。
趙絮晚在不遠處,將這一幕盡收眼底。看到秦王非但沒有斥責政兒偷懶,反而俯身為其擦汗,她提到嗓子眼的心才稍稍回落一些,長長舒了口氣。她看著兒子依偎在秦王腿邊那副“狐假虎威”的小模樣,又看看田裡那些苦不堪言的貴人們,心中五味雜陳。
她緩緩吐出一口氣,低頭看著旁邊還在勞作的丹,“丹,你去找政兒吧,這兒不用你了。”
丹轉身看著不遠處的小政兒,小政兒也看見了他,興奮的對他揮了揮手。
不過在看見小政兒旁邊高大的身影后,他又瑟縮了一下。
“快去吧!”趙絮晚催促著他,她也不想折騰孩子,只不過她沒辦法一直在上面看著罷了。
丹還沒扭捏好就直接被趙絮晚推了上去,小政兒看見丹過來,立刻開心地招手,大聲的喊著,“丹,快來,這裡不曬!”
丹踉踉蹌蹌的走到近前,頭垂得更低了,小手緊張地絞著衣服下襬,大氣都不敢喘。秦王讓他本能地感到畏懼。他規規矩矩地站在草棚邊緣,離秦王和小政兒都隔著幾步遠,像一株被風雨打蔫了的小草,只恨不能把自己縮排地縫裡。
秦王的目光淡淡地掃過這個拘謹異常的孩子。他自然知道丹的身份,算是燕國送來的質子,雖然這質子是自願被帶過來的,並不是兩國之間的意思。他眼神平淡,但那份無形的威壓足以讓孩子渾身僵硬。
小政兒見丹害怕的樣子,立刻伸出還帶著點汗溼的小手,一把拉住丹的胳膊,把他往秦王高大的身影籠罩下的陰涼處拽了拽,同時安撫道:“丹,別怕!曾大父很好的,你看,他都沒罵我偷懶,還給我擦手了呢!”
秦王聽到小政兒這句天真又篤定的“曾大父很好”,那緊抿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起了一個極其細微的弧度。他緩緩轉過頭,目光落在小政兒那張寫滿真誠的小臉上,然後又移向旁邊因為被小政兒拉拽而顯得更加手足無措的丹。
“哦?”秦王低沉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絲難以捉摸的興味,他看著小政兒,“政兒覺得寡人很好嗎?”
他微微俯身,湊近小政兒一點,聲音放緩,帶著點長輩逗弄晚輩的意味問道:“政兒,你既說寡人很好,那你說說,寡人好在何處?”他倒要聽聽,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傢伙,能說出甚麼“好”來。
小政兒被問住了,小眉頭立刻皺了起來,認真地思考起來。他歪著小腦袋,看看秦王威嚴的臉努力地組織著語言,“嗯,曾大父,曾大父,你長得高!”
秦王:“……”
小政兒繼續掰著手指頭,“還有,曾大父不罵人!”他指的是剛才沒罵他偷懶,“還給政兒擦手!”他再次舉起小手,證據確鑿。最後,他像是終於想到了一個最有力的證據,眼睛一亮,指著田裡那些叫苦連天的公子大臣們,脆生生地說:“曾大父讓他們拔草,他們那麼笨,拔得慢還吵,曾大父都沒打他們板子,這難道不好嗎?”
他這一番童言童語,邏輯清奇,聽得秦王都怔了一下。尤其是最後那句“沒打他們板子”就是好,讓秦王實在忍不住,喉間發出一聲低沉短促的笑聲。
他直起身,看著眼前這個一臉認真,真的覺得自己理由充分的小曾孫,眼中那點審視徹底化開,只剩笑意,這小子的“好”字,標準還真是,別具一格。
丹在一旁本來很緊張,但他偷偷抬眼,卻發現秦王非但沒有生氣,反而似乎被逗樂了?
秦王沒再追問,只是伸出手,輕輕拍了下小政兒的後腦勺,力道不重,卻帶著一種罕見的親暱。他重新將目光投向田地,但嘴角那抹若有似無的弧度一直沒有放下。
趙絮晚在田裡,一邊拔草一邊緊張地關注著草棚下的動靜。她聽不清具體對話,只看到小政兒手舞足蹈地說著甚麼,秦王似乎笑了,還拍了政兒的頭,而丹則像個受驚的鵪鶉一樣僵在旁邊。
雖然不知道兒子又說了甚麼驚人之語,但看秦王的神情,她懸著的心,又放下了一點。
日頭升到最高時,秦王終於抬了抬手,侍立在一旁的內侍總管立刻會意,清了清嗓子,高聲道:“王上有令,歇息,用午膳!”
這聲音如同天籟,田地裡瞬間響起一片如釋重負的嘆息聲。眾人幾乎是立刻直起了痠痛的腰背,顧不上儀態,紛紛拖著沉重的腳步走向田壟邊簡陋的草棚。
作者有話說:秦王:看你們不高興,寡人就高興了!
政大王:忙裡偷閒給討厭的人上點眼藥也很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