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不是戲 真假難辨
異人接過那塊染血的布料, 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
“是甚麼?”趙絮晚盯著異人看。
這紋路和這金線,確實是楚國貴族才用得起的規制,他和陽泉君的矛盾, 在咸陽也並非秘密。他夫人的父母被陽泉君所殺, 似乎一切都順理成章, 嚴絲合縫。
只是……
異人不動聲色地將布料收攏進掌心,那點細微的異樣感紮在他緊繃的神經上。太過理所當然, 反而透著刻意。
“是楚國那邊的東西。”異人開口, 聲音低沉篤定, 他將那塊布料緊緊攥在掌心, 目光沉沉地掃過延尉府屬官和侍衛長, “但有些刻意為之了。”
屬官和侍衛長聞言,頭垂得更低了,呼吸都放輕了幾分。他們只負責查證物證指向,至於這指向是真是假, 是天然還是人為, 那是公子異人需要判斷的,他們不敢置喙, 也深知其中水之深。
趙絮晚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刻……意?她死死盯著異人,嘴唇抿緊。
異人沒有看趙絮晚,他的視線牢牢鎖在屬官和侍衛長身上, “你們等會是不是要進宮和王上稟報?”
“是。”兩人幾乎是同時應聲,此事非同小可,況且要不是王上默 許,他們也不可能過來協助異人。
“那便勞煩二位,”異人語速平緩,“在向王上稟報時, 只陳述你們查到的事實就好。”
“是!”兩人立刻躬身應道。
等兩人走後,廳堂裡再次只剩下異人和趙絮晚。
“刻意?”趙絮晚的聲音終於響起,“你剛才說,刻意為之?這塊布有問題?陽泉君不是真兇?”
“阿晚!”他的聲音低沉而有力,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聽我說,不論陽泉君做沒做,他都不能脫了干係。”
“這背後肯定還有推手,有人想借刀殺人,想利用我們和陽泉君的血仇,坐收漁利之利。也可能是有人想一箭雙鵰,同時除掉陽泉君和我們!這塊布太完美了。”
“那塊布現在就是一把刀,我們要用這把刀,但絕不能只做別人手裡的刀。我們要知道,是誰在遞這把刀。”
“所以,阿晚”他的聲音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冷靜,“我們現在必須忍,我們現在必須要認準陽泉君。”
趙絮晚的身體在他掌下劇烈地顫抖著,她看著異人眼中的算計,好久之後她才重重地點了下頭。
“我能!”
……
趙父趙母安葬在咸陽城外一處僻靜的山坡,沒有喧囂的賓客,只有她們親近的幾人,一起穿著素白的麻衣為趙父趙母送最後一程。
趙阿弟和阿月跪在趙絮晚身後,趙阿弟跪得如同石雕,緊咬著下唇,唇瓣已滲出血絲,他死死盯著墳坑,眼神空洞又兇狠,彷彿要將那黑暗的坑底看穿,看到仇人的所在。
小政兒被異人抱著站在了旁邊看著,他還不太明白為甚麼外祖外母會躺在那邊的地上,但周遭沉重的悲傷讓他感到了一絲絲難過。他小小的眉頭皺著,看看沉默的阿母,小手緊緊抓著阿父的衣襟。
主持儀式的老者唸誦著古老的送魂禱詞,蒼老的聲音在寂靜的山坡上回蕩,更添幾分淒涼。當棺木緩緩放入坑中,泥土開始落下,發出沉悶的聲響時。
黃土漸漸覆蓋了棺木,堆成了兩座小小的新墳。
老者唸完了最後的禱詞,山坡上只剩下風聲和壓抑的哭泣。
趙絮晚她緩緩站起身,走到墳前。沒有看異人,也沒有看任何人。她只是深深地凝視著那兩座新墳。然後,她再次跪了下來,頭深深的刻在墓碑前。
小政兒被異人放了下來,異人帶著他跪了下來為趙父趙母磕頭。
趙阿弟也和阿月磕了最後的頭,等一切都結束後,他們也要走了。
章臺殿內,秦王正低頭看著呈上來的證據,延尉府屬官和侍衛長垂首肅立,額頭緊貼冰冷的地磚,大氣不敢喘。
“楚國”秦王聲音帶著玩味,“沒想到陽泉君和太子倒是不同,他這膽子比太子大的多。”
底下跪著的兩人都不敢說話,
“那就即刻封鎖陽泉君府邸!任何人不得進出!府中所有門客和僕役,一律羈押,由廷尉府嚴加審訊。”秦王微微前傾身體盯著廷尉看。畢竟異人和他夫人也算是勞苦功高,看在帶來的東西份上,也不能讓他們沒面子。
“是”兩人立刻起身,彎腰躬身下去。
殿外候命的禁衛軍將領和宗□□官員也立刻領命,腳步聲急促遠去。
……
“栽贓!這是赤裸裸的栽贓!”此刻被重兵圍困,如同囚籠的陽泉君府邸內,昔日傲氣不行的陽泉君臉色鐵青,憤怒地將手中的茶盞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濺。
他對著面前幾個同樣面無人色的心腹門客咆哮,眼睛因暴怒而佈滿血絲,“本君再蠢,也不會用自家府上的死士去殺兩個賤民,還留下布料,這分明是有人要置我於死地!”
他猛地看向其中一個面色慘白,瑟瑟發抖的中年文士,正是門客之首賈偃,“賈偃,你說,到底怎麼回事?那日你調死士去做甚麼了?”
賈偃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君,君上明鑑啊!屬下,屬下前日確實調了十名死士,是奉了您的密令去城西處理一批貨物,可那是在城西,離趙家出事的地方隔了幾十裡啊,而且屬下敢用性命擔保他們穿的絕對不是楚國的衣物,那塊布絕對不是我們的人留下的。”
羋宸如遭雷擊,踉蹌著後退一步,跌坐在冰冷的席上。那趙家夫婦是誰殺的?那塊該死的布又是誰放的?一股比圈禁更刺骨的寒意,瞬間席捲了他全身。
只是還不等他想明白,底下的門客全部都被帶走拷問了,陽泉君只能顫抖著等著華陽夫人那邊為他求情。
……
自從趙父趙母的棺槨入土,那種被抽空了所有力氣的疲憊感並未消失。
異人的那些話在她耳邊一直盤旋,揮之不去。
為甚麼明知陽泉君很可能不是真兇,異人為何還要死死咬住不放?為何要推波助瀾,將陽泉君徹底釘在兇手的恥辱柱上?
秦王呢?他難道看不出一絲端倪?為何要順著異人的意思,難道僅僅是為了安撫她這個苦主,還是說,在那些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棋手眼中,陽泉君本身,無論是否無辜,都已經成了一枚需要被吃掉的棋子。
巨大的荒誕感和冰冷的憤怒在她心底交織。她父母的性命,竟成了這些人博弈的籌碼和藉口?而她,甚至連真正的仇人是誰都不知道!
這種被矇蔽、被利用的屈辱感,甚至比單純的仇恨更讓她窒息。
她看著異人的眼睛甚至沒辦法問出那句你按死陽泉君是為了自己還是真的為了她的父母。
“001,”她再次開口,聲音裡沒有憤怒,只有一種死水般的沉寂,“趙家父母出事,你事先知道嗎?”
“……不知道”001虛弱的回答,這次的歷史偏離竟然沒有告訴它,要不然它也不至於裝死了。
“……算了”趙絮晚低頭,“也不重要了,人都沒了,你說甚麼都沒有用。”
“宿主”001有些難過的開口,“你不要太傷心了,有些事可能就是沒辦法按照軌跡走,就像有些寫好的劇本,演到最後也是會變的。”
“這又不是戲!”趙絮晚坐在床邊看著外面陽光,“這不是戲,001。這是命。是活生生的人命!”
怎麼可能像劇本那樣隨便劃幾筆就沒有了命。
陽泉君倒了,華陽夫人必然遭受重創。此事一出,太子柱對她的厭棄幾乎是必然。華陽夫人失勢,楚系在秦廷的勢力必然削弱,首當其衝的就是陽泉君一脈。而作為曾經拒絕華陽夫人拉攏,甚至隱隱被楚系視為眼中釘的異人,他不僅輕鬆的除去了一個強大的對手,更掃清了未來道路上的一大塊絆腳石。
一石二鳥,真是好計謀,要是清楚知道是巧合,趙絮晚都要懷疑枕邊人了。
巨大的利益面前,她父母的死,異人或許有愧疚,有難受,但那些情緒,在巨大的利益面前算不了甚麼,她甚至無法苛責他,畢竟當初異人沒有答應華陽夫人,不也是為了保全她和政兒嗎?這就像是一個詭異的閉環,冥冥之中,有些事彷彿註定要被犧牲。權力之路,本就由白骨鋪成的,只是這一次,被碾碎的是她至親的血肉。
不知過了多久,門外傳來細碎的腳步聲,“阿母?”
是政兒。
趙絮晚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她慢慢轉過頭,看向門口。小小的政兒正扒著門框,探進半個腦袋,烏溜溜的大眼睛裡盛滿了擔憂和不安。他的腳邊還有一隻渾身雪白的小狗,小狗吐著舌頭,一大一小都怯怯的看著她。
看到了兒子,趙絮晚她深吸一口氣,對著政兒露出了一個笑,她伸手對著兒子,“來,政兒。”
小政兒眼睛一亮,牽著大將軍走了進來,他撲到阿母懷裡使勁蹭著,“阿母,阿母。”
“我在呢。”趙絮晚低頭看著他,“和大將軍玩得好不好?”
“好”小政兒使勁點頭,他伸手摸摸趙絮晚的臉,“阿母不要傷心了,外祖外母看見了也會傷心的。”
沒想到這麼小的孩子能說出這種話,趙絮晚意外的看著他,“政兒知道外祖外母怎麼了嗎?”
“他們死了。”小政兒用著天真的語氣說,他昂著頭看著趙絮晚,“阿母不要擔心,以後政兒會努力找到靈藥,將來阿母就不怕死了。”
作者有話說:三十個小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