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算甚麼 都是假的
“籌碼?”異人像是被這兩個字燙到, 猛地抬眼,眼中是難以置信。他張了張嘴,似乎想反駁, 想辯解, 想許下承諾。
然而, 等看到趙絮晚那雙帶著審視的眼睛後,他所有蒼白無力的承諾又都釘死在喉嚨裡。他確實無法保證, 華陽夫人的心思或許沒有那麼重, 但楚系絕對不容小覷。
趙絮晚看著他眼中那瞬間的迷茫和掙扎, 看著他最終無言以對的頹然, 心中最後一點微弱的火星也徹底熄滅了。
她極其緩慢地坐了回去, 彷彿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支撐著自己不要倒下。
“罷了。”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塵埃落定後的死寂,“你說得對,呂商說得也對。這確實……是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對你, 對你們在秦國的宏圖大業而言。”
異人渾身一震,驚愕地看向她。他預想過她的憤怒, 她的斥罵,甚至她的淚水,卻唯獨沒料到會是這種近乎虛無的平靜, 這平靜比任何激烈的言語都更讓他心慌。
“阿晚……”他伸出手,想去碰觸她放在案上的手。
趙絮晚卻像被毒蟲蟄到般,猛地將手縮回袖中,避開了他的觸碰。這個細微的動作,比千言萬語都更清晰地劃下了界限。她依舊沒有看他,聲音平靜:“你可以走了。”她頓了頓, 似乎在積攢力氣,“我和政兒暫且還不勞你費心。”
“阿晚!”異人瞬間感覺到了不對勁,他急切地想解釋,“你相信我,不管怎麼樣,我都會保護你們,我是想為你……”
“不用了”趙絮晚搖頭,她睫毛下斂,避開和異人的對視,“我有些累了,先回房休息了。”
異人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看著她拒人千里的姿態,一股夾雜著挫敗,惱怒和被誤解的委屈湧上心頭。他猛地站起身,衣袍帶翻了矮桌邊的杯子,杯盞滾落在地毯上,發出一聲悶響,茶水散落一地。
“好!好!好!”異人氣得胸膛起伏,手指著趙絮晚,卻又說不出更多指責的話。她的話像刀子,句句剜心,卻又句句在理。
他無法辯駁,更無法承諾那虛幻的安全。最終只能猛地一甩袖袍,轉身大步離去,沉重的腳步聲帶著怒氣,消失在了門外。
室內陷入一片死寂,透過簾子的陽光映照著案上那片狼藉的茶漬和她慘白的臉。方才那場耗盡心力爭執彷彿抽空了她所有的力氣。等憤怒的餘燼散去,留下的只有無邊無際的寒冷。
“夫人?”早在茶盞落地的時候奴僕就戰戰兢兢的守在門口,等主父一走,雲和雨急匆匆的進去,看著滿地狼藉和依舊跪坐著的趙絮晚。
兩個侍女小聲的喊著,“夫人,您還好嗎?”
趙絮晚搖頭,“我沒事,政兒呢,他……”
趙絮晚突然想到了兒子,萬一小政兒聽到了爭吵,那……
“小公子被乳孃帶去了午睡,現下應該已經睡了。”雨輕聲說道。
“好”趙絮晚點頭,起身的時候身體晃了晃,“我,我去看看他。”
……
小政兒用過午膳和大將軍玩鬧了一會,被乳孃帶去洗漱後,乖乖的脫衣躺在床上睡去了。
小孩子躺在被子裡,雙手規矩的放在胸口,估計是做了甚麼美夢,嘴角一直上揚,臉頰邊有小小的酒窩,淺淺的像盛著他此刻的美夢一般。
趙絮晚小心翼翼在床榻邊坐下,動作輕得沒有一絲聲響。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拂開垂落在小政兒額前的一縷軟發。指尖觸碰到孩子溫熱的肌膚,那鮮活真實的暖意,讓她突然從冷漠中抽離開。
一滴滾燙的淚,毫無預兆地砸落在了被子上,迅速洇開一小片深色。
明明在知道異人身份後,她就該明白的,她嫁的,從來就不是甚麼溫情的公子,她嫁的是秦國的公子異人。她真正可以依靠的,也從來不該是那個在權力旋渦中身不由己的男人,而是她懷胎十月生下的親自養大的孩子。
這個念頭,像肆意生長的野草般一一刻不歇。
她心底深處不就一直存著這個念頭嗎?依靠老祖宗,依靠兒子!她當初不就是想當鹹魚,想躺平,想好好養著孩子,這才是她在秦國可以立身的根本,她不是早就這樣一遍遍告訴自己了嗎?
“不必傷心”她看著兒子沉睡的小臉,喃喃自語,“你嫁給他,圖的從來就不是恩愛白頭。當初圖的是活下去的一口飯,現在圖的就是兒子將來可能有的前程,他要去攀高枝就去攀,反正是早死的命。”
她俯下身,握著小政兒的手,將自己的臉頰輕輕貼在孩子溫熱的小手,汲取著那微弱的暖意。
“政兒……”她喃喃著,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你要好好長大的,要比你阿父厲害。”
……
等回到了自己的房間,趙絮晚只覺得渾身的骨頭都像散了架。她幾乎是憑著本能,機械地褪去外裳,然後把自己重重地甩進了床鋪裡。床鋪硬的要命,讓她本來就難過的心情更加沮喪,她蜷縮在被子裡,試圖逃離之前發生的一切。
室內寂靜無聲,只有她自己略顯急促的呼吸。然而,就在這寂靜中,001突然響了,“宿主,你今天有點冒進了。”
趙絮晚眼皮都沒抬,只是發出一聲嗤笑,像是在回應001,又像是在嘲笑自己。
“冒進?”她依舊閉著眼睛,聲音帶著濃重的倦意,“他要去投靠華陽夫人,楚係為了鞏固地位,為了血脈純正,難道不會塞給他一個楚國的貴女聯姻?沒準還要……不,是一定會!一定會生個流著楚國高貴血脈的孩子!到那時候,我和政兒算甚麼?礙眼的絆腳石?需要被抹去的過去?”
她猛地睜開眼,眼神燃燒著不甘的火焰,本來以為可以改變的歷史又回去了,簡直是愚蠢的可笑,人吶,果然是不能看表面。
“你說,我圖甚麼啊?當初在趙國的時候是甚麼樣?現在又是甚麼樣?果然男人的話都不可信!”趙絮晚越想越生氣,把被子掀開坐了起來。
001安慰道:“宿主,放寬心,情緒波動過大容易做出不成熟的決定,在趙國時,你們彼此依靠,如今回到秦國,權力格局改變,他尋求新的政治靠山是必然選擇。華陽夫人楚系,是目前他能接觸到的最強助力,而且他的行為也符合他的表現,畢竟歷史上他就是這麼選擇的。”
“必然選擇?”趙絮晚嘆氣“那為甚麼當初在趙要回秦時都可以放棄華陽夫人的幫助,偏偏回了秦之後要如此。”趙絮晚不能理解他的轉變。
”宿主,你想想最近發生了甚麼事讓他想要急迫的改變?”001詢問。
“甚麼事?”趙絮晚低頭想著,只是很快迷茫起來,“沒有甚麼事?他又沒有受到侮辱和責罰,反而是我在宴席上被罵是趙國來的舞姬。”
趙絮晚想到了公子贏鈺也是氣不打一處來,她雖然名義說是呂不韋手下的舞姬,但她並沒有接過甚麼客,也沒有跳過舞,因為買下她沒多久她就被送去給了異人。
“有可能是因為這件事讓他突然發現了自己的地位還是不夠高,如果夠高的話他就可以讓那些質疑你的人都閉嘴。”001說。
“……你是不是小說看多了?”趙絮晚無語看天,“我反正後悔當初在趙國把他當成了依靠,把那些共患難的情分當成了真,我真是蠢,竟然忘了我嫁的從來就不是一個普通的男人,他可是秦的公子,將來的秦莊襄王,能當王的是甚麼簡單角色嗎?我竟然,竟然還對他抱有期待,我真是蠢的要命。”
001嘆氣,“宿主,你先別喪氣,他怎麼可能這麼快變心,肯定是有原因的,今天的話我也聽到了,我……”
趙絮晚讓001閉麥,她要睡覺了,午睡醒再說,她今天又累又煩的,就算有誤會也等她起來再說。
001無語的看著趙絮晚耍賴的樣子,好半天才提氣去翻開資料,一邊翻一邊說,“這裡面有吵架的情節嗎?我怎麼不記得了,今天吵得這麼兇,我都以為要離婚了……”
……
趙絮晚醒的時候感覺呼吸困難,睜開眼後發現胸前趴著一個大團子。
大團子毛絨絨的頭髮蹭著趙絮晚的下巴,又癢又軟的。
“小政兒,你怎麼到我這兒了?”趙絮晚把手從被子裡伸出來,摸了摸兒子的頭髮。
“我想阿母了。”小政兒本來趴在趙絮晚的身上,見阿母醒了,手腳並用的往前爬,爬到了和趙絮晚齊平的地方,“我來陪著阿母。”
他睡醒之後喝水的時候聽到了下面的人說阿父阿母吵架了,阿父直接走了。
“你說公子晚上會回來嗎?”
“不好說,畢竟男人嘛,又是公子,多少人趕著給他送……”
送甚麼?小政兒好奇的探頭,沒想到被乳孃阻止了。
”不好好幹活在這說甚麼亂七八糟的,汙了小公子的耳朵,是想捱打嗎?”乳孃站起來皺眉說道。
那兩個嚼舌根的奴僕看見了乳孃還有小公子後嚇得跪了下來,不敢再說話。
“來陪阿母呢。”趙絮晚笑著起身把小政兒抱進了懷裡,“阿母好高興。”
她用下巴蹭著兒子的頭,使勁的和他貼了貼,“咱們起吧,今天你的好朋友要來找你。”
趙絮晚拍拍兒子的屁股,示意他站起來。
小政兒乖乖的站在床上,聽話的舉著手讓趙絮晚給他穿衣服。
“是誰啊?”小政兒好奇問,他怎麼不知道他的好朋友呢?
“是丹啊,你,你阿父之前不是說要請他們過來陪你的。”趙絮晚提到異人神色有些不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