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起爭執 你究竟有沒有在乎過我們
“好好好”趙絮晚給他夾菜, “已經和人催了,快了快了。”
“唉”小政兒嘆氣,“這個矮桌真的不好。”他搖頭晃腦的強調。
“之前你阿父阿母可是跪了許多年的。”趙絮晚歪頭看著兒子。
“為甚麼?”小政兒不理解, 從他有自己的意識開始, 他們家就有了高高的桌子呢。
“因為那會我們沒錢, 現在有錢了。”趙絮晚說。
小政兒微微張大嘴巴,原來他們家不是一開始就有錢的嗎?可是阿父不是秦公子嗎?
“阿父也沒錢?”小政兒疑惑。
看著兒子是真的一副懵的樣子, 趙絮晚沒忍住笑出了聲, “對啊, 你阿父也沒錢。”
小政兒圓溜溜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像是聽到了甚麼驚天動地的怪事。沒想到威嚴高大的阿父, 竟然也曾和沒錢兩個字沾邊?這簡直比太陽從西邊出來還稀奇!他小小的眉頭緊緊鎖著,彷彿在艱難地消化一個極其複雜的世界謎題。
“阿父……阿父可是公子呀!”小政兒終於忍不住,聲音裡帶著難以置信,“公子怎麼會沒錢?公子不都是有很多很多錢嗎?”
他揮舞著小手, 試圖描繪出他想象中的公子的奢華圖景。在他的認知裡, “秦公子”這個稱呼,本身就代表著金玉滿堂, 僕從如雲,怎麼會和買不起高桌矮凳聯絡在一起?
趙絮晚看著兒子那副彷彿信仰崩塌的小模樣,微微嘆氣, “是公子但也是質子。”
她伸手輕輕點了點小政兒的鼻尖,“你阿父當年離家在外,可不容易了。初去邯鄲,人生地不熟,也沒有很多錢財,自然過得辛苦。”
不過過得再苦也比趙絮晚好, 畢竟對於秦公子來說吃得不好已經算天大的羞辱了,但對於庶人來說沒有餓死是最幸運的。
小政兒還沉浸在阿父也曾“沒錢”的震撼裡,小眉頭擰著,努力想象著阿父在邯鄲的樣子。他順著阿母的話,懵懂地問:“那……阿父在邯鄲,也是這樣吃飯的。”
“是啊,”趙絮晚點頭,語氣輕快,“初時只能賃一間小小的屋子,屋裡空空蕩蕩,能有矮桌就很好了。”
像趙絮晚他們這些庶人,有的連矮桌都沒有,蹲著吃。
“那阿母呢?”小政兒忽然抬起頭,清澈的眼睛望向母親,帶著孩子特有的好奇,“阿父在邯鄲辛苦的時候,阿母在哪裡?”
趙絮晚臉上的笑容微微凝滯了一瞬,她看著兒子天真無邪的臉龐,那雙圓圓的眼睛裡充滿了純粹的關切。她該如何對他講述,在他阿父作為“落魄公子”在邯鄲辛苦求存之前,在他阿父尚且擁有“辛苦”的資格之前,她趙絮晚所經歷過的黑暗,那是一段不堪回首的艱難時光。
她輕輕吸了口氣,胸腔裡湧起一股複雜難言的情緒,有苦澀,也有一絲不願在孩子面前流露的脆弱。她放下筷子,伸出手,溫柔地覆在了小政兒放在桌子的小手上。
“阿母啊……”她的聲音放得更輕,“在遇見你阿父之前,阿母的日子,和你阿父在邯鄲時……不太一樣。”
“不一樣?”小政兒不解,“是甚麼呢?”他隱約感覺到阿母語氣裡那點不同尋常的東西,小手在母親溫熱的掌心下不安地動了動。
趙絮晚沒有直接回答,只是笑了笑,“以前都不重要了政兒,重要的是現在阿母過得還不錯對不對?”
“對”小政兒被趙絮晚帶著思考,“我們都很好。”
“對,要一直都很好,以後還會更好。”趙絮晚衝兒子笑。
就在母子倆說話的時候,門簾被掀開,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帶著屋外微涼的空氣走了進來。
“在說甚麼呢?老遠就聽見你們娘倆的笑聲。”他脫下外氅,掛在一邊,目光溫和地看著她們。
“你怎麼回來了?吃了嗎?”趙絮晚起身。
“吃了,你坐著繼續吃。”異人伸手按住趙絮晚的肩膀,讓她坐下。
小政兒抬頭看著阿父,好半天不吃飯,異人低頭看著傻傻的兒子,伸手捏了捏他的臉,“你看甚麼呢?”
小政兒突然驚醒,眨巴眨巴眼睛,“阿父,阿母說你之前很窮。”
“咳咳”趙絮晚捂著嘴撇開頭刻意的避開異人看過來的眼神。
異人聞言一愣,看著有些心虛的趙絮晚,又看著求知若渴的兒子,沒忍住輕笑起來。
他彎下腰,輕鬆地將小兒子一把抱了起來。小政兒順勢摟住阿父的脖子,把熱乎乎的小臉貼上去,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阿父,等待著他的證詞。
“嗯,你阿母說得沒錯。”異人的聲音低沉而平穩,帶著一種令人安心的力量。
他用下巴輕輕蹭了蹭兒子柔軟的額髮,眼神彷彿穿越了時光。“那時候啊,剛剛去邯鄲,路上耽誤了很多時間浪費了很多錢財,確實過得比較辛苦。”
小政兒安靜的聽著這與他想象的完全不一樣的秦公子的生活。他小小的眉頭依然微微蹙著,只是眼神裡明顯帶著擔心和害怕。
“阿父”小政兒伸出小手拍了拍異人的肩膀,好像在安慰一樣。
趙絮晚噗嗤一笑,父子倆同步的看了過來,趙絮晚擺手,“你倆繼續。”
“好了不說了,你看我們現在過得很好對不對,政兒也是,不會像阿父那樣的。”異人把兒子放下了,示意兒子繼續吃飯。
等用完了午膳,小政兒被乳孃帶著去散步,侍女們端著杯子上來後也都退下來。
整個廳內只剩下夫妻兩人。
“怎麼了?”趙絮晚端著杯子淺淺喝了一口。
“今日呂不韋和我說了一件事,我覺得得和你說一下。”異人的手搭在桌子上無意義的敲著。
“華陽夫人還是想收我為嗣子。”異人盯著趙絮晚,“陽泉君找了呂不韋說情,呂不韋覺得這是一個很好的機會,可以讓我一舉入朝,而且楚系在朝的地位也很高,也許……”
“所以你都已經想好了。”趙絮晚聲音很輕。
異人敲擊桌面的手指頓住,抬眼看向趙絮晚。
“阿晚,這不是想不想好的問題。”異人放緩了聲音,“華陽夫人無子,楚系在朝中根深蒂固,若能得她青睞,認我為嗣子,我在秦國的地位將截然不同!以前沒有靠她也能回秦,但終究不是光明正大,只不過是偷偷摸摸罷,如果想要真的獲得秦王的重視,還是得走別的路子,如果可以,也許這是我們翻身的一條路……”
“我們?”趙絮晚突兀地打斷他,“我們指的是誰,是你和呂不韋,還有你即將攀附的華陽夫人和楚系?還是說,”她微微傾身向前,“這裡面也包括了我和政兒?”
“阿晚”異人眉頭緊鎖,被趙絮晚話語中的鋒芒刺得有些惱火,“你這是甚麼話?你和政兒當然非常重要,我這麼做也是為了給你們更好的保障,我……”
“更好的保障?”趙絮晚再次打斷了異人的話,她猛地將手中的杯子重重頓在案上,發出“哐”的一聲脆響,殘餘的茶水濺了出來,在桌面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異人,你看著我!”她的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你告訴我,華陽夫人為何要收你為嗣子?因為你才華橫溢?還是僅僅因為你身上流著秦王的血,又恰好是個在趙國為質無依無靠的好拿捏的秦公子?”
“你……”異人臉色一沉。
“她需要一個沒有根基,需要仰仗她鼻息的嗣子!”趙絮晚毫不留情地戳破錶象,“一旦你認了她做母親,你就不再只是異人,你是她楚系的棋子!到那時,你過去的妻兒算甚麼?一個在趙國為質時娶的來歷低微的女人,和一個同樣帶著趙國血脈的孩子?你告訴我,在你那位高貴的母親眼中,我和政兒,會不會是你攀上高枝後,需要被抹去的汙點?一個帶著趙國血脈的孩子怎麼比得上她們想要的楚國血脈的孩子。”
趙絮晚一想到可能會發生的一些事就忍不住怒從心中起。
“夠了!”異人猛地拍案而起,胸膛劇烈起伏,額角青筋隱隱跳動。
“我說了,我不會那樣做,我也不可能被擺佈,我還沒有同意,只是說了要去談談,我做的這一切都不是為了傷害你和政兒。”異人又神色頹廢的又坐了回去。
“你受夠了?”趙絮晚也站了起來,毫不退縮地迎視著異人。
“你說呂不韋是為了你的前程?好,就算他是真心為你謀劃。可異人,你摸著良心問問自己,這條路,真的是屬於我們的路嗎?踩著華陽夫人往上爬,就意味著要把我和政兒置於何地?置於楚系那虎視眈眈的目光之下?置於一個隨時可能因為需要而被犧牲的位置?你今日認她為母,他日,若她要求你為了大局,為了楚系的利益,疏遠甚至捨棄我們母子,你當如何自處?你拿甚麼來保證我和政兒的安全?”
“我……”異人一時間怔住了,他突然發現無法給出斬釘截鐵的保證。因為連他自己,也無法預料在那個波譎雲詭的局面裡,在楚系龐大的勢力面前,他能有多少自主權去保護自己想要保護的人。畢竟華陽夫人的青睞,本身就是一把雙刃劍。
“你不能保證,對不對?”趙絮晚看著他眼中閃過的掙扎和茫然,心一點點沉了下去,她緩緩搖頭,眼中只剩下無盡的疲憊。
“異人,我不管你心裡盤算著甚麼宏圖大業。我只問你一句,在你謀劃著做華陽夫人的嗣子時,在你想著所謂的未來時,難道沒有真正想過我和政兒要為此付出甚麼代價?還是說,在你眼裡,我和政兒,終究是你通往權力之路上,可以權衡,可以交換,甚至……可以捨棄的籌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