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動搖了 東窗事發!
殿內寂靜的掉一根針似乎都能聽見, 異人脊背繃緊張了張嘴還沒說話,趙絮晚就伸手扯住他,讓他別開口。
她抬頭和秦王對視, 自從她進了這個宮殿, 她一直微微低頭, 不讓自己的臉抬起來,避免和秦王對視。
但這次她沒有低頭, 和秦王帶著探究的眼神對視上了。
“秦王明鑑!”她的聲音清越地響起, 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沉默, 不高亢, 卻字字清晰。
“妾身確是趙女。”她坦然承認, 語氣裡沒有半分畏縮與辯解,只有一種坦蕩的平靜,“生於邯鄲,長於趙地。”
“趙氏女子, 楚氏女子或者是秦氏女子, 其實都是一樣的,畢竟嫁了人都是要和夫君一起的, 夫君是哪裡人,就成為了哪裡人。”
“所以”趙絮晚聲音微微揚起,“妾之前是趙人, 現在和以後都是秦人。”
“好一個秦人!”秦王眼睛難得帶笑的看著趙絮晚,“你膽子很大,你不怕寡人?”
“大王是秦國之主,萬人之上,沒有人不怕。”趙絮晚順從的低頭。
秦王笑了一下,“伶牙俐齒的很, 也不怪我這孫兒非要帶著你,還非要聽你的話去長平。”
他似乎是嘆氣似乎是感慨,只是語氣沒了剛剛的笑意,異人和趙絮晚又跪了下來。
小政兒不明所以的看著秦王,又看著阿父阿母,他倒是沒再開口說話,只是默默的和阿父阿母跪在了一起。
“你可知女子不能幹政?”秦王的目光透過大殿的窗欞看向了外面,眼神複雜的問。
“妾知道。”趙絮晚努力放緩聲音,“只是妾身是真心實意為秦考慮,雖然坑殺趙軍可以讓趙國失去大部分兵力,但這名聲一旦傳出,秦立刻就會被六國警惕,以後要是再有動作可就難了。”
“況且大王應該知道應侯對武安君的介懷。”趙絮晚深吸一口氣,“如果這次長平之戰,武安君坑殺四十萬趙軍,應侯就會勸說您讓武安君攻打邯鄲,可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加上魏,韓,燕絕對不會袖手旁觀,畢竟趙國沒了,秦就一家獨大了,四國聯軍,秦的實力又沒有凌駕於六國至上,屆時真的能勝嗎?如若勝不了,秦王厭惡了武安君,武安君是不是就……”
“武安君要是真的出了甚麼事,另外六國沒了忌憚,大王您覺得他們會怎麼做秦現在的實力可以抵擋六國聯合嗎?”
大殿內一時間寂靜無聲,趙絮晚沒再說下去,秦王也沒有開口。
過了一會,秦王伸手點了點趙絮晚,“膽子確實大,都起來罷。”
“這些你都是從何得知的?”秦王撐著頭看向趙絮晚。
異人躬身回答,“是孫兒派人去賄賂趙王身邊之人時發現平原君也派人去秦賄賂,賄賂的物件正是應侯。”
秦王嘴角似乎抽搐了一下,閉了閉眼,似乎很是無奈。
趙絮晚敏銳的捕捉到了這一點,她大著膽子開口,“其實應侯也不是想要背叛您。”
秦王抬起眼看向趙絮晚,趙絮晚頂著他的目光道,“應侯他只是看不慣您對白起的偏愛,就像子女多了總會爭奪父母寵愛一樣,五根手指都有長有短的,何況那麼多大臣,別的應侯都看不上,唯獨武安君,畢竟他為了秦四處征戰,立下了汗馬功勞。”
“應侯的忌憚是有理由的,這個時候王上您應該站出來安撫應侯,不要讓戰場後院起火,畢竟朝廷安穩,在外面打仗才會安穩。”
“你的意思是說先生他是太在乎我了?”秦王有些詫異。
“對,是這個意思。”趙絮晚點頭,“就是太在意您了,所以才會犯下一些糊塗事。”
異人神色也跟著奇怪起來,他轉頭看向趙絮晚,似乎想說些甚麼,趙絮晚給他使了一個眼色,讓他先別說。
“原來是這樣。”秦王似乎是開啟了新世界,摸著下巴的鬍鬚喃喃自語。
“武安君也是如此,只是他行軍打仗,常年和戰士們混在一起,只能是一副嚴肅的樣子,不好意思展現的太親近。但是他對您的忠心日月可鑑。”
“寡人知道”提到了武安君,秦王面色有些不大對。
“等他們回秦,寡人會重新設宴,屆時你們也可過來。”秦王低頭把桌子上的輿圖慢慢撫平。
“一路奔波,也辛苦了。既已歸秦,自有安頓之處,寡人給你們批了一處宅子,等下讓內侍帶你們去。”
“謝大父體恤!”異人心中緊繃的弦微微一鬆,連忙躬身應答,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如釋重負。
“下去歇息。”秦王揮了揮手,動作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疲憊與威儀,彷彿方才那短暫的興味已然消散,又恢復了那久居高位的漠然。
“諾。”異人恭敬地應下,拉著趙絮晚,又輕輕按了按小政兒的小肩膀,三人再次躬身行禮,小心翼翼地無聲地退出了這壓抑而森嚴的大殿。
沉重的殿門在他們身後緩緩合攏,隔絕了那令人窒息的威壓。殿內重歸一片深沉的寂靜,唯有秦王一人獨坐於高位之上。
“先生可以出來了。”等大殿徹底空曠了,秦王轉頭高聲道。
范雎慢慢踱步出來,從殿側的陰影中走到光亮處。他剛才一直靜靜聽著。兩人對視一眼,范雎默不作聲的低頭,秦王則是微微嘆氣。
“先生聽見了?”
“是”范雎抖著身子,沒忍住跪了下來,“是臣鬼迷心竅,但臣對大王絕無二心,臣也絕對不是想毀了秦。”
看著范雎的樣子,秦王的心又往下沉了沉,他這麼些年對范雎寵愛有加,朝廷上范雎可謂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甚至於他破例封了范雎為應侯,但沒想到范雎還是如此不信任他。
“為了爭寵?”秦王想到了趙絮晚說的話,微微嘆氣。
“只是為了寡人的寵愛和信任,先生就要給武安君使絆子?”秦王聲音有些嘶啞。
“不是的大王。”范雎低下頭,眼眶發紅,“臣,臣只是一時鬼迷心竅,只是嫉妒武安君的戰功,只是,只是……”
“只是想要除之而後快罷了。”秦王閉上眼睛不再看范雎。
“此前異人傳信給寡人,武安君也傳信給寡人,寡人讓你看了,甚至開玩笑說不知道誰在他們面前挑撥離間,可是今天異人親口和寡人說了,那趙氏女子也說的信誓旦旦,還有你的態度……”
秦王閉上了眼睛嘆息,聲音彷彿沉重可以壓垮殿梁,“先生,你在怕甚麼呢?怎麼就要跪下來了,明明之前寡人已經赦免了先生不用下跪。”
范雎抖著身子,難以維持住鎮定的表情,大王剛剛是在詐他?!
殿內一片死寂,只有范雎壓抑不住的粗重的喘息聲,以及他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冷汗浸透了他的衣衫,黏膩冰冷地貼在身上。
秦王緩緩睜開了眼睛,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裡沒有滔天的怒火,只有一種沉重的冰冷的失望,如同深秋的寒潭,足以凍僵人的骨髓。他沒有再看地上抖成一團的范雎,而是慢慢轉過身,背對著他。
“寡人待先生如何?”秦王的聲音異常平靜,卻比任何咆哮都更讓范雎心驚膽戰。
“大王!大王待臣恩重如山!天高地厚之恩!”范雎帶著濃重的哭腔,他猛地抬起頭,額頭上沾著灰塵,眼眶通紅,“臣……臣罪該萬死!臣辜負了大王的信任!臣……”
他想辯解,想求饒,可千言萬語堵在喉嚨裡,在秦王那巨大的失望面前,顯得那麼蒼白無力。為了爭寵?為了嫉妒?這些理由在秦王那雙洞悉一切的眼睛下,顯得如此卑劣可笑。大王要的,是絕對的忠誠和坦誠,而他,恰恰在最重要的信任上,狠狠地捅了一刀。
“恩重如山”秦王重複著這四個字,語氣裡帶著一絲自嘲的意味,“寡人以為,寡人與先生,是君臣,亦是知己。寡人給了你相位,給了你封地應侯,給了你旁人無法企及的尊榮和信任。寡人甚至想著,這大秦的基業,寡人之後,還需先生這樣的臂膀來輔佐新君。”他頓了頓,聲音更冷了幾分,“可你,范雎,你卻在寡人背後,對寡人的武安君白起,起了殺心?僅僅因為,怕他功高蓋主,分了你的寵?寡人之前武安君的恩寵比不上你的一半,你也要這麼陷害他?”
“那趙氏女子告訴寡人你是為了恩寵,為了寡人的關注,你知道寡人想的是甚麼嗎?你知道多可笑嗎?寡人這麼多年對你,你竟然還在質疑寡人對你的恩寵,在你心裡,寡人就這麼不值得信任?”
“大王!臣不敢!臣……臣只是一時糊塗!被豬油蒙了心!求大王看在臣多年效忠,為大秦殫精竭慮的份上,饒臣這一次!臣再也不敢了!臣願辭去相位,只求大王給臣一個贖罪的機會!”范雎再也顧不得儀態,涕淚橫流,幾乎是手腳並用地向前爬了幾步,對著秦王的背影重重磕頭,額頭撞擊地面的“咚咚”聲在寂靜的大殿中格外刺耳。
恐懼像冰冷的毒蛇纏繞著他的心臟,他深知,陷害功勳卓著的武安君,這是動搖國本的大罪!秦王若真要追究,他萬死難辭其咎。
秦王沒有回頭。他靜靜地站在那裡,良久,他才緩緩開口,那聲音裡透著一種深深的疲憊和決斷:“你讓寡人怎麼信你?”
“寡人赦你免跪,是敬你是國士,是寡人 的股肱之臣。可你今日這一跪……”秦王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被徹底背叛的痛心,“跪碎了寡人對你的所有信任!跪得寡人……心寒!”
他猛地轉過身,目光冰冷的看向匍匐在地的范雎:“寡人現在,不想聽你哭訴,也不想看你磕頭。寡人只想問你一句實話,武安君之事,你究竟做了多少?異人信中提及的種種,趙氏女子口中的挑撥離間,是否句句屬實?你給寡人,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說出來!若有半分隱瞞……”
秦王沒有說完,但那未盡之語中的森然殺意,讓殿內的溫度驟降。
范雎僵住了,磕頭的動作停了下來,身體抖得更加厲害。他知道,最後一絲僥倖也破滅了。坦白,或許還有一線生機;再有任何遮掩,便是萬劫不復。他癱軟在地,面如死灰,嘴唇哆嗦著,終於開始斷斷續續地艱難地吐出那些他以為可以永遠埋藏的秘密。
“臣……臣……”范雎的聲音細若蚊吶,帶著無盡的恐懼和絕望,“臣……有罪……臣……招認……”
“你大父信了嗎?”回去的路上,趙絮晚跟著異人慢慢走著,小政兒被侍女抱著走在前面。
“不管他信不信,這事在他心裡都是一根刺,他是至高無上的王,怎麼會容忍人這麼欺瞞他戲弄他,哪怕這人對他亦師亦友,與他攜手共進一起完成春秋大業。”異人揹著手淡然道。
“我以為他對范雎愛的深沉,不會聽我們的話。”趙絮晚搖頭,在她印象裡,記得史書上的秦王對范雎好的殺了白起的罪,害得秦國失去了之前佔有的土地都沒有對范雎怎麼樣。
“瞎說甚麼?”異人轉頭看趙絮晚,眼神裡帶著一絲無奈的笑意,但很快又恢復了那種洞悉世事的淡然,“愛?在大父心裡,沒有甚麼能重過秦國的江山社稷,重過他手中的權柄。范雎確實曾是他的臂膀,是他的智囊,兩人也確有共度風雨的情誼。但這情誼,是建立在范雎對大秦,對大父絕對忠誠且有價值的基礎之上。”
他放慢腳步,望著前方被侍女抱著、似乎已經有些昏昏欲睡的小政兒,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冰冷的清醒:“如今,這根刺已經扎進去了。我們今日所言,我的證據,你親口的指認,武安君的信,樁樁件件都指向一個事實,他為了私心,妄圖構陷武安君。這對大父而言,是背叛,是利用他的信任在動搖國本。”
“那……范雎會怎樣?”趙絮晚忍不住追問,雖然她對那個心思深沉,睚眥必報的應侯並無好感,但想到對方可能面臨的雷霆之怒,心頭也不禁一凜。秦王的威嚴,她是真切感受過的。
異人微微眯起眼,看著咸陽宮道上漸漸拉長的宮牆影子,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結論:“他的恩寵也許到頭了,大父或許念及舊情,不會立刻取其性命,畢竟他曾立下大功。但相位,應侯的尊榮,應該是保不住了。一個失去了君王絕對信任的權臣,就像被拔了牙的老虎,在朝堂上,在咸陽城裡,很快就會有無數雙眼睛盯著他,無數雙手等著把他推下去,踩進泥裡。”
“不過你為范雎說話倒是讓我意外。”異人道。
“那還不是因為看到了大王掙扎的神色。”趙絮晚低頭嘆氣,“畢竟這麼多君臣關係,他捨不得也是應該的。”
異人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捨不得也得舍,武安君那邊……你以為武安君是吃素的?他手握重兵,軍功赫赫,被范雎如此算計,豈會善罷甘休?范雎今日失寵後,很快就會被他的政敵,包括武安君一系的人,無限放大。牆倒眾人推,這是必然的。”
趙絮晚聽著,只覺得一股寒意順著脊背爬上來。這秦國的宮廷,比她想象的更加波譎雲詭,也更加殘酷無情。她下意識地靠近了異人一些,彷彿這樣才能汲取到一點安全感。
“那我們……”她有些擔憂地看向異人。畢竟,揭露范雎,他們也參與了其中,雖然是被迫反擊,但難保不會引來范雎殘餘勢力的怨恨。
異人察覺到她的不安,輕輕握住了她的手,掌心傳來溫熱的力度,安撫著她。“我們?”他看向趙絮晚,帶著一種破釜沉舟後的堅定,“我們已經把該做的能做的都做了。接下來,就是安心等待。大父既然讓我們下去歇息,就是暫時不會追究我們。至於范雎的餘波……”
他抬頭,望向遠處巍峨的章臺宮,那是權力的中心,也是風暴的源頭。
“只要我們自身立得穩就行,已經卷進了這權利的風波,再想退也遲了。”
這話說出後,就看見了趙絮晚擔心的臉色,異人握了握她的手,轉移了話題,“今日的政兒表現的倒是不錯,很是勇敢。”
他提到兒子時,語氣裡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期讚許。
“只有不犯錯就是,我都怕萬一說了甚麼,大王不高興,我們……”趙絮晚低頭道。
“大父心中自有一杆秤,政兒不過一個孩子,說的不好大父也不會計較。”異人握緊趙絮晚的手。
得了吧,趙絮晚低頭默唸,戰國大魔王,雖然她歷史學的不好,但也聽過這名聲,六國都聞風喪膽,而且沒有契約精神,嘴巴毒,對功臣都能隨便濫殺。
“都是冷酷無情的人,一路的人。”趙絮晚吐槽。
“你說甚麼?”異人沒聽清。
“沒甚麼”趙絮晚抬頭看著他,“討了武安君的開心,給他政敵弄下馬,你馬上就成了武安君的座上賓了吧?”
異人搖頭,“武安君一向不摻和這些事,只忠於秦王,我們能博得一點好感就不錯了。”
“而且范雎的倒臺,對我們,也未必是壞事。”他握緊了趙絮晚的手,聲音低沉而有力,“至少我們幫武安君除掉了一個政敵,起碼能得到他的一點好感,至少擋在我們道路前方的一塊巨石已經鬆動了,我們不用擔心他會在秦王身邊說一些不好的話。”
作者有話說:今天厲害不